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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游击 正如祈文君 ...

  •   正如祈文君所料,天乾军果然缺乏精锐水军,进攻荆县的锋头一弱,便转而借道月中,从天泉道东面直压岚县。

      数万大军浩浩荡荡逼近广山县。

      这一路南下的兵马,并非全是京畿嫡系,多半是各道地方军临时拼凑而成,可即便如此,军容也远比寻常兵马来得齐整。更棘手的是,这支军的核心,正是天策七卫之一的摇光卫。

      天策七卫,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皆隶军策省,乃直拱京师的禁军。人人全甲,弓弩精良,战阵严整,素来是平乱灭贼、镇压天下的最强锋刃。

      洛长离埋伏在行军道旁,屏息看了许久,心头不由沉了沉。

      敌军不是乌合之众。

      这一次,恐怕没那么好打。

      待他回到广山县衙,将所见一一说与杜铮,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放弃广山县?”

      杜铮一时怔住,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黄启贞与聂远坐在两侧,闻言也都望向洛长离,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这些日子以来,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总能在险局里翻出一条生路。以弱胜强,出奇制胜,几回下来,众人对他已不只是信服,更多了几分下意识的依赖。

      仿佛只要他开口,局势便总还有转圜。

      可这一次,洛长离的神色却格外沉静。

      “不错。”他指尖落在舆图上,慢慢道,“这次来的不是寻常地方军,而是天乾朝廷的精锐。广山县并非坚城,我们兵少,若困守于此,无异于作茧自缚。”

      黄启贞与聂远对视一眼,皆是点头。

      广山县一失,后面便只剩容坞县了。

      杜铮眉头紧皱,指节都攥得发白:“可我们后方还有何氏虎视眈眈。广山县与容坞县相距不远,若真能构成掎角之势,朝廷军也未必能那么轻易取胜。”

      “所以问题不在城。”洛长离道,“而在我们能撑多久。”

      他看着舆图,语气一点点冷下去。

      “我粗略算过,这次南下的兵马,足有两万余众。两座城相距太近,敌军可随意分兵,互相策应,慢慢蚕食我们。广山县首当其冲,若被他们拖住,咱们的兵力会被一点点耗干。”

      屋中一时静了下来。

      桌上油灯噼啪一声轻响,像把人心里那点刚燃起的火苗又压低了些。

      杜铮双手按着椅子扶手,半晌才涩声道:“难道……就这么退下去?”

      这话问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沉重。

      广山县若丢,容坞县也难安。那他们还能退到哪里去?

      屋中气氛陡然沉了下去,仿佛刚刚燃起的希望,转眼便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

      洛长离沉默了许久。

      那短短几息里,谁也不敢出声去催他。

      直到他忽然抬眼,眼底那点沉色缓缓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锋利的明亮。

      “有。”

      “当然有地方可去。”

      他说着,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划,慢慢勾出一个轮廓。

      黄启贞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洛小友,你指的是……整个月中道?”

      此话一出,杜铮与聂远都齐齐变了脸色。

      整个月中道?

      这想法太大,太险,太不像一句能轻易说出口的话。

      洛长离却神色不动,反而抬眼看向黄启贞。

      “黄大人,你可足够熟悉月中道的地势?”

      黄启贞一听这话,顿时抬高了下巴,多少又找回了些底气。

      “那是自然。老夫从小就在月中道长大,这里哪一片地皮、哪一条山道没走过?说句不客气的,哪处土松,哪处路险,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聂远也点头附和:“月中道各县,末将也算熟。”

      “那就全部逃走。”

      洛长离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屋里的人却都愣了一瞬。

      “分两批人马。”他抬手点在舆图上,声音逐渐清晰,“第一批,由聂将军和焦阳带人,携足补给,以冶民为主力,扎进矿山,钉死在那里。朝廷军若想稳住后方,就必须分兵去压,永远不能安心。”

      “第二批,则由凡德和黄大人带领,在月中道各处游走。既要把朝廷军拖进来,也要借杜氏之名,号召各地忠义之士。若能顺手把何氏一并收拾了,那就更好。”

      话音落下,屋中又静了静。

      这计策太大,也太险,像一把从高处劈下来的刀,看着天马行空,细想却未必没有活路。

      杜铮最先回过神来,重重一拍桌案。

      “好!”他盯着洛长离,眼底竟有几分久违的振奋,“就依韧之计策!”

      黄启贞却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拧着眉细细思量了一会儿,才叹道:“如此高强度的行军,极考验士卒素质。老夫眼下只能遴选出五百人,这人数……会不会太少了些?恐怕掀不起什么风浪。”

      “积少成多,集腋成裘。”

      洛长离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胸口,语气倒是笃定。

      “诸位可别忘了,归月军是你们可靠的盟友。北面荆县一旦缓过来,我们便能腾出手来,随时支援。”

      看着他眼里那点笃定的光,众人心头竟不约而同安定了些。

      仿佛眼前这桩看似无解的困局,在他口中,便总还能撬出一条缝来。

      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此刻,也只剩这一条路可走。

      而就在洛长离与杜铮等人定下月中道局势之时,广山县外,朝廷大军也已然列阵成形。

      顾秉言虽无官职,却毕竟是当今左相之子,军中大小将领都要听他几分意见,久而久之,竟成了这支南下大军实际上的话事人。

      他自幼饱读兵书,自负才名,文章诗赋一向看得极重,连带着对天下局势,也总以为自己看得比旁人更透彻些。

      这一次南征若能得手,便是他日后入朝封侯、平步青云的绝佳资历。

      更何况,这也是他在陈琦婷面前证明自己的最好机会。

      他原本已在心中推演了十余种攻取广山县的法子。

      可等军报传回时,顾秉言却是狠狠一怔。

      广山县……是空城?

      他皱了皱眉,立刻想明白了几分。

      敌人大概是要退去容坞县,想凭那边的地势再赌一把。容坞县地势更险,若真要守,那里确实更合适。

      可等他率军继续逼近,才发现——

      容坞县也是空的。

      顾秉言一时愣住,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又是在闹什么?

      身旁负责护卫他的虎侯黄洪涛也摸不着头脑。身为八柱之一,他向来心高气傲,最见不得敌人未战先怯,如今见广山县、容坞县接连空置,竟还忍不住大笑出声。

      “恭喜顾公子。”他抚掌道,“敌人已然胆寒,未战先退,公子此番,可算立下奇功了。”

      顾秉言却没那么轻松。

      他抬眼看向前方,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杜家二郎杜铮还未擒获,不可大意。”他缓缓道,“我们得先在广山县、容坞县站稳脚跟,再给灵陵县的何氏发文,让她协助我们围剿杜氏余寇。”

      他话音刚落,事情便果然没有想象中那般顺利。

      容坞县里,几乎所有冶民都已逃入矿山。

      朝廷军本想围剿,可地势他们不熟,矿洞又四通八达,钻进去便像一脚踩进了迷宫,根本抓不尽。

      聂远趁机率精锐偷袭,转眼就斩下了好几个朝廷军的百户、千户。

      焦阳那边也不遑多让,仗着熟悉地形,一路埋伏截杀,弄得朝廷军叫苦不迭。

      聂远武艺太强,黄洪涛很快便注意到了他,主动出手与之交锋。

      天乾八柱之一,伏虎霸王拳刚猛无俦,聂远不过十来招便落了下风。可矿山广袤,地势又复杂,聂远正面打不过,转身一钻,黄洪涛竟也追不上。

      几番下来,顾秉言心里渐渐生出一丝不妙。

      这矿山里的冶民,像一枚钉子,死死扎在后方。若说没人刻意安排,他自己都不信。

      可偏偏这些人虽是乌合之众,但散而不乱,怎么剿都剿不干净。顾秉言想来想去,终究还是将其归为一场麻烦。

      麻烦虽麻烦,却还不至于撼动大局。

      分几千人看着便是。

      他们成不了什么气候。

      真正该处理的,还是岚县。

      何玟的大军与岚县归月军守军相持多日。

      归月军人少,却粮草充足;红娘子柳红绡又从天波道调来援军,源源不断北上支援岚县,摆明了就是要与何玟硬磕到底。

      何玟那边人多,奈何月中道本就民生凋敝,粮草供给始终跟不上,补给一天比一天吃紧,士气也跟着一日低过一日。

      好在后方消息终于传来。

      何婉彻底掌了月中道大权,朝廷援军也从后头赶到。

      何玟精神一振,顿时又有了底气,当即下令全军猛攻。

      只是这一回,被贬作军前小卒的徐云,日子却越来越不好过。

      他本就因此前之事被何玟刻意压制,如今冲锋陷阵,次次顶在最前头,刀光箭雨、滚木礌石,全得他自己扛着。可扛是扛了,伤药没有,粮食也只分到些稀薄的粥水,连一句像样的安抚都没有。若稍有不顺,还要听何玟冷嘲热讽。

      徐云这一仗,打得几乎像在熬命。

      更糟的是,支持他的巡道使吴景,也病倒了。

      吴景生在北方,初到南地,便被这连绵阴雨与湿热瘴气折腾得不轻,再加上战事连日不休,心力交瘁,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就在何玟全军猛攻岚县之际,后方营地又忽然冒出一支几百人的神秘小队,杀人放火,打完就跑,弄得军中人心惶惶,谁也不知敌人究竟藏在何处。

      徐云浑身是伤,却始终不肯倒下。

      他来探望时,吴景已经躺在行军床上,气息微弱得几乎随时会断。

      “吴大人。”

      徐云跪下,朝他深深一拜。

      吴景费力地偏过头,动了动手指,徐云忙俯身过去。

      只见他眼中仍有几分不忍,望着徐云身上破烂的衣裳与层层伤口,眉间尽是愧色。

      “忠清。”吴景艰难地开口,“对不起,我这将死之人,也帮不上你什么了。”

      “吴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在下万死难报。”徐云伏在地上,声音发涩,“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吴景摇了摇头。

      “人生死有命,万般难料。我在此处折了人马,韦晋指挥使也是因我失误而死,我戴罪之身,实在惭愧。”

      “韦晋多行不义必自毙。”徐云道,“其侄杀良冒功,残害忠良,死有余辜。吴大人不必自责。”

      “呵呵。”吴景望着他,眼里竟浮起一点欣慰,“忠清,你这是真有大义啊。”

      说完这句话,他便又剧烈咳了几声,脸色越发灰白。

      半晌,他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问道:“忠清,你老实告诉我,归月军是不是主动放你走的?”

      徐云一怔,片刻后,还是坦然说了实情。

      吴景听完,久久不语。

      那沉默像是压了许久,最后才化作一声极长的叹息。

      “我饱读诗书,也懂得无道必亡的道理。”他缓缓道,“忠清,我死后,若你没有牵挂,便投了归月军吧。”

      “吴大人,您这是……”

      “我死后,何玟只会更肆无忌惮。”吴景用尽力气抬起手,握住徐云,“你得罪了韦氏,北返京畿道后,难免还要被小人针对。你是我提拔起来的,我不忍看你埋没。你这一身本事,理该有用武之地。”

      他喘了两口气,眼神渐渐有些飘。

      “那位归月军的小统领,我看着并非池中之物。你若追随他,不算亏。”

      “我本是神月旧官……天乾立国八年了……”吴景低低笑了笑,声音已轻得快听不清,“真是一团乱麻……”

      话音到此,便渐渐散了。

      徐云跪在床前,久久不动。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俯身再拜,替这位老者缓缓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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