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土衛十一

83、归降 洛长离这一

　　洛长离这一回的第一个目标，便是岚县前的何玟大军。

　　黄启贞自容坞县挑出五百精锐，悄无声息向西而去，直扑何玟后方。只是何玟麾下尚有一万余众，若不能及时与岚县城内的归月军里应外合，这五百人便是再勇，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而岚县前头地势平阔，无遮无拦，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绕过营地潜入城中，几乎不可能。

　　洛长离那点半吊子轻功，在这种地方根本派不上用场。

　　传递消息的活儿，便只得落到白曜身上。

　　月明星稀，夜色正深。

　　白曜身形极轻，掠行之间几乎不带半点风声，像一缕从黑暗里拂过的寒意，悄无声息地穿过了何玟营地。营中巡夜的火把明明灭灭，甲胄森然，哨声偶尔响起一两下，却都没能真正留住她的影子。

　　直到——

　　一骑骤然自营中冲出，惊动了巡夜的哨兵。

　　紧接着，大营里又追出数十骑，马蹄声急，杀气骤起，直向前方追去。

　　白曜隐在阴影里，目光微凝。

　　那人竟是徐云。

　　他正朝着岚县方向疾驰，身后箭雨不断，锋芒逼人。可徐云马术精湛，枪法又凌厉得很，长枪横扫之间，竟将追来的箭一支支挑飞。两名追兵才刚逼近，便被他反手一挑，险些连人带马掀翻下去。

　　追兵越追越急，可越靠近岚县，便越不敢深追。

　　混乱声一路逼到城前，岚县守军自然也被惊动了。

　　待追兵进入弓弩射程，立刻慌忙收势，掉头退去。

　　徐云回望一眼，忽而翻身下马，独自朝城门走去。

　　“站住！”

　　城楼上箭矢骤然离弦，一支擦着他的面颊飞过，带出一缕浅浅血痕。可他连眼都没眨一下，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

　　“在下前天乾骑营百户，现阵前小卒，徐云。”他抬起头，声若洪钟，向城楼上的归月军众人拱手行礼，“特来归降。”

　　城楼上一时无声。

　　不多时，一个身着戎装的女子登上城头，居高临下，细细打量着他。

　　正是红娘子柳红绡。

　　归月军入主天泉道后，柳红绡便负责坐镇根基所在的天波道。那是归月军的大后方，天波七县守军不过两千，却偏偏稳得很，连一丝乱都没出。

　　眼下岚县战事胶着，李晓月、白平安与魏凌来都抽不开身，她便亲自调拨补给，又率五百精锐自南凌县赶来，顶上了岚县的防务，接过了这边最高统领的位置。

　　她才看了徐云一眼，身旁便有一人先开了口。

　　“何玟那厮连日猛攻岚县，今日又有人前来投降，事出反常必有妖。”那中年男子眉目沉沉，语气冷硬，“若此人是奸细，便要坏了大事。区区一人，不如乱箭射退，绝了后患。”

　　说话的，正是蛊苗四恶之一“飞军首”沈延。

　　西南敦灵道使令沈鹤云听闻归月军困境，毫不犹豫便派他率一千“越岭飞军”与一千蛊苗战士北上驰援。沈延入天波道时，便顺势与柳红绡合兵一处，接掌了岚县防务。

　　柳红绡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她抬手一挥，弓弩齐发。

　　可那箭势虽疾，落点却都刻意避开了徐云要害。

　　徐云站在原地，身形纹丝不动，任凭箭雨擦身而过，衣袍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却始终没有退一步。

　　“你不怕死吗？”柳红绡眉头微蹙，声音也冷了几分，“还不快快退去！”

　　“在下诚心相投，还望诸位统领明鉴。”徐云仍不退，声音稳得近乎执拗。

　　柳红绡见他如此，眉间不由更紧。

　　她正要命人再射，忽见城下阴影里掠出一道白影。

　　“住手！”

　　白曜现身在徐云身侧，白发如霜，金瞳在夜里极冷，仿佛一瞬便压住了整个城前的风声。

　　“徐云乃忠义之士，必是诚心归降，我可作保。”

　　柳红绡与沈延对视一眼，立刻收弓。

　　两人几乎同时出城相迎。

　　“参见殿下。”

　　柳红绡与沈延齐齐见礼，徐云却在瞬间愣住了。

　　他不曾料到，这位武功深不可测、气度又与众不同的女子，竟会是能被归月军众人称作“殿下”的人。

　　那一瞬，徐云心头百感交集，也只得恭敬拜下。

　　白曜朝柳红绡与沈延点了点头，随即亲自扶起徐云，语气温和：“徐将军不必多礼。你是阿离看重之人，他敬你忠义，不忍你这样的人才埋没。”

　　“阿离？”徐云怔了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可是那位神射营统领洛长离？”

　　白曜点头。

　　徐云神色一沉，忙又俯身：“云不过微末之人，败军之将，竟能得殿下与洛统领挂念，实在惭愧。”

　　柳红绡与沈延听着，对望一眼，神色都微妙了些。

　　原来他竟与洛长离相识。

　　既如此，方才倒是白白紧张了一场。

　　岚县城中修整的神射营将士若在，必定一眼便能认出他来。

　　白曜很快召集诸将，将洛长离的计划细细分说了一遍。

　　听到容坞县焦氏族人尚且安全，焦商如今也安然无恙时，铁牛当场便红了眼，竟是喜极而泣。那泪水来得急，却一点也不狼狈，反倒叫人看得心里发热。

　　祈苓冬与阿瑶更关心洛长离的安危，几乎恨不得立时插翅飞去何玟后方，与他当面汇合。

　　而这次随沈延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个人更是自始至终都放不下洛长离。

　　沈青瑶。

　　战事初起时，她便以“支援伤兵”为由赶来了天泉道。可那时洛长离已经潜入月中，她寻不到人，也打听不到他的消息，急得不行。

　　后来好不容易到了岚县，又听闻他单骑入月中之事，更是当即就想独自一人追过去，被沈延硬生生拦了下来。

　　蛊苗之女一旦送出银镯，便是至死不渝，绝不移情。

　　沈延深知此事的重要，眼下又见洛长离的尊师白曜也在，便打定主意，要为侄女将这桩心事先探一探。

　　等到后续事宜安排妥当，散帐之后，沈延本想留下与白曜议事，谁知沈青瑶忽然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激动地握住白曜的手，眼睛亮得像山间晨露。

　　“公主姐姐，原来您就是韧之的师傅呀！”她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他从来都没和我提起过。”

　　那双清澈得没有半点杂质的眼睛眨呀眨的，看得白曜心口都不由软了些。

　　这个姑娘，实在太干净了。

　　敦灵道山水养出来的美人，一点尘俗都不沾。

　　沈青瑶面上浮起一层薄红，扭捏了片刻，才小声问道：“韧之他……还好吗？有没有受伤？这些日子奔波，肯定瘦了不少。我很久没见他了，公主姐姐，能不能先带我去见他？”

　　沈延静静站在侄女身后，望着她的神色里满是欣慰。

　　他来岚县之后，也听了不少洛长离这段时日的事迹。

　　越听，越觉得此人将来必成大器。

　　神月复兴有望。

　　若青瑶真能跟着他，沈氏世代牧守敦灵道，也算是没白走这一遭。

　　可白曜的心情却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她并不想拒绝沈青瑶。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便越发不是滋味。

　　多年修炼出来平静如水的心境，此刻竟隐隐起了波澜。

　　敦灵沈氏太特殊了。

　　阿离日后要统领神月旧部，少不得沈氏助力。若能借姻亲把沈氏牢牢绑住，于他大业而言，实在是百利而无一害。

　　更何况，她本就是个名存实亡的亡国公主罢了。

　　白氏皇族的身份，于她而言，早已不再是最重要的东西。

　　若只是为了阿离的大业，儿女情长，又算得了什么。

　　白曜静了静，终是轻声开口：“青瑶妹妹，阿离确实需要你的帮助。”

　　她微微一笑，笑意却很淡。

　　“你若不惧艰辛，就随我去何玟大营后方吧。”

　　“嗯呢，公主姐姐，我不怕吃苦的。”沈青瑶当即欢欢喜喜地去准备了。

　　沈延见状，深深朝白曜鞠了一躬。

　　“多谢殿□□谅。沈氏定当全力支持殿下，若有需求，开口便是。”

　　白曜看向他，略一沉吟：“沈将军，可否将越岭飞军调拨出来，让洛长离统领？”

　　她语声平稳，却极其清楚。

　　“今后重心都在月中道，可岚县也不能有失。飞军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正好适合纵横月中道、牵制敌军。若留在城中，反倒削了飞军的锋芒。”

　　沈延微微一愣，随即仔细想了想，终究还是将兵符交到了她手里。

　　“都是一家人，殿下不必客气。”他笑道，“此兵符可调动飞军五阵一千人，每一阵的首领青瑶也熟。若有问题，让她出面便是。末将便留守城中，静候殿下与长离的好消息。”

　　夜里，岚县城楼举火为号。

　　洛长离与黄启贞果然趁机自后方杀出，带人偷袭何玟大营。

　　火光一起，岚县城门便有十数人趁乱而出，悄悄钻入两侧山林，绕开大营，与后方洛长离的人马顺利汇合。

　　一场风暴，已在暗夜里悄然酝酿。

　　而天明之前，谁也不知道，下一场变局会从何处真正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