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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乡试 ...

  •   六月的扬州,热的像一口蒸笼。

      裴宴之中了暑,发了两天的高烧,楚辞急得团团转,把攒下来的银钱都拿去请了大夫,大夫给开了药方,她跑了好几条街才抓齐了药,回来在灶上熬了整整一个时辰。

      药熬好了,她端着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给他。

      裴宴之烧得迷迷糊糊的,嘴唇干裂,喝药的时候呛了好几次,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楚辞用手帕替他擦拭干净。

      “楚辞......”裴宴之在昏迷中叫她的名字,声音含糊不清,“楚辞......别走.......”

      “我不走,”楚辞握着他的手,“我哪儿都不走。”

      裴宴之似乎听到了她的回答,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沉沉睡了过去。

      楚辞就这样守了他一夜,没有合眼。

      她坐在床边,替他换额上的湿毛巾,一次一次地更换使她的手臂都有些发酸。

      天亮的时候,他的烧终于退了,她趴在床边,累得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裴宴之醒来的时候,看见了她趴在床边的样子,眼眶红了。

      他轻轻地坐起来,把自己身上的被子扯过来盖在她的身上,然后坐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好久。

      后来,楚辞醒了,裴宴之却离开了。

      她扯下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四处寻找着裴宴之的身影,小屋就这么大,她失落地回到房间里坐在桌前,这才发现桌上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定不负,相思意。”

      八月初八,乡试前夜。

      裴宴之坐在楚辞的小屋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摩挲着,翻来覆去地捏着同一页,纸张的边角都被他摸得卷了起来。

      楚辞坐在他的对面,仔细做着针线。

      那是一件她新做的青衫,买下的布料比之前那件衣裳的布料要好许多,靛青色,料子柔软而挺括,摸起来手感极好。

      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针脚比以前要好了许多。

      三个月的针线活没有白费,衣裳的领口和袖口处,她用同色的线绣了好几片竹叶,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可若是看到了就会觉得雅致许多。

      “别做了,”裴宴之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紧,“明日就考试了。”

      “我知道,”楚辞没有抬头,“所以近五年要将这件衣裳做完,你明日好穿着去考试。”

      “不用特意做新的......”

      “我想做。”楚辞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你穿得整齐一些,考官看着也舒服,再说了,这是你同我一起的第一次乡试,总要有点仪式感的。”

      裴宴之忽然笑了。

      “楚辞,”他道,“你知道吗,我以前考试的时候,从来没有人给我做过新衣裳,我娘走得早,我爹......算了,不提他。反正每次考试,我都是穿着旧衣裳去的,袖口磨破了也顾不上。”

      楚辞的手顿了顿。

      裴宴之很少提起他的家世,楚辞只知道他父亲是个落魄的秀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改嫁去了外地,不久后也不在人世了,他是在族人的接济下长大的。

      其中的艰辛,他不说,她也猜得到。

      “以后,你的每一次考试,我都给你做新衣裳,做到你中进士为止。”

      裴宴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覆盖在了她握着针线的手上。

      “楚辞,不想瞒你,我是有些害怕的。”

      楚辞抬起头来,看见他眼里的不安,像是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终于看见了阳光,他只需要推开门,就能得到救济,可他站在门前,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开门,忽然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走下去。

      “怕什么?”

      “怕考不上。”他顿了顿,“我不是害怕丢人,考不中的太多了,我只是害怕成为其中的一员,让你......等太久......”

      楚辞放下针线,反手握住他的手,“裴宴之。”

      她叫着他的名字,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听好了,你考得上考不上,我都在这儿,我不会走,你中了我在这儿等你,你没中,我还是在这等你,你明年考我明年还会在这儿等你,若是有朝一日你不考了,我们就寻一个地方,了却余生。”

      “你别说这种话,”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哑着嗓子说,“我不想让你等一辈子。”

      “那你就别让我等一辈子。”楚辞笑了笑,“想那么多作甚,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日好好考,考完了就回来,我给你炖汤喝。”

      裴宴之看着她,下一瞬将她揽进了怀里。

      这是他第一次抱她,动作生疏而笨拙,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力道该用多大。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呼吸拂过她的发丝,带着墨香喝药草的香味。

      楚辞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她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两种心跳声交织在一起,竟有些分不清那一道心跳是自己的。

      “楚辞,”他在她头顶说着,声音闷闷的,“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说过什么?”

      “我喜欢你。”

      “没有。”

      “那我现在说。”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楚辞,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

      楚辞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浸湿了他的衣裳。

      “你知道吗?”她哽咽道,“我第一次登台那日,在台上的时候,我看见你坐在台下,穿着一件破旧的青衫,安安静静地听我唱戏,和其他的人格格不入,可全场那么多人,只有你,唯有你一人是在认真听我唱戏。”

      裴宴之笑了,笑声震得她的耳朵嗡嗡响。

      “那还不是因为你唱得好,我可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好听的戏,那样好听的声音。”

      “骗人。”

      “不骗你。”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在烛火摇曳的小屋里,在考试前夜的紧张和不安中,安安静静地抱了许久。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八月初九,乡试第一天。

      楚辞天还没亮就起来生活做饭,她做了裴宴之最爱吃的桂花糕,又煮了一锅稠稠的白米粥,切了一碟酱瓜,蒸了两个鸡蛋。

      裴宴之起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愣了一下,“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楚辞把一碗粥推到他的面前,“快吃,吃完了我送你去贡院。”

      裴宴之坐下来,低头喝粥。

      粥熬得浓稠,米粒都开了花,入口即化,他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楚辞,“你也吃。”

      “我不饿。”

      “你昨晚就没怎么吃东西,夜里还陪着我读书,快些来吃,这么多我一个人也是吃不了的,我知你是为我想,可你也要为你自己想才是。”

      楚辞被他看穿了,不好意思地笑笑,坐下来陪着他喝了一碗粥,吃掉了他给自己剥的一个鸡蛋。

      吃完饭,楚辞替他把新做好的青衫穿上,整了整领口,又理了理袖口,她的手指在他的肩膀上停了一下,轻轻地拍了拍,像是在替他拂去看不见的灰尘。

      “好了,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沿着秦淮河往贡院的方向走。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河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对岸的柳树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谁用淡墨画上去的。

      楚辞走在裴宴之的身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袖子时不时地蹭在一起,她偷偷地看了身边人一眼。

      他穿着新做的青衫,身姿挺拔,眉目清秀,晨光打在他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的心跳又加快了。

      贡院门口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来送考的家人。

      有的提着食盒,有的抱着被褥,有的拉着考生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楚辞和裴宴之在人潮中挤了好半天,才挤到了门口。

      裴宴之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好了,就送到这儿吧。”

      楚辞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荷包塞到他手里,“这个你拿着。”

      裴宴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桂花糖和一枚铜钱,铜钱中间用红绳打了一个平安结。

      “铜钱是我在庙里求来的,可是开过光的,桂花糖是你爱吃的,饿了就吃一块,别省着,我做了好多呢。”

      裴宴之攥着那只荷包,喉结上下滚了滚。

      “楚辞,等我。”

      “嗯。”

      话落,他转身走近了贡院的大门,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楚辞站在原地,踮着脚尖看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才转身往回走。

      乡试一共三场,每场三天。

      九天里,楚辞度日如年。

      她每日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贡院门口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人提前交卷出来,她知道裴宴之不会提前交卷,他做事一向认真,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去看看。

      贡院每日都会有很多人去等,大多都是考生的家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小声地议论着。

      楚辞混在人群里,听他们聊着今年会考什么,考官有没有什么喜好,聊谁家的公子学问好,谁家的相公运气好,还有一些她听不懂的之乎者也的东西,但是她想听,听这些话能让她觉得自己离裴宴之近一些。

      第四日,她白天没有早起到贡院门口守着,而是在家里准备给裴宴之做一件冬天的棉袄。

      扬州的冬天虽然不如北方寒冷,可裴宴之住的那件破庙四面漏风,没有一件厚棉袄根本熬不过去的,她买了最好的棉花,一层一层地絮进去,絮得厚厚的,棉袄做出来鼓鼓囊囊的,传上去像个胖娃娃。

      她对着那件棉袄笑了半天,然后又拆开,重新将棉花絮了一遍。

      晚上她睡不着,就坐在窗前看书。

      裴之珩给她的那些书她又拿出来翻了好几遍,最后背了那手李商隐的《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背着这首诗的时候,她都会想象裴宴之考完试之后回来的样子,她想,他应该会站在门口对她笑,然后喊着他回来了。

      于是她会给他倒一杯热茶,然后他会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和她讲考场上有没有遇上什么有趣的事,或是考题刁钻,或是考官严苛之类的。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就会不自觉地翘起来。

      第八天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半夜就开始下,一直下到天亮,越下越大,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

      楚辞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心里急得不行,裴宴之要明日才会考完出来,可他在考场里带伞了吗?带厚衣裳了吗?夜里会不会着凉?

      裴宴之的东西都是他自己收拾的,她只是给他穿上了那件新做的青衫而已。

      她终是坐不住了,披上了蓑衣,戴上了斗笠,抱着一件厚衣裳和一把伞,冲进了雨里。

      从柳巷到贡院,要走上小半个时辰。

      雨太大了,路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踝,蓑衣根本挡不住,她浑身上下湿了个透,可她不敢停下,怕停下自己就走不动了。

      到了贡院门口,她找了一个屋檐躲雨,把厚衣裳和伞抱在怀里,缩成了一团。

      雨水打在屋檐上,溅了她一脸,她不停地用手擦着脸上的水,擦得袖子都能拧出水来了。

      等了大概一个时辰,贡院的门终于开了。

      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一个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像是从战场爬起来的伤兵,肆意痛哭的开怀大笑的,面无表情的,还有一路拉着同伴讨论考题答案的。

      楚辞垫着脚尖在人群里找着裴宴之,找了半天,终于在最后面看见了他。

      他走得很慢,步子有些虚浮,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眼下一片青黑,他的青衫皱巴巴的,袖口上沾了些许墨渍,头发也有些散乱。

      可他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开心地笑了。

      那个笑容虚弱得像是风里的烛火,摇摇晃晃的,随时都会灭,可它亮着。

      “你怎么来了?”他走过来,声音沙哑得厉害,“下这么大的雨......”

      楚辞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将厚衣裳披在他的身上,把伞塞到他的手里,然后踮起脚尖,替他把头上的银簪子扶正。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头发时,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九天的高强度考试,将他的精力榨得一滴不剩。

      “我们回家。”

      裴宴之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了雨里。

      两个人共撑一把伞,伞不大,根本遮不住两个人,楚辞就将伞往裴宴之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浇得湿透。

      裴宴之发现了,伸手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没过多久,她又推了回来。

      两个人推来推去,伞在头顶上摇摇晃晃的,最后裴宴之一把搂住了她的肩,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两个人紧紧地挨在一起,终于是不用推来推去了。

      裴宴之的手臂有力地环着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裳传来,暖洋洋的。

      楚辞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的脸颊瞬间红得发烫。

      两人就这么挤在一把伞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雨里,走回了柳巷的小屋。

      那天晚上,裴宴之发了一场低烧。

      楚辞又是熬药又是喂水,忙活了大半夜,裴宴之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楚辞凑近了听,才听他念的什么——

      “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楚辞又好气又好笑,拿湿毛巾替他擦了擦额头,低声说道:“考都考完了,还念什么念?好好睡吧。”

      榻上的男子这才安静了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楚辞坐在床边,看着他沉睡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傻得可爱。

      傻得让她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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