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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晚宴 你还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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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主楼前草地上的晨露微沾湿了娜塔莉礼服的下摆。
她这身礼服剪裁保守,几乎没有半点露肤,盘扣整齐排列在后颈,将前胸后背严严实实地包裹住。这是诺瓦刻意挑选的,他不想她过于引人注目,在这一点上与娜塔莉不谋而合。
可事与愿违。
就是这样一条端庄死板的礼服,穿在她身上时,透出的确是少女的清丽,油腻的厚重与活泼甜美融合在一起,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为了适配这身礼裙,原本轻薄的遮眼丝带,换成了镶花边的绸缎蕾丝。她只半挽着长发,绸带顺着褐发垂落,反倒衬得耳坠愈发莹亮夺目。
诺瓦目光落在那枚耳坠上,不自觉想起昨夜,这颗圆润饱满的耳垂,在他靠近时泛起滚烫的绯红。
娜塔莉步伐轻缓朝他走来,耳坠在发丝间轻轻摇晃,灵动又温柔:“上校,让您久等了。”
“你……” 诺瓦斟酌着话语,终究作罢,“算了,就这样吧,我们走。”
他下意识伸出手,半晌才想起她目不能视,索性主动牵住她的手。
马车缓缓驶离,一路微微摇晃。娜塔莉靠在车厢里,倦意阵阵翻涌。腰伤未愈,天未亮又被吉娜催着起身梳妆,此刻她脊背端得笔直,意识却渐渐沉了下去,外人根本看不出她眼底的困顿。
可一闭上眼,纷乱的思绪便缠上来,怎么也挥散不开。
她想起从海上逃回圣罗兰特的那天,暴雨倾盆,浇熄了布兰奇府邸燃烧整夜的大火。
混乱喧嚣里,没人留意到门前晕倒的瘦弱少女。直到官员来清查宅邸,一具具焦黑的尸体被清点出来,布兰奇府上上下下,除去娜塔莉,恰好十三口人,对应十三具焦黑的遗体。
一夜之间,她成了人人怜惜的孤女。当时满身黑灰狼狈不堪,却无人深究她的异样。她就这般借着火灾惨剧,顺理成章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她婉拒了所有亲戚的收留,执意独自守着残破的老宅,也正是在母亲卧室的夹层墙里,找到了父亲遗留的一叠密件。所有文件,矛头全都指向同一个,霍华德公爵。
父亲早已暗中怀疑他资产来路蹊跷,却始终没有攥住实质证据,这些笔记只能隐约带出疑点,根本算不上定案的凭据。
思绪翻涌间,头颅隐隐作痛。娜塔莉缓缓睁眼,揉了揉额角,轻声问:“到了?”
马车恰好稳稳停下。
“嗯,到了。” 诺瓦的声线温润平淡,听不出半点波澜。
生疏又礼貌的嗓音,实在很难联想到昨夜两人对峙的荒唐纠缠。掌心贴着他传来的温热,娜塔莉想到昨夜重重,耳尖微微泛红。
两人款款走下马车。时近正午,庄园管家上前接待,将他们安排在相邻的客房休憩。午餐简淡随意,午后娜塔莉蜷在沙发上小寐,直到门外传来诺瓦的敲门声,才悠悠醒转。
身为诺瓦的女伴,她自然要挽着他的臂弯,一同步入晚宴大厅。
侍从头高声报出娜塔莉的名字那一刻,全场几乎同时投来目光。
布兰奇府邸惨遭大火灭门的传闻,早已在贵族圈传遍。
“哈!原来她的眼睛真的瞎了。”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像细密的蛛网,缠在耳畔,挥之不去。
娜塔莉垂着眼帘,遮眼的蕾丝绸缎掩去所有真实情绪,只留一副温顺柔弱、任人打量的模样。她指尖轻轻搭在诺瓦臂弯,步伐依旧平稳从容,仿佛那些打量、窃语、同情与看热闹的目光,都不曾落到她身上半分。
诺瓦始终留意着她的状态,她呼吸的轻重起伏,害怕那些尖锐的话语刺痛她。还好,她情绪平稳,没有异样。
他搓了搓指尖,扫过周遭窃窃私语的贵族男女,眼底掠过一层淡淡的冷意,却并未出声维护。有了昨夜的那出闹剧,诺瓦对她的性子算是有了初步的了解。她有自己的坚持,旁人贸然的关照与维护,只会适得其反。
大厅鎏金吊灯悬在穹顶,暖光漫过衣香鬓影,酒杯碰撞的轻响、优雅的乐曲、虚伪的寒暄交织在一起,透着贵族阶层精致又冰冷的客套。
就在这时,大厅入口处忽然安静了几分。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朝门口聚拢,连方才议论娜塔莉的私语,也悄然低了下去。
拐杖不疾不徐地点在地上,男人样貌已然老态,周身的气场却十分宏厚,带着上位者的威压与矜贵。眉眼深邃,神色淡漠,周身气场疏离厚重,是这座庄园的主人,霍华德公爵。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目光落处,贵族们纷纷颔首示意,连大气都不敢出。待视线掠过诺瓦身侧的娜塔莉时,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转瞬便恢复了淡漠,抬手示意管家上前。
“诸位远道而来,不必多礼。” 霍华德公爵的声音低沉厚重,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今日略备薄酒,招待各位,尽兴便好。”
话音落,管家便示意侍从们端着托盘上前,托盘上摆放着晶莹的高脚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香气隐隐散开。
侍从有序地为每位宾客递上酒杯,轮到娜塔莉时,她微微侧身,指尖轻触杯壁,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诺瓦下意识想替她接过,却见霍华德公爵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看似温和的关切:“这位是布兰奇家的小姐吧?可怜年纪轻轻便遭此变故,这杯酒温和醇厚,解乏安神,布兰奇小姐不妨尝尝。”
他的目光落在娜塔莉蒙着蕾丝的眼上,笑意不达眼底,语气却挑不出半分错处。
娜塔莉指尖微顿,心底悄然升起一丝警惕。她素未与霍华德公爵有过交集,他这般刻意,是普通的关照,还是另有所图?
她摸不准情况,可身处人多眼杂的宴会厅,她要是贸然拒绝,反倒会引人怀疑,更会让对方察觉到她的异样。
身旁的诺瓦也似乎察觉到几分不妥,想开口替她婉拒。
却见娜塔莉深吸一口气,抬手将酒杯轻轻举到唇边,抿了一口。酒液入口温润,带着淡淡的果香。
她不动声色咽下,指尖微微蜷缩,又饮了一大口,直到酒杯里的酒液下去了大半,才缓缓放下酒杯,微微垂首,语气带着几分感激:“酒很温和,多谢公爵大人。”
霍华德公爵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转身与身旁的贵族寒暄起来,仿佛方才那番关切,只是随口一说。
诺瓦凑近她,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在旁人看来,是两人在暧昧地说小话:“你还好吗?”
娜塔莉微微摇头,声音轻得几乎要碎在乐声中:“劳烦上校费心,只是乏了。”
他想到她腰间还有伤,坐了一上午马车,怕是身体吃不消了。便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臂弯的弧度,让她能更稳地靠着自己,指尖轻轻覆在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上,力道极轻地捏了捏,低声补了一句“要是撑不住,就靠在我肩上歇会儿。”
“嗯。”娜塔莉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