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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蔷薇 我给您添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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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瓦·卡林顿居住的宅子里,只有一位主人。
他是卡林顿伯爵的长子,不过卡林顿伯爵常年居住在乡下的老宅里,鲜少探望自己的儿子,偌大的宅子里只诺瓦一人,仆从早已习惯了。
不过最近,这一切发生了变化,一位眼盲的美丽小姐搬进了宅子里。
有人说,这是未来的少夫人,也有人说,这不过是少爷一时兴起带回来的女人,还有人说,这是少爷的远方亲戚。谣言众说纷纭,但唯一确定的是,这位小姐,是个及其温和的人。
只是有时候...有那么一点不着调。
比如现在,秋风一吹,她就忽然说要去花园里看花。
吉娜为她的跳脱扶额,她一个瞎子,看什么花!而且,她不是瞎子吗,怎么知道园里的蔷薇开了?她的鼻子真有这么灵?她怎么就闻不到?
娜塔莉一股脑跑出宅子,她如今穿着故意素雅,可比起那些普通女仆还是更显精致,虽然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可也不敢因为她眼盲就欺压她。
她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阳光,娜塔莉开心地张开双臂,在草地上蹦跳起来。
她才遭大难,眼盲也不过半月,却从不拘谨,跑跳行动时哪怕频繁受伤,也从不因此惧怕、畏手畏脚。
她向着香气最浓郁的方向行走,她听到树梢的鸟鸣,仰头朝它们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惊得树梢的画眉振翅飞走。
卡林顿府的花园,矮小的灌木丛种满蔷薇,随风而动,摇曳生辉。她站定,深吸一口气,熟悉的味道将她的思绪拉进回忆。
曾经,布兰奇府的后院,也种着这样一片蔷薇。
只是有一次,她从树上摔下来,落在蔷薇园里,被扎了一身的刺,父亲就命人将那一片蔷薇全部拔除,改种了百合。
她当时沾染满身蔷薇花瓣,礼服上都是蔷薇花的香气,却被刺刮烂不能再穿,她因此可惜了好久呢。
她想着,迈步向前,走进身前着一片蔷薇花海。布料被刺刮擦的声音清晰地响在她耳边,对小腿上传来的刺痛视而不见。她走到最中间,轻俯下身,拔下一株开得最盛的深红色蔷薇。
指尖的血珠落在腿边的花瓣上,她全然无觉,满心欢喜地走出这一处迷人又危险的园林,她没有拔去枝干上的刺,连叶子也分毫未动,低头深嗅花香,她晃晃荡荡地走到门口的喷泉边,靠坐在雕花的大理石扶手上发呆。
“娜塔莉?”
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来人的脚步声,直到诺瓦出口叫她。
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倒去,这才想起来身后是喷泉。“糟了。”娜塔莉闭紧双眼,紧张地屏住呼吸,等来的却不是冰凉的喷泉池水,而是一个僵硬的怀抱。
“布兰奇小姐,您没事吧。”诺瓦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抱歉,我吓到您了。”
“上校,这怎么能怪您呢,都是因为我自己不小心。”她似乎撞到他的胸膛,拘谨的退后一步,提起裙摆,曲膝行礼。微微低头时,露出优美的颈部曲线,像一只矜持高贵的天鹅。
“日安,上校。见到您真令人高兴。”
阳光洒在泉水上,反射出点点波光,点亮了她的轮廓。诺瓦看着眼前堪称艺术品的画面,眼底的柔和褪去,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喉结滑动,垂眸扫过她指尖的鲜血和那株艳丽的蔷薇,倒是衬她。他想着,哑声开口:“日安,布兰奇小姐。您不该独自出来。”
“抱歉,上校。只是那些蔷薇花开得太好了,我这才忍不住。”她说着,抬起头:“您今日身体还好?我前日去集市买了新的药材,对汤药做了改良,对您的头痛有好处。”
诺瓦抿唇:“是很有效。”他诡异地沉默一瞬:“外面冷,先回去吧。”
“是,上校。”娜塔莉再次行礼,她转身,步伐稳重了许多,可没走几步,突然毫无预兆地回头:“上校?您还在吗?”
“嗯。”微风送来了他的回应,很轻,很远。
娜塔莉却捕捉到了那一丝微弱的回应,精准地转向他站立的方向。风从她背后而来,吹起她的碎发和裙摆,她扬起头,声音洪亮:“上校,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没。”诺瓦下意识否认。
“上校。”她没有回应他的话,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能这样敏锐,敏锐到让诺瓦害怕。她眼盲不是吗?她分明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诺瓦听到她说:“上校,蔷薇花不能浇那么多水,您这样养下去,根会烂的。”
她说着,又低头嗅了嗅手边的蔷薇,这动作好像在说,看吧,不论这朵蔷薇在旁人眼中如何艳丽,都无法否认,它已经烂了,从根上就烂了。
说完,她便转身,丢下诺瓦独自在风中收拢自己被搅乱的思绪。
她知道,自己为诺瓦准备的汤药,他从来没喝过。
他防备自己,娜塔莉觉得无可厚非。他是皇室海军上校,他是卡林顿伯爵的长子,是爵位继承人,他聪明、谨慎、怀疑一切。她听他说话时,总是忍不住去想,一个谁都无法相信的人,该是多么可悲。
她不怪他,甚至可怜他,这样活着着实无趣。可自己的劳动成果被人轻视了,娜塔莉想,看在他收留自己的份上,她不和他计较。
所以,现在,又到了她为他准备汤药的时间了。她当这是她在府上生活的代价,眼下,她着实离不开这一份庇护,也没有为自己伸张的力量。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一株蔷薇,努力开得明媚艳丽,只是为了掩盖糟糕的处境,可这就像纸,一戳就破,不堪一击。她已经上了断头台,不知什么时候闸刀就会突然落下,一切都是未知的,连时间都是。这太折磨了,她捂脸,好不容易压下的焦虑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吞没。
熟悉的窒息感,和夜晚的梦一样。
她垂手,花枝落在地上,被高跟踩碎,只留下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