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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白马小将 宣庆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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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庆县城的平静,终被一声轰然巨响打破。
厚重的城门缓缓洞开,原本安守家中的百姓,忽闻喧哗,纷纷扶老携幼,奔逃四散,哭喊声、呼喊声瞬间响彻街巷,乱作一团。
“行脚帮作乱啦!快逃啊!”有人一边跌跌撞撞地奔逃,一边嘶声呼喊,声音里满是惶恐,引得更多百姓惊慌失措,四处奔窜,尘土飞扬,乱相丛生。
城外阵前,何玟眉头紧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早已与林仲约定,待大军入城后,行脚帮众需安分待命,不得擅自妄动,如今这般劫掠扰民,林仲到底想要干什么?
“何都指挥,还愣着做什么?”身旁的巡道使吴景用锦袖掩住口鼻,满脸嫌恶地瞥了一眼城内的乱象,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斥责,“城内乱象丛生,还不速速派兵入城平乱,莫要误了大事!”
何玟压下心头的疑虑,颔首应下,抬手一挥令旗,沉声道:“入城!平乱!”
麾下大军闻声而动,列着松散的阵型,缓缓朝城门逼近,步伐拖沓,毫无精锐之态。
城楼的阴影之中,洛长离悄然潜伏,身姿如松,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何玟大军的阵式,细细观察着每一处细节。
他一身玄色劲装,衣袂被微风轻拂,周身气息收敛,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只见那些士兵身着粗布缝制的护甲,甲身之上零星镶嵌着几块薄铁片,勉强起到防护之用,头上裹着褐色头巾,手中长枪皆是木杆绑着粗制铁尖,工艺简陋,却也透着几分寒芒。
他们的行动阵型松松散散,步伐虚浮,毫无章法,待靠近城门之时,竟有几支队伍直接溃散,士兵们东张西望,全无军纪约束,活脱脱一群乌合之众。
“月中道不愧是产铁之地,这般乌合之众,竟也能配得上铁质武备。”洛长离低声感叹,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归月军自崛起以来,除了先前缴获天策七卫的全套精良铁甲,其余护甲存量极为稀少,麾下士兵大多无甲可穿,即便能在衣物上缝几块铁片,已是极为奢侈之事。
盐铁之物,本就是天乾官府严格管控之物,盔甲更是严禁在民间流通,而优良的战马,在月南之地更是稀缺至极。
如今归月军规模已破万,兵员日增,武备短缺的问题愈发凸显,捉襟见肘,若是长久如此,日后与天乾精锐交锋,难免会吃大亏。
洛长离沉思入神,身旁的阿瑶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压低声音,轻声唤道:“洛统领,时机差不多了,可动手了吗?”
洛长离抬眸,见何玟的大军正源源不断涌入城中,尚未有士兵登上城楼,阵脚未稳,正是动手的绝佳时机。
他缓缓点头,语气沉定如铁:“动手!”
一声令下,阿瑶立马转身,领着几十名早已待命、信得过的行脚帮弟兄,将事先备好的干柴、油脂尽数点燃。
熊熊烈火瞬间燃起,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带着灼热的气浪,众人合力将燃烧的柴火、滚烫的火星,朝着城楼下疯狂投掷而去。
头顶突降大火浓烟,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入城的官兵顿时大乱,惊呼之声此起彼伏。
城门口狭窄之地,士兵们相互推搡、踩踏,惨叫声不绝于耳,短短片刻,被踩踏至死、被烈火灼伤的士兵,便不下数十人,乱作一团,毫无还手之力。
此时,城楼之上,莫俞突然现身,身旁押着被捆缚得严严实实的林仲。
林仲的嘴被粗布团塞得满满当当,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浑身被绳索捆住,动弹不得。
莫俞双手叉腰,朗声喊:“林仲背信弃义,勾结外敌,已被我行脚帮弟兄拿下!宣庆县司使杜铮,亦被我等擒获!此城已是我行脚帮地盘,尔等官兵,速速退去,否则,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城楼之上又窜出一群行脚帮弟兄,手持滚木、礌石,朝着城下慌乱的官兵疯狂投掷。
官兵本就被大火浓烟扰得心神不宁,毫无防备之下,被滚木礌石砸得人仰马翻,惨叫连连,伤亡人数不断攀升,阵型彻底溃散。
“杜铮搞什么名堂?竟被这群乌合之众擒获!”何玟怒不可遏,厉声呵斥,手中长剑狠狠出鞘,“林仲也是个废物,连自己的部下都管不住,坏我大事!”
他挥剑直指城门,厉声下令,命各营将领速速收拢手下士兵,重整阵型。
可城门口大火弥漫,浓烟滚滚,视线受阻,士兵们惊慌失措,四处奔逃,任凭将领们如何呼喊,也难以彻底恢复秩序,乱局一时难以收拾。
吴景轻叹一声,神色间满是无奈,却也并未慌乱。
他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手,身后立马窜出一名骑着白马的小将,身姿挺拔,气势不凡,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那小将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额头系着青色头带,浓眉大眼,目光坚毅如钢,手持一把磨损刮花的铁质长枪,马鞍旁挂着箭壶与长弓,身着一件略显破旧的两档甲,虽衣着朴素,却难掩其身上的悍勇之气,一看便知是久经血战之人。
何玟见此人身形,不由得一愣,翻身下马,拱手问道:“吴大人,此乃何人?看其气度,绝非寻常士卒。”
吴景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抬手示意小将上前,介绍道:“此乃我麾下骑营百户,徐云,字忠清。他本是朔关道云中县的一名普通小兵,本官巡抚云中县时,听闻他武艺不凡,胆识过人,便特地上书朝廷,提拔他为百户,此次南巡,便带他在身边听用。”
“原来是来自北方边关的悍将,真是年少有为,英雄出少年啊!”何玟连忙拱手致意,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徐云恭敬回礼,神色谦逊,不卑不亢。
就在此时,两名将领突然挤上前来,一左一右将徐云从吴景的视线中隔开,神色倨傲,气势逼人。
为首的将领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身着全套精良铁甲,甲光熠熠,与徐云身上破旧的两档甲形成鲜明对比,尽显威严;他身旁的小将,年岁与徐云相仿,身着的护甲与衣着,也比徐云精致许多,眉宇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
吴景见这两人不请自来,眉头微微一蹙,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悦,却也并未发作,缓缓抚着胡须,介绍道:“这位乃是随本官南下的指挥使韦晋;身旁这位,乃是韦指挥使的侄子,百户韦立勇,亦是一员勇将。”
众人心中了然,此次吴景南巡,朝廷特意调拨了京畿道辖内的指挥使韦晋听候调用,韦晋帐下有一千五百名精锐,作为巡道使的护卫队,而韦立勇与徐云,皆是韦晋麾下的百户,两人素来不和,暗中较量已久。
韦立勇瞥了一眼身旁的徐云,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抱拳朗声道:“吴大人,末将请命,率兵入城,平息行脚帮叛乱,擒获逆贼,为大人分忧!”
吴景本是想派徐云入城,他不便收回成命,正犹豫不决之际,韦晋上前一步,躬身谏言道:“吴大人,末将也举荐立勇入城平乱。徐百户武艺高强,身手不凡,留在大人身边,方能确保大人的安全,万无一失啊。”
徐云垂眸,神色平静,并未争辩,只是缓缓策马后退几步,沉声说道:“既然指挥使大人有命,末将便留在大人身边,护大人周全。”他心中清楚,韦晋与韦立勇叔侄勾结,刻意排挤自己,此番即便争辩,也无济于事,不如暂且隐忍,静观其变。
“算你识相!”韦立勇哈哈大笑,语气中满是得意,“待我平定叛乱,立下大功,晋升千户之后,便调你来我麾下做事,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心中暗自盘算,韦晋帐下尚有一个千户名额空缺,他与徐云皆是热门人选,这般露脸的机会,他绝不可能让给徐云这个“外人”。
说罢,韦立勇点了五十名骑兵,翻身上马,厉声喝道:“随我入城,杀尽逆贼!”
五十名骑兵齐声应和,战马嘶鸣,气势汹汹地朝着城门冲去。
混乱中的官兵见状,纷纷避让让路,有几个反应不及的,直接被战马撞飞,重重摔在地上,痛苦哀嚎,却无人敢上前搀扶。
“裹住马眼,冲过火海!”韦立勇一声令下,身后的骑兵立马取出黑布,蒙住马眼,驾驭着战马,凭借着战马的本能,迎着熊熊烈火,奋力冲过城门,闯入城内。
入城之后,韦立勇彻底失了分寸,性情暴戾尽显,手持长刀,见人便砍,横冲直撞,毫无章法。无论是先前入城的己方官兵、手无寸铁的城内百姓,还是假意作乱的行脚帮众,皆成了他刀下亡魂,鲜血染红了街巷,哀嚎之声不绝于耳,城内乱象更甚。
城楼之上,洛长离看着城内的惨状,眉头紧蹙,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低声自语:“这些北方骑兵,果然是京畿精锐,马术精湛,战力强悍,若放任韦立勇这般追杀,凡德他们恐怕会被追上,难以脱身。”
他转身叫来阿瑶,语气郑重,细细叮嘱道:“阿瑶,你即刻带着铁牛,趁乱离开宣庆县,务必带上莫俞和林仲,直接返回岚县,路上务必小心,不可大意。”
“洛统领,那你呢?”阿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城楼下凶悍的骑兵,脸色一白,满眼担忧,惊声问道,“你……你不会是想留下来,和他们单挑吧?”
洛长离无奈一笑,眼底带着几分宠溺,语气轻松:“单挑?他们几十人打我一个,这算不得单挑,顶多算是群殴罢了。”
阿瑶嘴角微微一弯,忍不住笑了出来,可转瞬便恢复了严肃的神色,她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洛长离的手,掌心的温热透过衣衫传来,语气坚定:“洛统领,我不回去,我要和你一起,就算是群殴,我也陪在你身边。”
洛长离心中一暖,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语重心长地说道:“听话,阿瑶。你是敦氏独苗,你父母将你托付给我,让你随我参军,我绝不能让你出事,辜负他们的信任。”
“洛统领,你也不过二十岁,怎么说话像个四五十岁的长辈一样啊。”阿瑶乖巧地任由他抚摸着头,眼底满是依赖,嘻嘻笑道,“从军打仗,哪有惜命的道理?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绝不独活。”
“放肆!”洛长离突然沉下脸,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这是军令!阿瑶,你必须带着人撤退!铁牛是新人,行事鲁莽,你得多照顾他,务必将他们安全带回岚县,这是我给你的命令!”
阿瑶看着他严厉的神色,知晓他心意已决,再争辩也无用,只得眼眶微红,用力点了点头,哽咽道:“我知道了,洛统领,你一定要保重自己,我在岚县等你回来。”说罢,她松开洛长离的手,转身快步离去,不敢再多看一眼,生怕自己忍不住留下来。
待阿瑶等人离去,洛长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牵挂,身形一跃,如离弦之箭般从城楼上撤离。
借着浓烟的掩护,他身形敏捷,迅速攀登上旁边的屋顶,脚步轻盈,悄无声息,居高临下,密切观察着敌军的动向,寻找着突围与牵制的时机。
片刻后,他找准时机,从屋顶一跃而下,身形迅猛,撞倒一名路过的骑兵,顺势夺下战马,稳稳坐定。
不等身后的骑兵反应过来,他迅速张弓搭箭,指尖凝力,双箭连环射出,箭无虚发,瞬间射倒了两名骑兵。
骑兵倒地的闷响传来,街巷间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洛长离身上。
韦立勇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随即怒不可遏,厉声怒吼:“大胆逆贼,竟敢伤我部下!给我杀!”
几十名骑兵闻声而动,纷纷调转马头,手持长槊,朝着洛长离疯狂冲杀而来,气势汹汹,尘土飞扬。
洛长离正欲补充箭矢,身后数支羽箭突然破空而来,几箭直取他的要害,几箭则精准朝着马鞍旁的箭壶射去,显然是早有预谋,想断他的后路。
洛长离神色不变,连忙勒马闪避,身形灵活地侧身,避开了致命的箭矢。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绑着箭壶的绳子被箭矢射断,壶中的箭矢散落一地,瞬间没了远程攻击的依仗。
韦立勇麾下的骑兵,皆是京畿道守军中的精锐,坐骑更是北方严选的胡马,爆发力与耐力皆是一流。转瞬之间,十名骑兵便已将洛长离团团围住,十把长槊同时朝他刺去,枪尖密密麻麻,寒光闪烁,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之路,几乎无法脱身。
洛长离临危不乱,双脚一蹬马鞍,纵身腾空而起,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韦立勇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早已算准,洛长离腾空之后,便是他的死期。
果然,外围掠阵的骑兵见状,立马张弓搭箭,数十支羽箭同时射出,朝着空中的洛长离射去,眼看就要将他射成筛子。
可洛长离面不改色,神色从容,下坠之时,身形微微一偏,恰好落在路旁客栈悬挂的招牌之后。
他反手握住招牌横梁,借着招牌的遮挡,稳稳挡住了那些致命的箭矢,箭矢射在招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木屑纷飞。
待箭矢停歇,他顺着客栈的柱子,轻盈滑下,身形一闪,立马后撤,躲入了客栈之中,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这……这也太凑巧了吧!”韦立勇满脸懊恼,只觉得错失了绝佳的机会,却殊不知,这一切都是洛长离有意引导,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看似侥幸,实则步步为营。
“废物!都愣着做什么?”韦立勇厉声呵斥,用马鞭指着客栈,怒声道,“进去十个人,给我把他揪出来,碎尸万段!”
就在此时,一股刺骨的寒意突然袭来,韦立勇浑身一僵,尚未反应过来,便闻到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清冽雅致,却带着致命的寒意。
下一秒,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飞了起来,重重摔在地上,不等他挣扎,一双纤细却有力的玉手,已然扼住了他的脖颈,力道不大,却让他无法呼吸,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