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川往事：致终将散场的青春》宁四夕

2、河边的妖怪与醋的滋味 “念念！”

　　“念念！”
　　“夏夏！”
　　我正在沙坑跟叶知夏守护我们的“圣石”呢，一扭头就见我妈跟周姨一脸惊慌的过来。
　　我俩对视一眼，很不解的拍拍手上的沙子站起来。
　　“回家！”
　　“回家！”
　　还没来得及搞明白发生了什么，被这两个妈妈拖回了家。
　　“星野跟江远舟怎么样了？”
　　我爸居然也在家，还穿着皮鞋，看起来也是刚刚到家。
　　“江远舟还好，掉下去那里正好有个油桶，他扒着旁边的岸边，没呛着多少水，星野那孩子呛得有点厉害，脸都憋紫了”
　　“怎么能跑到湖那去玩啊，多危险啊”
　　我知道他们说的湖是哪个。
　　汉师的操场旁边有一个大湖，每次经过那，我妈总要攥着我的手，跟我强调，那个湖里有妖怪，不要到湖那边玩。
　　“星野跟江远舟被湖里的妖怪抓啦？”我瞪着眼睛问。
　　“麻烦的是现在医院都是看非典的，不能去检查，不过我走的时候，星野看起来没啥事了”
　　“还好是有俩学生经过那给看到了，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想想就后怕”
　　见他俩一唱一和一点也没有准备搭理我的意思，我撇撇嘴，踩着拖鞋就往陆星野家跑。
　　陆星野家门口围着好些人，我看到沈姨正在跟几个我不认识的叔叔阿姨说话，表情很严肃。
　　从门口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到。
　　于是转了个方向，往江远舟他们家去。
　　江远舟家门口也是围着好些人，见没人注意到我，就从几个大人的身边挤了进去。
　　“江远舟”
　　轻声唤了几声，没人回应。
　　“念念，你咋跑过来了？”
　　苏姨手里拿着好几块毛巾，看见我虽是笑了一下，却总觉得表情很僵硬。
　　我突然有种做错事被抓的感觉，讷讷的开口“我妈说......”
　　“远舟生病了，你先回家去，等他病好了，再找你玩”
　　没等我说完就被苏姨半推着出了门。
　　回头就看见苏姨已经进去了。
　　门口的叔叔阿姨表情都很严肃，叽叽喳喳的说这些什么。
　　我听不懂，午后的阳光很刺眼，让我没由来的觉得心慌。
　　幸运的是，湖里的妖怪没看上江远舟和陆星野瘦弱的身板，终究还是把他俩给放了。
　　只是本来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男孩，也开始抗拒靠近那个湖。
　　我问陆星野，“被妖怪抓走是什么感觉？”
　　“什么被妖怪抓走！差点就被淹死了！”
　　他心有余悸的摇摇头，“我可再也不想到湖边玩了”
　　我嘲笑他胆小，说他胆子还没有女孩子大。
　　他不服气，却怎么也不愿意再靠近那个湖。
　　————
　　后来我才明白，真正的妖怪没有鳞片和利爪。
　　它们戴着冠状的王冠，在显微镜下绽放着致命的美。
　　是夜。
　　救护车的声音响彻整个汉师。
　　我迷迷糊糊的被吵醒，窗户外一道道强光射进来。
　　我趴到窗口往外看，外面脚步声很嘈杂，我看到好多带着口罩的人，把什么人给抬上了救护车，救护车上旋转着的灯晃得我眼睛疼。
　　我从窗边退开，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
　　客厅的灯是亮着的，周姨和韩姨竟然都在我们家。
　　“就是我们后面那家，那个教语文的刘老师，不知道怎么就染上了，才多久，这不就没了吗”
　　“他家小孩还在上小学吧”
　　“可不是嘛......”
　　突然的沉默。
　　她们在说什么我不懂，但语气中的凝重和惋惜我听的真切，我下意识的觉得心慌。
　　“妈妈......”我轻唤。
　　背对着我坐着的妈妈这才看到我醒了。
　　“怎么醒了？这才几点啊，再睡会”
　　我摇摇头，突然就觉得难过，。
　　我拉着妈妈的袖子，眼泪就这么掉下来了。
　　我妈似乎慌了神，“怎么了这是？做噩梦了？”
　　我只是使劲的哭，哭到没力气再哭，哭到就这么睡着了。
　　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碰到就很和蔼冲我笑的阿姨，再也没有见过戴着红领巾很神气的小小姐姐，也再也没有见过那个递给我西红柿的刘伯伯。
　　我隐隐约约的知道，刘伯伯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
　　但那个时候的我，不明白，这样好好的一个人，会冲着你笑，冲着你叫，给你西红柿，怎么会说不见了就不见了呢？
　　这就是死亡吗？
　　————
　　“江远舟怎么没来？”
　　汉师小朋友的聚餐一周一次，才发现我身边的座位空了，我仰头问妈妈。
　　妈妈闪烁其词，没回答我的问题。
　　“江远舟去哪了？”我再问爸爸。
　　爸爸瞪我一眼，“好好吃你的东西”
　　见两个大人都没有要回答我的意思，我只得把疑惑吞下去。
　　隔了几天
　　“我们是不是很久没见过江远舟了？”
　　我们面面相觑，确实很久了。
　　“他不会生病了吧？”
　　我们坐不住了，立刻跑到江远舟家门口，敲门敲了很久，也没人来开门。
　　我上前用力拍门，“江远舟？你在家不？我们要玩老鹰抓小鸡，你玩吗？”
　　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苏姨戴着口罩轻声让我们别叫了。
　　“江远舟现在被隔离了，等他好了，再跟你们玩。”
　　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江远舟怎么了？”叶知夏轻声问我，似乎不敢大声说话。
　　我摇摇头。
　　“他不会得非典了吧？”叶知夏小小声的说。
　　“我妈跟我说，得了非典是要被隔离的”
　　我心情沉重的回了家。
　　“妈妈，得了非典会怎样？”我凑到正在铺床的妈妈面前。
　　“问这个干嘛？”她看了我一眼，不再理我。
　　“会怎么样嘛？”我继续追问。
　　妈妈没好气的再瞥我一眼“会死的！”
　　我抽了口气，惊恐的不再说话，睡觉也没有吵闹，安静的躺着。
　　“会死？”
　　脑海里又响起妈妈的声音，所以江远舟也会像那个刘伯伯一样，突然就不见了，好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吗？
　　我撇撇嘴，哇的一声哭了。
　　死？
　　为什么会死？
　　人为什么会死呢？
　　妈妈被我的哭声吵到，“怎么了又？”
　　我扑进妈妈怀里“妈妈，江远舟会不会死？”
　　“瞎说什么呢？”妈妈轻轻拍着我。
　　“你说得非典会死人啊”我闷闷出声。
　　“非典？谁跟你说江远舟得非典了？”
　　“......”
　　“他得的是水痘”妈妈拍拍我的脑袋，让我躺下。
　　“水痘？”我怔怔得望着妈妈，“得水痘会怎样？”
　　妈妈帮我盖好被子“不会怎样，等过几天他水痘好了，又可以跟你们一起玩了”
　　“那为什么现在不可以？”我还是不懂。
　　“现在？水痘也是会传染的呀。好了，快睡吧！”妈妈关了灯。
　　我睁眼瞪着天花板想了半天，还是没想通这水痘是怎么运作的，甩甩脑袋不再想。
　　反正......
　　我安心的闭上眼，江远舟是不会死了。

　　没几天，江远舟又开始生龙活虎的跟我们一起跑一起闹。
　　我看着他，不禁觉得幸运。
　　还好，还好我们都还活的好好的。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初生牛犊不怕虎”。
　　那时候的我们就像是初生的牛犊，天不怕地不怕，只是年龄的增长并不会使我们的胆子成正比增长。
　　就比如，那个敢掐着蛇的脖子问妈妈“这是什么”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我们只敢弱弱的说一句我小时候抓过，便逆道而行。
　　因为我们知道了这是蛇，这有毒。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学着自觉远离那个据说有妖怪的湖，妈妈递过来的米醋，我再没有怨言的一饮而尽。
　　比起米醋的难喝，我更害怕有一天睁开眼看不见太阳，害怕再也吃不到妈妈做的美味的饭菜，害怕再没有机会和这群人一起玩一起闹。
　　更重要的是，我害怕那些爱我的人，突然有一天再也见不到我了，看不到我笑，看不见我闹，也看不见我啃西红柿的傻样了，那时的他们该有多难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