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土衛十一

72、双线压力 滂沱大

　　滂沱大雨连下三日未曾停歇，宣庆县周遭阡陌官道尽成泽国，泥土翻浆，遍地泥泞湿滑，行路艰难至极。

　　洛长离一行人借着漫天雨幕遮蔽耳目，踏着泥泞小径悄然而行，终是安然撤出宣庆县地界，脱离了官军合围的死局，暂得喘息。

　　早前奉命先行撤离的阿瑶与铁牛，一路西行折返，半途恰巧撞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尘泥翻飞，气势赫赫。

　　“阿瑶！”祈苓冬接到方勇与常林快马传报，知晓宣庆县大乱、洛长离身陷险境，心下焦灼难安，片刻不敢耽搁，即刻点齐五十精骑，星夜兼程驰援而来，身后更有夏渊率领一千归月精锐步军，紧随其后赶路接应。

　　她翻身下马，步履匆匆上前，双手轻按阿瑶双肩，眼底满是急切与担忧，语气仓促：“怎的只有你们二人？韧之呢？”

　　阿瑶垂首低头，鼻尖酸涩，眼眶泛红湿润，满心愧疚难言，嗓音哽咽低沉：“洛统领为掩护我等先行撤离，独自留下来断后了……”

　　“留在宣庆县？！”祈苓冬心头骤沉，一股不祥预感涌上心头，心弦紧绷，急声追问，“城外敌军兵力几何？围困之势如何？”

　　“敌军……上万之众。”阿瑶垂着眸子，声细如蚊，字字沉重。

　　祈苓冬闻言身形微怔，神色失神片刻，随即强压下心慌，果断解下腰间兵符，塞入阿瑶掌心，语重心长道：“阿瑶，你持此兵符速速折返，通知夏渊所部，命他即刻回师岚县，固守城池，不得擅自出战。这上万大军绝非只为一座宣庆县城，矛头所向，实为整个天泉道，宣庆县不过是先行试探的开胃小菜罢了。”

　　“那你呢？”阿瑶双手紧紧攥住兵符，掌心攥得发白，眼神坚定执拗，“你要去救洛统领，我与你同去！”

　　“听话！”祈苓冬翻身上马，神色肃穆，不怒自威，“韧之不在军中，我便是最高统领。此乃军令，不得违抗。你速带夏渊回师守城，抵御来犯强敌，便是对他最好的相助。”

　　阿瑶双目通红，眼底含泪，死死咬紧牙关，终是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策马返程。铁牛对着祈苓冬恭敬抱拳一礼，紧随阿瑶身后护送离去，不敢有半分耽搁。

　　祈苓冬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欣慰笑意，随即收敛心神，策马扬鞭，带着麾下精骑继续奔赴前路。

　　沿途之上，不少行脚帮残余弟兄与饱受战乱的百姓，纷纷慕名前来投奔归月军，祈苓冬不忍弃之不顾，只得分出大半骑兵沿途引路安置。

　　待临近月中道地界之时，她身侧仅剩二十余骑相随，兵力寥寥。

　　祈苓冬深吸一口湿冷空气，望着脚下泥泞难行的官道，心头那高悬数日的巨石，竟莫名稍稍落地。

　　不知为何，只要知晓离那人愈来愈近，纵使前路凶险万千，心底也自有安稳。

　　她抬眸远眺，泥泞路的尽头，那道心心念念的挺拔身影，终于映入眼帘。

　　祈苓冬心头一喜，即刻挥手示意驱马上前。洛长离望见她策马而来，满脸诧异，出声问道：“苓冬？岚县防务要紧，你不在城中坐镇，何苦亲身涉险来此？”

　　祈苓冬勒马驻足，浅笑嫣然，“首领在外身陷险境，我岂能安坐城池，独守后方心安？”

　　话音刚落，祈苓冬周身忽感一股清寒入骨，浑身微颤，下意识抬眸望去，正对上白曜清冷淡漠的目光。

　　那目光澄澈疏离，不染凡尘，却自带一股绝世威压，令人不敢直视。

　　祈苓冬心头惊诧万分，眼前女子气质绝尘脱俗，容颜绝世无双，风华绝代，绝非世间寻常江湖儿女。她不由问道：“韧之，这位姑娘是？”

　　洛长离轻咳一声，神色郑重，上前介绍：“苓冬，这位是神月长公主殿下，亦是我的恩师。”

　　随行将士闻言尽数大惊，纷纷翻身下马，躬身参拜。

　　神月长公主乃是归月军精神所系、名义上的最高统帅，威名远扬。祈苓冬久闻这位白发金瞳长公主的传奇传闻，今日亲眼得见，果然风姿卓绝，惊为天人，气度远胜传闻。

　　“诸位免礼，不过虚名罢了，无需多礼。”白曜神色清尘脱俗，举止雍容华贵，礼数周全得体，一颦一笑自带威仪，淡然自若，令人心生仰慕敬畏。

　　简短寒暄过后，徐云暂且追随洛长离一行人返回岚县。

　　此番宣庆县之行，虽历经凶险，但众人皆安然无恙，有惊无险，也算圆满落幕。

　　岚县帅台之内，洛长离端坐主位，手中翻阅连日传来的各方谍报军情，眉头紧蹙，神色凝重，心头沉甸甸的。

　　如今天泉道局势危急，已然陷入天乾朝廷两面夹击的绝境，前路堪忧。

　　北面荆县地界，白平安率军驻守，与数万天乾大军隔江对峙，战事一触即发；东面岚县之外，何玟统领重兵压境，数万大军步步紧逼，围城之势渐近，双线受敌，腹背受困。

　　“荆县防务危急，李统领已率部驰援，与白统领一同沿江死守。”祈苓冬立于一旁，躬身细细禀报军情，条理清晰，“我接到你在宣庆县传出的消息后，即刻整军备战，同时已向天波道红娘子求援，想来不久便有援军赶来相助。”

　　“我军满打满算不过一万五千兵马，双线分兵驻守，必然顾此失彼，首尾难顾。”洛长离俯身凝视案上舆图，沉思片刻，沉声定计，“北面乃是天乾主攻之地，荆县扼守三江咽喉，屏障核心，绝不容有失。我们需凭岚县五千守军，正面击破何玟数万大军，方能缓解昭明姐与定乾北面的重压，免其腹背受敌。”

　　“若在天泉道境内交战，尚可借水路水军之利周旋。”祈苓冬轻叹一声，面露忧色，“可岚县无险可守，城池并非坚城壁垒，直面数万大军硬抗，怕是难以久持。”

　　“元朴那边能准备多少粮草？”洛长离抬眸问道。

　　夏淳，字元朴，乃是夏渊胞兄，自红娘子柳红绡调离后，便接手归月军后勤总管一职，统筹粮草辎重、军备补给，打理得井井有条。

　　祈苓冬竖起五指，如实回禀：“城内仓廪存粮足支五月，若再调运周边粮仓囤积粮草，即便双线作战，固守一年亦无大碍。只是我军兵力单薄，岚县又非雄关坚城，一味固守，绝非长久之计。”

　　“此番潜入月中道，并非一无所获。”洛长离指尖点向舆图上月中道北部地界，“我已与杜家二郎杜铮暗中定下盟约。如今杜铮投奔其父旧部广山县司使黄启贞麾下，只要月中道后方起火，何玟必然后顾不暇，不敢一心猛攻岚县。”

　　洛长离随手取来三只水杯，在案上错落排布，缓缓拆解局势：“如今月中道内，杜氏、何氏、天乾朝廷三方势力交错制衡。现下杜家家主杜复文病重卧床，大郎杜衍暂代其职，懦弱无能，对何氏言听计从。何氏妄图吞并杜氏数十年根基，故而暗中勾结天乾，互为助力。我料定，何玟攻破天泉道后，必得天乾册封，名正言顺继任月中道使令，执掌一方大权。”

　　祈苓冬静静聆听，了然点头，随即面露顾虑：“韧之，你打算扶持杜家二郎执掌月中道……只是此人，可控吗？”

　　“月中道局势盘根错节，杜氏深耕此地数十年，民心根基深厚，我军若贸然强攻，只会深陷泥潭，难以抽身。”洛长离取过一支毛笔，横搁舆图中央，语气笃定，“天乾行事操之过急，与何氏私相勾结，反倒将杜氏推向我们这边，恰好给了我们入主月中道的绝佳契机。”

　　祈苓冬听得心潮澎湃，转瞬又面露遗憾：“只是眼下，我们根本无多余兵力发兵月中道，有心无力啊。”

　　洛长离抬手轻拍胸膛，笑意从容，胸有成竹：“何须千军万马？我一人单骑，便可入主月中道，搅动局势。”

　　祈苓冬闻言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抬眸认真望着他，满眼担忧嗔怪：“韧之！你身为归月军统帅，身系全军安危，怎可屡屡孤身涉险，深入敌境做这般凶险之事？”

　　“乱世征战，前仆后继，从我决意加入归月军光复神月那日起，便无安逸可言。”洛长离抬手轻拍祈苓冬肩头，温声安抚，“有你们坐镇后方，我心安无虞。况且我此去并非送死，险中求机，乱中取利而已。”

　　洛长离这般勇敢无畏、运筹帷幄的模样，让祈苓冬看得心头恍惚，小鹿乱撞，脸颊悄然泛红。她连忙偏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语气软糯无奈：“你务必平安归来……你若不回，我日后，又该追随何人。”

　　“自然追随我们尊贵无双的神月长公主殿下。”洛长离笑着迈步走出帅台，回眸挑眉轻笑，“何况我，也是殿下最忠诚的追随者呀。”

　　月中道大雨连下三日，何玟好不容易整顿完散乱大军，历经泥泞跋涉，万般艰难之下，终率两万兵马兵临岚县城下，列阵围城，杀气腾腾。

　　城楼之上，归月军将士披甲肃立，白衣为底，褐甲护身，在雨后天光之下格外醒目。虽武备简陋、甲仗不齐，却个个神色坚毅，气势凛然，风骨铮铮，绝非寻常乌合之众。

　　反观城下何玟大军，人数虽重，却军纪松散，士卒交头接耳，阵型凌乱，全无精锐气象。

　　“攻破岚县，便可彻底打通天泉道东大门，直捣腹地！”何玟挥动令旗，在麾下诸将连连催促之下，第一批攻城士卒才堪堪勉强列好攻坚阵型，步履拖沓。

　　巡道使吴景与指挥使韦晋立于高处观战，身为天乾朝廷特派使臣，坐镇阵前督战。

　　“忠清，当真投敌叛国了？”吴景望着岚县城楼，眉头紧锁，满心疑虑。

　　韦晋连连点头，趁机煽风点火：“那日我亲眼所见，我侄儿韦立勇惨死徐云之手，他更是随归月逆贼一同逃窜，铁定投敌，绝无差错！”

　　吴景斜睨韦晋一眼，心中全然不信徐云这般忠勇之人会背主投敌，只淡淡冷哼：“待城破擒获徐云，本官亲自审问，便知真假。”

　　战鼓骤然擂响，震天动地。何玟麾下六千攻城先锋全军齐出，浩浩荡荡朝着岚县城墙蜂拥冲杀而来。前排士卒手持裹铁厚盾护身，后排兵卒肩扛云梯、手推攻城锤，阵型看似规整，攻城之势压迫感十足。

　　城楼之上，神射营一百二十名精锐弓箭手严阵以待，阿瑶、王辰、方勇等大小头领各守其位。洛长离手持“赤风”长弓，立于城楼最前，身姿英武飒爽，气度非凡，只待一声令下，便万箭齐发。

　　铁牛、常林、莫俞皆是新入军中，射艺尚浅，便主动担起搬运箭矢、补给后勤之责，各司其职，坚守岗位。

　　阿瑶偷偷侧目凝望洛长离，心头微动，眼底满是仰慕。往日洛统领常着深色劲装武服，素来不喜披甲束身，今日却身着归月军制式白衣褐甲，铠甲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俊朗，英气逼人，看得她心头砰砰直跳。

　　洛长离抬手取出三支精铁长箭，搭弓拉弦，三箭连射，势如惊雷。

　　冲在最前的三名领军将领躲闪不及，尽数被箭矢贯穿身躯，死死钉在泥地之上，当场殒命。

　　城下官军见状，吓得心惊胆战，攻势骤然一滞。

　　三箭定敌之后，洛长离一声令下，神射营将士万箭齐发，箭雨连绵不绝，密密麻麻倾泻而下。区区百余人的射营，竟打出千军万马的磅礴气势，压制得敌军抬不起头。

　　城下官军伤亡不小，中箭者尽数当场毙命。官军弓箭手仓促反击，奈何射艺粗浅，低射高难瞄准，在神射营凌厉箭雨压制下，伤亡节节攀升，士气大跌。

　　纵使伤亡惨重，奈何官军人数占优，源源不断的兵卒涌至城下，架云梯、推撞锤，嘶吼呐喊着猛攻城墙。

　　神射营后方，归月军步卒尽数涌出，投掷滚木礌石，拼死死守城楼。

　　一番惨烈鏖战，官军始终难登城墙半步，城下尸骸堆积如山，死伤惨重，大军士气濒临崩溃。

　　何玟眉头紧蹙，脸色难看至极，此刻才真切知晓，归月军绝非传闻中的乌合之众，此前正面击退天乾精锐天策七卫，绝非虚言。

　　无奈之下，何玟只得挥动令旗，鸣金收兵，悻悻撤回攻城士卒，第一波猛烈攻势，草草落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