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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迫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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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在上帝的份上,托尼,我们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同一件事情吵架!”
波茨小姐从斯塔克的实验室推门走出来,表情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雨,在看到角落里的我之后又在瞬息间恢复了平静。她用手指拂过刘海,自然地揩去眼角的泪水,然后强迫自己对我挤出一点笑意来,“你来找托尼吗?”
一种无端的窘迫从我心底涌出来,使我不自然地点了点头,“有问题想请教他,功课上的。”
我对波茨小姐撒谎了,其实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他消失多日的原因,他为什么没有来,如果我有足够的勇气去探究的话。
波兹小姐倒像是不怎么在意我的回答一般,随意地点了点头,拉远了视距的眼神和那双温暖的手一同落到我身上,语气尽可能的温柔,“进去吧孩子,他现在不太好,但无论他对你说了什么,那都不是他的本意,好吗?“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盘,”接下来我要去华盛顿出一趟差,可能会在那边待上一段时间,托尼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交给我什么?我抬起头,不解其意,却只得到一个决绝的背影。
波兹小姐踩着她的高跟鞋离开了。她的动作很轻,没有在走廊的复合地板上发出任何声音,直到电梯门彻底合上之后才从那块圆柱形的封闭空间里传出几下沉闷的重响,像一个心碎的女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砸东西。
我慢吞吞地踱进斯塔克的实验室,里面像是忘了开暖气,冰冷的空气和刺鼻的酒味像蛇一样钻进我的皮肤里。
斯塔克坐在他的机甲旁边,被一堆空酒瓶、乱七八糟的零件、芯片和电线包围着,像一个穷困潦倒的国王。他抬起头,和他眼底的乌青一起看向我,胡子下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是想让贾维斯把我赶出去,但最终他只是干巴巴地开口,“好吧,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我猜是物理或者数学,生物、化学我也勉强能帮上点忙,至于其他的,我确信我的造诣还不如你。”
这句话让我把那些几乎已经涌到嘴边用来安慰人的、不怎么具有建设性的措辞重新咽了下去,皱着眉问:“您怎么会知道我——“
我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
当然了,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一个敏感多疑、控制欲极强的天才发明家,会理所当然地调出这栋属于自己的大厦里每一处角落,乃至自己女朋友的房间里的监控,然后美其名曰这不过又是一项大厦的安全管理工作。
“您平时也是如此吗?”我问。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抓起地上的酒瓶,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大口威士忌。
“波兹小姐知道吗?“
“她需要知道什么吗?”斯塔克用一种面对媒体和记者时才会有的、近乎恶毒的语调问我。
”当然,您在背后像一个克格勃一样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我试图使我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像波兹小姐的脚步声一样平静,但喉咙却像是被什么紧紧掐住一般,发出来的声音又尖又细。
“提醒你一下,在我们团队里,只有罗曼诺夫才是一个专业的克格勃。”他冷哼了一声,“而且这是我的地盘,我当然有这么做的权利。”
“我以为您至少应该懂得尊重自己的女朋友,波兹小姐不是您的物品,您不能因为您感到不安就把所有人都放到您的监视器底下,不管您为此安上多少爱的名头,它都不是爱,只是一种病态的控制欲。波兹小姐没有义务承担您那些无处释放的糟糕情绪,这对她来说一点也不公平。”
“得了,你自己也说过,这世界上没什么是公平的。”他有些不耐烦地拨开那些零件站起来,叉着腰走到我面前,“这究竟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点儿也不了解我和佩珀之间的事情,你甚至不了解大人的世界,你只是像个孩子一样对我大放厥词,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在我的大厦里自以为是地教训我。”
奇怪的是,这一刻我脑子里充斥着的居然是射光灯下那个没有斯塔克的观众席。
我直白地对上他那双逐渐涌现出后悔的眼睛,突然很想问问他为什么那天没有出现。
“您说得对,我只是一个局外人。”
我没有问,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斯塔克,我突然不再因为波兹小姐而对他情绪激昂地提出控诉,而是感到一种熟悉的平静,一种随时做好准备离开的平静,就像我在原来的宇宙中被所有人抛弃一样平静,麻木而平静。
“对不起,先生,是我越界了。”
斯塔克僵住了,他错愕地看着我,棕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惊惶和内疚。
“听着,我不是那个意——”
“我没有生气,先生,”在他的手触碰到我之前,我摇摇头,往门口的方向退去,“我先回学校了。”
也许是我被浸泡在这种生活里太过长久,从斯塔克的实验室里走出来的那一刻,我居然真的感到一阵真真切切的委屈,天知道我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出现过这种心情了。
孩子们,别误会,我并不是在离家出走。
诚然,我的确处在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年龄阶段,青春期的孩子就像你们脸上的粉刺一样惹人厌烦,但我毕竟不像你们一样,有足够多的爱作为叛逆的资本。
我没有在和斯塔克赌气,因为我的确没有生气,我的愤怒甚至没有在意识到他监视波茨小姐的时候来得强烈,我仅仅只是有一点点难过,为斯塔克和波兹小姐,也为自己。
我既没有折返回斯塔克大厦,也没有如约到达学校。
我没有回学校是因为——霍根压根就没有把我送去学校。他将汽车停在了中国剧院,然后像电影里的侦探一样,带着我跟在一个高个子的光头男人后面,尽管动作因为过于浮夸而显得有些鬼鬼祟祟。他在售票处给我买了一张《绿野仙踪》的电影票和一桶爆米花,问我能不能一个人进影厅里待一会。
我抱着爆米花点了点头,但仍旧对他的行为心生疑窦,并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站在影厅门口观察情况。
霍根撞倒了一个失魂落魄的男人,他的箱子摔落在地上,一些形状奇怪的注射器从里面滚出来。霍根捡起其中一个,他不怎么好运,迎面就撞上了那个光头男人,他们之间似乎发生了一些口角,我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只是看见他们很快就扭打在了一起。
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尤其是——当我看到那个还跪在地上的男人脸上浮现出一些不正常的红温,仿佛被人从头顶注入了滚烫的岩浆,继而顺着他的每一条血管开始无限膨胀。
他看上去好像快要爆炸了。
不对,不是好像。
“霍根先生!”我焦灼的声音淹没在巨大的爆炸声中。
爆炸来得太突然,而霍根离那个男人太近,我根本没有办法拉着他快速从中国剧院逃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奄奄一息地躺在我面前,唯一的生命迹象是半阖的眼睛和仍在翕动的嘴唇。
霍根让我到放映厅里去无疑是救了我一命,我只是被浓烟呛了一下,而霍根——他伤得太厉害了,我搀扶着他鲜血淋漓的半边身体,将他尽可能地拖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拨通了医院的急救电话。
“霍根先生?”
察觉到底下传来的微弱动静,我低下头,发现霍根的手指在竭尽全力地往一个方向伸展,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废墟里的那支注射器,于是我将它捡起来放进口袋,然后握住霍根缓缓垂下的手。
霍根会死吗?
我六神无主地在记忆里搜刮后面关于他出场的部分,试图给自己打一针强心剂,可我知道,哪怕他会安然无恙地继续出现在后续剧情里,现在的我也绝对没有办法对躺在地上濒死的霍根保持一种漠然置之的冷静,认定这一切不是我的责任,而是他的命运。
命运。我讨厌这个词语,它无情地夺走了我母亲的生命,又擅自将我送来这里,企图让我见证其他与我切身相关之人的伤亡。
“……”霍根无法回应我,他的眼球朝我缓缓地转了两下,似乎在让我不要内疚。
“您不会有事的。”我握紧霍根的手,喃喃自语道,“会有办法的,我会想到办法的。”
至少让我做点什么,让我分担一些他的痛苦。
我在心里默念,没有注意到一道似有若无的光晕从自己的皮肤里穿透而出,拢在我和霍根身上。
医院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而我坐在一张还算整洁的椅子上看着忙碌的医护人员发呆。
他们没有功夫关心我,中国剧院的爆炸事件使得他们分身乏术,由于我一声不吭,表情也毫无波澜,他们把我当成了霍根的家属,以为我身上的血污是因为沾了不知道来自哪名伤员的血。
斯塔克匆匆忙忙地赶到医院,先去办理了霍根的手术和住院手续,然后找到角落里的我。
“你的胳膊怎么回事?”
斯塔克皱着眉朝我沾血的胳膊伸手,好像完全忘了我们之前的隔阂。
“我没有受伤。”我摇了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好吧,很好。”斯塔克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你懂得保护自己,这很好。”
他在我身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突然将我的袖子扯上去,我疼得忍不住叫了一声,看到我血肉模糊的胳膊,他像是下一秒就要焦虑症发作一样惊恐地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撞到一名路过的护士,对方由于焚膏继晷的工作压力,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眼前这个仓惶失措的男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托尼·斯塔克,忿忿然咒骂了几句便走开了。
“先生,我真的没事!”我一边硬着头皮忍受医院里其他人异样的目光,一边站起来将他重新拽回椅子上, “请您冷静一点,这不是因为爆炸受的伤。”
“什么?”他看着我,眼睛是全然的困惑。
“您还记得弗瑞局长说过,我也有不同常人的能力吗?”我决定告诉他实话,“他没猜错,我确实有。”
我不等斯塔克反应,抓过他的手,将拇指注意力聚集在他拇指上一道新生的创口上,一道微弱的、淡紫色的光芒静静拢在我们皮肤接壤的地方,很快,他的伤口肉眼可见地愈合了,取而代之的是,它在我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月牙形状的血痕。
“见鬼——”斯塔克瞪大了眼睛。
“我把霍根先生的部分伤害转移到了我身上,只是一小部份,他看上去快死了,所以我——”
“我发誓,如果你下次再像现在这样拿自己做实验,我就把你送到国立卫生研究院去。”斯塔克打断了我,他站起来随便扯住一个路过的医护人员,怒气冲冲地指着我的胳膊,“她也受伤了,麻烦给她也检查一下!”
“我没事,只是破了点皮。”
“你管这叫破了点皮?”斯塔克将声音拨到一个堪称生气的高度,“你的手像被放在烧烤架上转了几圈,我几乎都快闻见香味了,亲爱的,需要我提醒你这一点吗?”
“那就是普通的烫伤,凡事都有轻重缓急,霍根先生和我说过您的事情,当年您从阿富汗回来的时候也没有第一时间去医院,而是先召开了记者会。”我抓起椅子上破破烂烂的外套,“我们回去吧,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或许我能帮上一点忙。”
“听着,这里没有人需要你表现得像个成熟稳重的大人!”
斯塔克的吼叫声几乎贯穿我的耳膜,我不得不捂紧我饱受折磨的耳朵,觉得他现在是真的有点不讲道理和反复无常了,“嘿,我只是在尝试帮忙。”
“你只是在不把自己当一回事。”斯塔克长久地注视着我,然后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叹了一口气,“老天,你让我想起了那个人。”
“谁?”
“一个……真正意义上将我从荒唐的人生里拉出来的人,他叫银森,在阿富汗的时候,他一共救了我两次,第二次的时候牺牲了,倒霉的家伙。”斯塔克摇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笑,“我一直很钦佩他的工作,十多年前我们就已经在一次宴会上短暂地碰过面,可惜那个时候的我是个无药可救的混球,没能来得及告诉他这一点。”
“可以肯定的是,至少您在他心里一定不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否则他也不会为了救您选择牺牲自己。”我轻声说道。
“你瞧,你们真的很像。”斯塔克拉远了视距的眼神投射到我身上,“聪明、固执 ,还该死的同样一无所有,还有说出来的这些话,像月亮一样清冷,却也总有柔和的时候。”
“……好吧,很动人的比喻,但在这之前,让我们先别这么肯定,因为我不一定能像银森那样为了您去死,先生,但我尽量。”
我露出为难的表情,斯塔克则终于笑出声来,然后我们又陷入两厢无话的境地,但至少气氛不再像之前那般紧张。我开始盯着医院的天花板发呆,直到他再次打破沉默。
“我想我欠你一句对不起,孩子。”
“您是指什么?”
“我不该缺席你的表演,也不该对你说那些话。在演出的前一天晚上,马克42号差点儿攻击了佩珀,我们为此大吵了一架,因此我不得不在宅邸的实验室里重新修复它,然后……”
“然后您就忘了。”我看着他疲惫不堪的眼睛,柔声补充道。
“嘿,我不是故意的……我那段时间过得不太好,我担心地球,担心佩珀和哈皮,哦当然,还有你,小朋友。”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我和佩珀暂时分开了,可以预见的结果。我们吵架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我开始疑神疑鬼,我认为那个意图撬走我的总裁的家伙会是一个威胁,因为我曾经……就像缺席了你的演出一样,把他一个人晾在了一栋大楼的天台上,可怎么会有人把那样一句玩笑话当真?那可是个寒冷的冬天,而且言而无信几乎是我的代名词。”
斯塔克瘫在椅子上,像是忽然很想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无论如何,他突然接近佩珀让我觉得恐慌,所以我才采取了一些非常措施,有些时候我看着佩珀那张崩溃的脸,总会忍不住想,假如我们当初没有走到一起,我没有自私地让她坐上总裁的位置,她就不用身处险境,不用面对现在这些本不该属于她的压力,也许她仍旧会是当初那个一无所知、安稳度日的执行秘书。你说得对,这对她太不公平了,无论是她现在需要承担的责任、可能会遇到的危险,还是我们之间这段不健康的关系。“
虽然这段独白难免带有某种资本家的自负,我还是耐心地听完了他的忏悔,安慰道,“第一,我没有在怪您,第二,我认为波兹小姐很喜欢她的工作,只有古板迂腐的男人才会认为一无所知是女人最大的幸福。”
“我猜你一定没有发现,你安慰人的时候总是显得有些敷衍和没耐心,你心里一定特别讨厌我,是不是?”斯塔克故意挤出一副遗憾的表情,阴阳怪气地挪揄道。
“您怎么会那么想?”我不解地看向他,“虽然您高傲自负、风流成性且情绪化,但我还是挺喜欢您的。”
“我搞不懂你,你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斯塔克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都有吧。现在先让我们来聊聊这桩爆炸案,我觉得您是对的,那个叫基里安的男人确是个威胁,因为那天霍根先生就是跟踪他的保镖到中国剧院才会受伤。”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可疑的注射器,递给了斯塔克。
“我认为您会想要这个,那个男人在爆炸前就是摄入了这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