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川往事：致终将散场的青春》宁四夕

1、酸涩的夏天 2002年

　　2002年到2003年春季，我才6岁。
　　那年夏天的空气里永远飘着米醋的酸涩，大人们说那是能杀死病毒的味道。
　　直到二十年后在超市闻到米醋香，鼻腔里仍会泛起那年消毒水与恐惧交织的气味。
　　“米醋有用的，我有个表哥前些日子发烧烧的不得了，喝了半瓶子醋，睡一觉起来，没事了。”
　　高大的香樟树下，我凑到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女人面前。
　　“妈妈，我要喝水”
　　我妈把拿在手上的水壶递给我。
　　我抓着两个柄咕噜咕噜的喝水，抬眼偷瞧她们。
　　夏日里蝉鸣特别的刺耳
　　“真有那么灵？”韩姨啧啧出声。
　　“回去也去弄点醋喝”方姨一本正经
　　醋？
　　我嫌弃的皱眉，那玩意儿半瓶子灌下去不是酸死......
　　咽了口唾沫，瞬间觉得喝在嘴里的水都有种酸涩的味道，赶紧放下水壶。

　　陆星野正兴高采烈的挖着沙子，飞扬的沙子让旁边的叶知夏不住的往露露这边挪。
　　我蹲回我喝水前就蹲的地方，戳戳江远舟，他正在沙子里找贝壳。
　　“江远舟，你是不是有个舅舅喝了半瓶子醋？”
　　“喝醋干嘛？酸死！”露露在旁边皱眉。
　　“酸死！！”小程予安也在旁边附和。
　　我瞥了他一眼，“程予安，我听见韩姨还蛮信的，说不定你回去就有醋喝了”
　　叶知夏哈哈大笑。
　　江远舟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不过好像听说我舅是要防什么典”
　　“点？什么点？”我连连询问。江远舟摇头，说不清楚，只得作罢。
　　“这块石头是谁的？”陆星野从沙子里掏出一块鹅卵石。
　　“陆星野！你把圣石拿出来干嘛！”叶知夏大惊失色，“这是宝物！可以拯救世界的，要藏好啦”
　　我忙在沙坑挖了个洞，让叶知夏把圣石塞回来。
　　————
　　满头大汗的跑回家，正碰上住在我家后面那栋的阿姨和伯伯，他俩拎着菜篮子。
　　“跑这么快干啥呢！这孩子”
　　那个每次我碰到，都会很和蔼的摸我头的阿姨，这次依然很和蔼的摸摸我的头。
　　“老刘，你那儿有刚买的西红柿，给小妮子拿个吃”。
　　刘伯伯翻翻菜篮子，递给我个西红柿。
　　“谢谢伯伯！”我接过就想啃。
　　“诶！回去洗洗再吃！”阿姨连忙拉住我。
　　“哦......”
　　我挠挠头，“阿姨，小小姐姐放学了嘛”
　　小小姐姐比我们大好多岁，系着红领巾的样子可神气了。
　　“回来了，在屋里做作业呢”
　　看吧，连跟我们的娱乐方式都不一样。
　　不知道我啥时候才能和小小姐姐一样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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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忙活。
　　隔老远就闻着菜香味，有些馋。
　　端起旁边杯子喝了一大口水，本想充饥，却立刻喷了出来。
　　这是什么玩意儿！？
　　酸成这样！
　　我呸了好几声，把厨房的妈妈吸引了来。
　　“回来了？把这醋喝了，防非典的”
　　我皱着眉，盯着那半杯醋。
　　“我不喝！！”
　　“快点喝！我的菜要糊了，你喝完再出去”
　　妈妈话罢便又钻回厨房。
　　“我不喝！！！”我继续瞪着那半杯醋。
　　妈妈再次探出头来。
　　“这孩子，怎么那么不听话，再不喝我要生气了！”
　　看到妈妈怒了，我这才端起那个杯子。
　　“人家露露，夏夏都能喝，你凭啥不能喝？喝！”
　　见我一脸不情愿，妈妈怒斥。
　　原来他们都喝了？
　　我心里舒坦了点，这才一口把醋喝下。
　　然后苦着脸喝下去三杯白开水，这才觉得嘴里的酸味淡了些。
　　“我去找露露玩了”说完便往外跑。
　　“等会”
　　妈妈又端来一杯醋。
　　“还要喝！？”我惊恐的瞪着杯子。
　　妈妈瞥了我一眼，“把这杯给星野送去，你沈姨没买”
　　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的端起杯子，心里却坏笑。
　　陆星野，等着吧，你也逃不掉！

　　“念念来了？”
　　沈姨围着围裙给我开了门，“来找星野的？”
　　我咧嘴，“沈姨，我妈让我把这杯醋拿给陆星野，妈妈说阿姨你没买”
　　“谢谢你妈妈啊”沈姨侧身让我进屋。
　　“星野在他屋里，你给他送过去吧阿姨在忙着炒菜呢”
　　我乖巧点头，心里却乐翻了。
　　“陆星野，我妈让我把这杯醋给你”
　　那家伙正在摆弄他的奥特曼，瞥了我一眼“什么东西？”
　　我嘿嘿一笑，“醋啊”
　　他惊恐的瞪我，“我凭什么要喝？”
　　我端着杯子塞到他手里，“我们都喝了，你凭什么不喝？喝！”
　　他凑过去闻了闻，立刻又塞回我手里，“不喝！”
　　我一怒，又塞了回去，“喝！！”
　　“不喝！”杯子又回到我手里。
　　“快点喝！”
　　“不喝！”
　　这次我没接，他却松了手。
　　那杯醋于是撒了我一身，看着刚换的衣服湿了一片。
　　我心里委屈，泪水立刻便下来了。
　　“怎么了这是？”
　　被屋里的吵闹引来的沈姨看着我坐在地上，衣服湿了一片。
　　“陆星野，你又干什么了？怎么把人家念念弄的一身湿”
　　我仍是哭，沈姨这才把我拉起来，拿毛巾给我擦拭。
　　“念念别哭了，沈姨这就教训星野，别哭了，快回家让你妈妈给你换身干净的衣服，等会感冒怎么办？”
　　我吸吸鼻子，往家里走。
　　妈妈看我一身湿的回来，也没教训我，让我换件衣服待家里别乱跑了。
　　我吐了吐舌头，这才觉得刚才那一哭很不好意思。
　　才想着，门铃响了。
　　“林念，去开下门”妈妈在厨房喊。
　　我跳下沙发前去开门，沈姨揪着陆星野的衣领站在外面。
　　“静仪？怎么了？”妈妈看到沈姨立刻从厨房出来，看看陆星野又看看我。
　　“晓丽啊，你看这多不好意思，念念好心上来给星野送醋，这小子不领情，还把念念弄哭了”
　　妈妈立刻说没事，让他们进来坐。
　　“星野，你给念念道歉！”沈姨瞥了眼陆星野。
　　“对不起！”他闷闷出声。
　　“没事没事，多大点事啊！念念也是的，太娇气了，总是哭”，我妈立刻上前打圆场。
　　我瞪着妈妈，又不是我的错。
　　下一秒就见她从厨房里端出杯醋。
　　“不过星野啊，这醋还是要喝的，防非典的”
　　我憋笑着看着陆星野一脸要杀人的表情，不情愿的把醋喝完，对我皱眉，“真难喝！”
　　我的小脾气这才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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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晚饭，我坐在地板上摆弄我的洋娃娃。
　　“这非典最近这么严重的吗”
　　我妈从厨房进来，递给我爸一个杯子，我老远就闻到一股酸味。
　　“这啥？”我爸接过闻了闻。
　　“醋！防非典的”
　　我接话，辛灾乐祸的盯着我爸，学着我妈的语调。
　　“都瞎说的，还真信”我爸一边这样说，一边把半杯醋喝了。
　　“那还是喝一喝的好，好歹也是个心理安慰”
　　见我爸居然这么淡定的就喝完了实在无趣，便继续低头摆弄我的娃娃。
　　“我办公室那个小李，刚大学毕业，才来工作，现在被隔离了”
　　“上次过年还来我们家拜年的那个小李？”
　　“嗯，他在办公室的东西全被清走了，一股子消毒水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