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Deorbit Burn 公元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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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00X年，中欧平原的某座古宅。
“【灭神星】被认为是来自外太阳系的流浪行星[1]...由于其撞击风险，自发现以来就受到广泛关注。”
体积庞大的crt电视机屏幕里，主持人正在滔滔不绝地报道着史无前例的新闻。
“最新观测数据确认，撞击时间预计在三十年后……各国政府已启动最高级别紧急预案……让我们听听专家怎么说。”
电视机前的沙发上，蜷缩着一个女孩，或者说，外表看起来像是个女孩。她拥有一头月光一样的银白色长发，柔顺地铺散在古旧的天鹅绒沙发上，发丝间露出的皮肤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白皙，仿佛常年不见阳光。此刻，她正侧卧着，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将薯片送入口中，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奇妙的是，观者不敢确定她的年龄，有什么外貌以外的东西在散发着并不年轻的气息。
正当她把薯片塞进嘴里时，门忽然被敲响了。
少女很不情愿地从沙发上起身拉开大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正装，神情干练的女人。
“吸血鬼事务局。”
“地球都要毁灭了还惦记着我房产税没交的事情？就不能抓紧剩下的时间干点比较有意义的事情——”
女人没有马上答话，目光越过少女的肩头，落在那些考究的古董家具和略显凌乱的零食包装袋上，最后停在她的脸上。
“卢西娅·冯·艾森贝格小姐，您的装潢实在是非常有品味。不愧是本地有名的家族。”
“祖上传下来的眼光差不了。”卢西娅哼了一声，“所以，事务局小姐有何贵干？想必是有比收税更重要的事情。”
女人微微俯下身，翻找着什么东西。
“如果说，我们能让您的生活和地位继续延续下去，延续到地球毁灭之后呢？”
卢西娅眉毛一挑：“这么好心？不会没有条件吧。“
女人掏出一张写满字的协议举到少女的眼前，
“政府为吸血鬼这样的少数族裔设计了特殊的照顾政策。前往火星殖民地的船票，优先居住权，以及一份……嗯，专为您的族群设计的，轻松且报酬优渥的工作。”
卢西娅接过协议，仔细看着上面的行文。
……
一个多世纪后，火星乌托邦平原。
夜晚十点。
卢西娅坐在发着白光的屏幕前，眼神呆滞，仿佛本能反射般地敲击着键盘。四周的工位上座无虚席，所有人都在紧张而沉默地工作着。
屏幕上滚动着调试中的代码，鼠标悬停在终端的光标上。
“09号员工本日累计发呆时间已超过15分钟。警告，您的绩效可能受到影响……”
“不，不是，”
伴随着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卢西娅如梦初醒般地抱头后仰。
“好像有点不太对吧！”
“这和当初说好的完全不一样啊！”
叫喊声响彻了火星地下的这座办公楼。机械的告警声再次响起，
“警告！警告！严禁破坏办公秩序。请严格遵守办公场所纪律……”
卢西娅在地铁上拿出电脑继续办公，地铁人潮汹涌，人们面目模糊。
“预计三十年内，向太空撤离五百万人……”
卢西娅敲击着键盘。
“今日首批移民共五千七百人已进入火星环绕轨道……”
屏幕的白光映照出她疲惫的脸庞。
“你无权决定我的生死！”“反对船票抽签法！”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游行队伍举着标语喊着口号。
车厢晃动，人们互相推挤。
“在各大城市，数以万计的市民走出家门，为大撞击死难者默哀……”
卢西娅继续敲击着键盘。
“小行星带殖民法案正式在大会通过，以下公司在相关项目中竞标……”
卢西娅合上电脑，费劲地挤到地铁出口。
【大撞击】发生后，已经过去了七十年。人类的母星在撞击中毁灭，但人类并没有因此灭亡，而是散落在太阳系各处生根发芽。不可避免的是，许多事物在进入太空的过程中永远地消失了。
深夜，卢西娅拖着疲惫的躯体回到家中，打开冰箱拿出一小瓶写着“注射用LAC蛋白”[2]的液体，拆开封口再装进注射笔。
正当她揪起自己肚子上的肉准备注射时，门铃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
“谁来了？” 卢西娅转头望去。
“是我！李行波！” 门外传来一个咋咋呼呼的女声，带着火星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口音。
“啧，进来吧。”卢西娅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门自动弹开了。
一个高挑的身影踏着冒失的步伐冲了进来。作为典型的在火星0.38G重力环境下长大的女孩，她的四肢比地球旧人类显得更为修长，即使穿着宽松的工装连体裤，也能看出轻盈的身型。这位火星人的眼睛明亮有神，毫不客气地一眼就瞄见了卢西娅露出的那一小截小肚子：
“卢西娅！一个月不见，你都吃出肚腩了！”
卢西娅额角青筋一跳：“我有点后悔放你进来了……”
“嘿嘿，我的错我的错，口误口误！” 李行波立刻双手合十，露出讨好的笑容。
卢西娅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将注射笔中的药液推注完成后，卢西娅转过身去看着李行波。
“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又闯什么祸了？”
李行波嘿嘿一笑，从随身的布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古朴的陶瓷瓶，上面印着几个她不认识的汉字：
“我搞到了真正的粮食酿造的清酒。想起你喜欢喝日本酒就找你来喝一杯——”
“停停，李行波，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有好酒自己不喝反而跑来送我？不对劲。说吧，出什么事了？”
“呃，怎么说呢……”
被识破了，李行波有些尴尬地转着自己的一缕头发。
“我最近被公司优化了。手头有点紧，房租……嗯，下个月可能有点悬。所以，所以就想问问，你这沙发……能不能借我睡几天？等我找到新工作，马上就搬！“
“这个嘛有点困难……” 卢西娅拉长了调子。
“你吃预制菜肯定吃腻了吧！你还没试过我的厨艺，包你一日三餐不重样！家务也全包了！”
双手合十低头这样求着。
“额……那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地……”白发少女歪着头想了一会，慢慢地说道。
“好耶！”
李行波欢呼一声，手脚麻利地把酒在小桌上摆开。
酒过三巡。卢西娅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喋喋不休地谈起了自己的事情。
“那个OO的事务局！当初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吸血鬼专属岗位’，‘轻松高薪’……我信他们个鬼！”
卢西娅狠狠地把喝干的酒杯扣在桌上。
“结果现在血也没得吸！改成LAC蛋白注射液后，发的那点补贴根本付不起，只能到处打工又升不了职，还要听人类领导发癫！”
“就是就是！我天天想着开漫游车创老板...”李行波也喝得脸颊通红，随声附和道。
紧接着尖锐的电话铃声响起，卢西娅条件反射一般地伸手抓起手机放到耳边接通。
“啊……科长好！……是，还有文档要处理……必须今晚吗？我现在有点私事，明天一早处理行不行……”
电话那边的声音即使不开免提，隔着一张桌子都能听清。
“你能有什么事情比项目节点重要！工作重心都拎不清，你不干也有别人干！什么事情都别人干，干脆不要来上班了！……”
卢西娅眼看脸就涨红了，带着酒气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涌出来，一时说不出一句话。
“……”
李行波只听了不到十秒，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她猛地探身过去，飞手夺下了手机，开始对着电话那头输出。
“喂！你个OO玩意儿！你那点破事，其实不如喝酒一根毛重要。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个什么破科长就能随便欺负人，其实离了公司你就是OO……”
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便挂断了电话，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卢西娅一时呆住了，和李行波四目相觑。
“你好像把我领导炒掉了。”
李行波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有点大舌头地说着：
“对……对不起……”
卢西娅愣了一会，下定决心地咽了一口唾沫。
“李行波？”
“怎……怎么了？我，我去给你老板道歉？”
“要不要陪我离开这个破地方？我想回地球看看了。你还从来没出过火星吧?”
“地球人不是死光了吗？”
“你面前就有一个呢！更别说，地月拉格朗日点[3]还有人住呢！听说那里的地球美食从来没有断绝过......”
“好吃的……行！我陪你! 就是……路费我可没有……”
“嗨呀，小事情……我上了几十年班还缺这点钱吗？”
“不愧是大小姐！干杯...”
第二天。
刚刚酒醒的李行波迷糊地睁开眼，看见卢西娅正对着屏幕操作着什么。
“呜呜，头好痛...”
卢西娅头也不回地说道：“醒了？喏，早饭在桌子上。这下好了，变成是本小姐帮你做早饭了。”
“下不为例！下次我一定只喝果汁……不对，下次我一定看好你，别让你再被那种混蛋科长欺负！”
“呵，好能耐啊人类。”卢西娅轻哼一声，嘴角稍稍向上弯了弯。
风卷残云地吃完早饭，李行波拿出手机开始刷视频。
“不对劲，你家网怎么这么卡呢。”
“我在缓存我想看的网站数据呢。”
卢西娅头也不抬地说道。
“蛤，不能直接看吗？” 加奈子凑过去，好奇地想瞅瞅卢西娅在下什么好东西。
“当然不行。这可是星际航行，飞船要飞两个月呢。先缓存点东西路上看。离火星超过一定距离后，网络都是走DTN（延迟容忍协议）[4]协议连SPOCS(太阳极地轨道缓存服务器)[5]，只能看主流网站网费还贵，我可花不起。”
“啊！飞船...去地球？”
李行波的酒醒了一大半。
“是啊。”卢西娅好笑地看着她，“顺便，你的船票也帮你订好了。”
“船……船票？”
“事到如今你莫不是要反悔吧？”
“不……不是”，李行波用一根手指紧张地挠着下巴，“我就想确认一下……那个，船票……应该很贵吧？”
“那当然！最近不是转移窗口期[6]，船票贵了一半多呢。”
“那个，我以后找到工作了一定还你！”
“还？”卢西娅故作惊讶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没想到你没有那么厚脸皮啊。”
“喂！我在你心里的形象到底是有多差劲啊！”李行波哭笑不得。
“免啦！”卢西娅挥挥手，“就当是你昨晚帮我炒掉傻O领导的谢礼好了。”
“那……路上提行李的活就让我包了吧！欠你太多人情有点过意不去……”
“行吧行吧，看你这么有诚意。”卢西娅忍着笑，“对了，你不是有辆地表漫游车吗？”
“小姐要用吗？随时待命！”
“有个地方在走之前想去一趟，载我一程吧。”
火星地表的公路被一层薄薄的红沙覆盖，李行波的爱车驶过，卷起一道壮观的烟云。车内音响放着震耳欲聋的复古地球摇滚，李行波跟着节奏摇头晃脑，卢西娅戴着降噪耳机，闭目养神，对窗外的颠簸和车内的噪音置若罔闻。
导航的终点，是一堵如刀削斧劈般隆起的小山底部，这道环形山脉向两侧无限延伸，几乎望不到尽头。
“这边走。”卢西娅戴上头盔，领着李行波穿过气密阀从山底的台阶往上爬。
“我的天，这山也太大了……从这里几乎都感觉不到地表的弧度啊。”爬到半山腰，李行波扶着膝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感叹道。脚下的红色荒原一望无际，头顶是稀薄的、略显暗淡的火星天空。
“因为它是地球撞出来的碎片造成的，”卢西娅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空灵感，“这个撞击坑，直径大约五公里。”
当她们终于登上环形山的顶峰，壮阔的景象让李行波一时失语。巨大的圆形撞击坑如同一只凝视天空的巨眼，深深嵌入火星地表。而在那巨眼的瞳孔中央，静静矗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在火星微弱的阳光下，泛着沉郁的光。
“那……那是什么？”李行波指着远处的石碑，声音有些发干。
“‘大撞击纪念碑’。”卢西娅的语气平静无波，“你脚下这个坑，就是七十多年前，一块地球的残骸撞击火星形成的。你们的教科书上，应该提过吧。”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只是几行字而已，从来没想过有这么壮观。”李行波的目光被那块孤独的石碑牢牢吸引。
“那正好。陪我下去，到石碑底下再看看吧。”卢西娅说。
“诶……这里离那块碑看起来还有好长一段路呢。”李行波估摸了一下距离，有点腿软。
卢西娅转过头，透过头盔的面罩，李行波仿佛能看到她戏谑的眼神：“怎么？堂堂火星新生代，体力还不如我这个几百岁的老古董？这点路就怕了？”
“谁怕了！走就走！”李行波被激起了好胜心，一挺胸膛，迈开大步。
二人从环形山另一侧较为平缓的坡道下到坑底，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松软的红色沙土上，走向那座沉默的石碑。越是靠近，石碑就显得越发巍峨。它通体漆黑，在周围红色环境的映衬下，有种说不出的肃穆与悲怆。底座上，雕刻着许多人类携手并肩的形象，他们背负着一个破碎的地球模型，神情坚毅而哀伤。基座上用多种文字镌刻着一行简洁的铭文：
“谨此纪念所有在大撞击中逝去的地球同胞。公元2040年3月26日。”
“碑底埋着65亿死者的姓名和生平，走近一点就能看到。”
卢西娅领着李行波往前走了几步，直到设备连接的音效响起。
突然，头盔显示器上无数白色的文字如同幽灵般在她的视野中浮现、滚动、消散，英文，中文，日文，阿拉伯语，各种她认识或不认识的语言，组成了一个个名字，一段段简短的生平。从头盔内部看，就好像这些名字包围着生者，展示着他们曾经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
“这里面……一定有你以前认识的人吧？”李行波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人类总是会死的。“卢西娅答非所问地叹了口气，抚摸着石碑上的铭文，“等到最后一个记得你们的人都走了，那大概就是再相聚的时候了。”
她俯下身从宇航服的储物袋里掏出一小束干花放在碑底，低下头双手合十，久久不语。
李行波正想搭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卢西娅孑然伫立在巨大石碑投下的阴影中，一股沉默的气场笼罩着四周，不属于这个新世界的情感随之涌入李行波心头，令她顿时有些茫然。
片刻后，卢西娅才慢慢直起身，转过头，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微笑，仿佛刚才那个悲伤的侧影只是李行波的错觉：“没事了，我们走吧。”
说完她便向来时的台阶走去，李行波如大梦初醒一般急忙跟上。
注释
[1]流浪行星是不围绕任何特定恒星公转、自由漂浮在宇宙空间中的行星级天体。一旦进入某个恒星系统，可能对该系统内的行星构成撞击风险。
[2]为吸血鬼设计的血液替代品，包含了吸血鬼在人类血液中摄取的特定组分。在无法获得传统血液来源的情况下，通过注射此类蛋白维持吸血鬼的生理需求。
[3] 在地球和月球这样的双天体系统中，存在五个特殊的引力平衡点，称为拉格朗日点。位于这些点上的物体，在只受两大天体引力作用下，可以与两大天体保持相对静止。这些点是建立空间站、中继通信卫星或进行特定天文观测的理想位置。
[4]一种特殊的计算机网络架构和协议设计，旨在解决在传统网络无法正常工作的星际通信环境下的通信问题。星际通讯的通常特点是：连接不稳定、高延迟、高误码率。DTN允许数据在节点间“存储和转发”，直到找到合适的时机将数据传递到下一个节点。
[5]部署在环绕太阳两极飞行的轨道上的缓存服务器，用于存储部分网站的备份，以加快用户在太阳系任何一个地方的访问速度和减少对主服务器的压力。
[6] 在行星际航行中，指从一个天体（如火星）到另一个天体（如地球）发射航天器的最佳时间段。由于行星都在围绕太阳公转，它们之间的相对位置和距离不断变化。选择在转移窗口期发射，可以利用行星的引力和轨道特性，以最少的燃料消耗和相对较短的时间到达目的地。错过窗口期会导致航行时间大大延长或燃料需求急剧增加，从而使票价昂贵。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Deorbit Bur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