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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江家大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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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少平觉得他弟弟很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刚下大巴,他就看见江姜站在路边一辆白色面包车旁笑着招手:“爸、妈!大哥嫂子!我在这儿呢!”
大家都很乐意坐面包车,地方大又方便,只有勇勇闷闷不乐:“为什么不坐蹦蹦!我想坐蹦蹦!”小孩子对三轮车总有一种莫名的执念。
“傻小子,这个天气坐蹦蹦,秋老虎非得咬你一身包。”江母哈哈大笑。
江父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包烟,要给开车的韩邵打烟,韩邵把着方向盘,连忙腾出一只手推拒了:“谢谢叔,真的不用,我平时不抽烟。”江父也不勉强,探着身子对坐在副驾的江姜说:“你现在打电话给你奶奶,让她快去捞条鱼,再杀只鸡,中午留你朋友在家里吃饭。”
韩邵尴尬地笑笑:“真不用客气了叔叔,我送你们回去还要回站里做实验呢。”
江父似懂非懂地“噢”了一声,江母也探过身说:“吃个饭能花多少时间?也不耽误做实验啊,吃完再回去做。”
江父正色道:“胡说,人家做实验,你以为跟你喂鸡一样,饥一顿饱一顿都没事儿啊?别瞎安排人家了。”
“我什么时候喂鸡让鸡饥一顿饱一顿了?”
江家父母伴着嘴,江姜十分窘迫,一直盯着前方路没说话。
车停在江姜家院子门口,韩邵正准备下车帮着搬行李,只见江少平一个人就扛起了三四个蛇皮袋,礼貌地对他表示感谢。韩邵愣愣地点头说不客气——那一个袋子可有至少四五十斤重……他一个人扛三四个?!
江少平个子不高,也不胖,竟然还有余力拽住想要疯跑的儿子:“别乱跑。”
江奶奶笑着出来接他们,急着去抱重孙子:“哎呀回来了回来了!太奶奶想死你了!”
江父江母又拉着他客气了一番,韩邵连连说着“没事儿没事儿”坐回了驾驶室,看着脚步稳健的江少平,焉得流下三滴冷汗。
周丰年这个大舅子……看来是有周丰年的苦头吃了。
另一边江奶奶招呼孙媳妇和重孙子去屋里收拾,江母刚进堂屋就到厨房去忙了,江父四下打量一番,问道:“她们母子俩住老三那屋?那老三住哪儿?”
正在帮他大哥拆蛇皮袋的江姜听见这话一激灵,蹿得站起来正要开口,却还是被江奶奶抢了先:“老三现在有本事了嘞!他去村头的实验站住!”
江少平询问的目光投来,让江姜一阵脸热。
“他现在在给实验站的食堂烧菜,一个月两千块钱哎!还包吃住!”
“这么多?”江父吃惊地转头看他这个小儿子:“怎么会这么多呢?”
江母说:“科学家有钱呗!”
“有钱就乱花啊?”
“这花在你儿子头上怎么能是乱花呢?”
老两口拌着嘴,江姜闷不吭声,跑到院子角落里蹲着给早上晒的萝卜干翻面。
江奶奶端着菜出来发现他还在家里,高声问他:“你怎么还在这儿?食堂那边的饭不做啦?”
“噢——这就准备走呢。”
江少平皱眉:“家里饭都做好了,你吃两口再走。”
江奶奶说:“不用,他就是去食堂烧饭,那还能少了他饭吃?”
江姜没接话,打理好萝卜干就站起来拍拍裤子,拔腿走出了院子。
以田地为生的人,为避免正午的暑气,吃午饭都很早,而实验站的开饭时间就晚了不少。所以江姜其实并不着急,但他偏偏在家实在是待不下去,所以走在路上步子越迈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实验站。
中午时天气还是燥热,他要再添一道凉拌菜给大家开胃。食材是他一早就备好了的,他进了厨房烧一锅开水,加麻油和少许盐,把菠菜焯烫一遍再放到冷水里浸泡;接着拿出早上处理好的木耳、粉丝、鸡肉,先将木耳切丝,鸡肉也撕成小条,再将这些食材统统倒入大号的餐盘中,白瓷碗里倒入生抽、蚝油、香醋、糖和少许味精,用一点温水解开,淋在食材上翻拌;接着切蒜末、葱花香菜,洒在上面再烧热一大勺油,“滋啦”一声淋上去,翻拌均匀;最后撒上少许白芝麻,淋上一点芝麻香油,一道简单的凉拌鸡丝菠菜就做好了。
另外的萝卜烧牛肉是一早就来炖上的,此时软烂适中;水芹香干、清炒奶白菜都是下锅就能起的快手菜。江姜动作麻利,学生们踩着开饭的点到了食堂,已是满屋饭菜香。
韩邵在吃饭上一向是“积极分子”,他吃的正香,突然发现江姜端着餐盘坐在他斜对面,他抬起头对江姜挤眉弄眼:“你咋没留在家里吃饭?你奶奶不是正在做大餐嘛!”
江姜有点尴尬,摸了摸沁着汗珠的鼻尖:“吃过了,但是急着来这边做饭,就有点没吃饱。”
韩邵笑着说:“那你再多吃点,吃饱了再长点肉——以后你哥要是想给周丰年一点颜色瞧瞧,你多少还能拦着点。”
这话在江姜看来简直牛头不对马嘴,但他一向认为这些高材生说话虽然有点难懂,但肯定是对的,于是赞成地点点头:“嗯!”
收拾完厨房,江姜本准备去周丰年房内午休一会儿,正准备上楼时突然被一个年轻学生喊住:“小江师傅!有人找你!”
江姜一回头,是江少平。
“大哥?”江姜有些局促地把手背过去,“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在这边工作怎么样。”江少平手里还拎着一个麻袋:“刚刚林磊来咱们家了,这是他让我给你捎的柿子。”
江姜接过麻袋,沉甸甸的,里面看起来有不少个:“你留在家里跟爸妈他们一起吃呗,带给我干什么,这么多我又吃不掉。”
“那就给你们领导吃。”
江姜一愣,他哪有什么领导?
江少平说:“你把柿子放好了,带我去你食堂转转吧。”
江姜从小就听他大哥的话,带着江少平逛了前院后院、食堂水房,“二楼是实验室,三楼是宿舍,我就不带你去了。”
“哦。”江少平点点头,打量着这个干净整洁的食堂:“收拾得真不错。”
江姜还有点不好意思:“每天有值日生跟我一起弄,也不全是我一个人收拾的。”
见江少平饶有兴致地看着走廊上实验站的宣传栏,江姜觉得奇怪:“大哥,你不午休一下吗?”
“今天又不累。”
江少平在外面是干体力活的,他是一名泥瓦匠,赶工时一天要背几百斤的瓷砖。今天他们一早回家来,不过是坐了几个小时车,对于江少平来说确实毫无负担。
江姜体力就没那么好了,他被周丰年养成了午休的习惯,中午又吃了不少米饭,正发饭晕,眼皮好像有千斤重,他强撑着没有靠墙睡着。
“我刚打电话给老二了。”
江少平一句话把江姜的瞌睡虫全吓跑了:“啊?”
难道是二姐把他和周丰年的事情告诉大哥了?
“她晚上回家来吃饭,你今晚看看能不能早点回来。”江少平的目光还是停留在那些宣传新闻上:“咱们一家好久没吃团圆饭了。”
江姜鼻子有些酸涩,点了点头:“嗯。”
“你二姐说了,你之前在家过的不容易。”江少平说:“你知道的,奶奶已经这么大年纪了,有时候她说话做事,你别往心里去,她还是疼你的。”
“年初的时候老二还问过我,能不能让你跟着我一起去干活。但是城里跟你们想象的可不一样,你跟我一起去,怕是要吃更多苦。所以我说算了吧,就让你留在家里也好,你一张嘴而已,我们家还是养得起的。”
“至于你谈恋爱的事……”
江姜本来在眼眶打转的泪水猛地一震,他抬起头看他大哥。江少平神色如常,常年干体力活的青年眼角已经有了一些细纹,“是林磊告诉我的。”
“就是这个人吧?”江少平往宣传栏上一指,江姜呆呆地看过去,赫然是一张周丰年的证件照——是他获得国家奖学金的宣传稿。
“看得出来他很优秀,”江少平看周丰年照片下缀着老长一串英文名字的期刊,“甚至在这群大学生里都是很优秀的那个。”
“……是的。”江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非常坚定:“他真的特别特别优秀。”
周丰年是江姜的勇气,江姜会因为他人对自己的夸奖倍感羞涩,但听见别人夸周丰年,江姜只会觉得别人夸的不够准确、不够完整。
“嗯,所以你也要努力。”江少平难得笑了,对他打小就怯生生的小弟弟说:“咱们虽然条件不如人家,但从来也不会比别人矮一头。”
“你也长大了,你的事我们做不了主,我只有一个要求——保护好你自己,有事必须跟我说,不要被别人欺负了。”
江姜这下是真忍不住了,鼻子酸涩难耐,泪珠子在眼眶里摇摇欲坠:“我知道了,大哥,谢谢你。”
“你从小……就跟我们不太亲,这些年爸妈和我其实心里都很愧疚。”江少平喉结滑动了一下。他们家里人都没什么文化,思想观念、思维模式都很老派,江少平一直被灌输“长兄如父”,因此他对江姜一直以来也是非常严肃的。
只是一转眼,他们家瘦弱、爱生病的老三已经长大了,长成了一个应该拥有自己生活的青年。
江姜也不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是委屈,还是内疚,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瓷砖地板上。
他小时候吃药治病,他大哥和二姐天天轮流背着他徒步去镇上的卫生所输液,他爹娘也因为开销难以负担,离家外出打工。而他好像从来没为这个负担有些沉重的家付出过什么,病病歪歪地长大,一直都很没出息——他好像就是那个负担。
“别哭呀,你哭什么,”江少平哭笑不得:“从小就爱哭,你这样让我们怎么放心得下?”
“大哥,对不起。”
“突然说对不起做什么?”
“我太让你们操心了。”
“……我们一直觉得忽略了你,让你一个人留在家里跟奶奶住,也没关注过你的想法,你怎么会让我们操心呢?”
江姜摇摇头,却不知道再解释什么好,只用胳膊胡乱擦脸,小臂上凉凉的全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