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生缘》清明阶上

2、缘起 第一章·缘

　　引首：
　　附离，我夫君的名字，应该得这样说，毕竟是天地承认的。
　　有些算不清到底过去多久了，偶尔会想起初见，仍历历在目。那时的他躺在兽皮铺就的石床上，露在外的肤色都是煞白的，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活像是死了几天了。
　　我吓了一跳，不小心磕在了旁边的柜子上，但幸好没起包。

　　“汉人有三朝回门的习俗，仪式过后，回门之日，你自会见到你父母。”

　　这里是个山洞，很大的山洞，地上铺了厚厚的毛毡垫，箱柜书桌等家具也是一应俱全，还有一墙的书。

　　这两天我基本都在看书，其他时间都在思考那天附离父母说的话。

　　这里不是人间，这是妖魔的世界。

　　上古蛮荒时代，人界与妖魔界还是相通时，两界环境极其恶劣，各种生物为了资源拼命厮杀。

　　其中人族实力最弱，在短暂的自相残杀后，最早的团结了起来反观妖族则是族群林立，一盘散沙。而魔族躯体强大，嗜血好斗，实力最强，常猎杀人妖为食，圈养奴隶，攻占土地。最终，妖族终有大能起头，联合起众族群，与人族歃血为盟，打响了一场生存之战。

　　那场史无前例的大战席卷两界，持续了很多年，两族付出惨烈的代价方击退魔族，随着妖族一位前辈以身躯化山脉阻断魔域，大战谢幕。

　　可惜这里的藏书对上古时期的记载只寥寥几句语焉不详，甚至不如附离母亲的叙述详尽。

　　只是显然，人妖两族并未从此高枕无忧，魔族这么多年来锲而不舍地进攻，企图越过落暝岭。只是人族对此的参与越来越少，随着人界与妖魔界的通道坍塌，两界也彻底没了联系，如今妖域仅剩一小支人族后代，而人界中关于这段历史则早已隐入尘埃。

　　我想起那位夫人微昂着头颅道：“我们狼族世代镇守妖域西北，一直是抵御魔族的主力之一。”忍不住看向附离，他还睡着，一动不动。月前临近的鹰族遭魔族猛烈进攻，求助狼族，狼族大汗带兵支援，却被敌人趁机偷袭狼族左师驻地，附离正带兵在王庭附近巡逻，战事一触即发，最后拖到第十七天，硬生生拖到大汗回防。附离却遭敌人报复昏迷不醒，狼族巫医都束手无策，只有大祭司说有一法可以一试。

　　我翻完最后一页，合上书放回书架，取出下一本。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不禁倍感烦躁。到底是怎样的秘术能牵扯到冲喜，只是成个亲就能救回一个在鬼门关徘徊的人……

　　“你准备好了吗？有人来接我们了。”附离元神飘了出来。

　　是弘吉和塔格，和附离自小一起长大的侍卫。塔格推着附离走在前面，我亦步亦趋地跟着。洞府外是个小天坑，山洞旁一汪小温泉咕咚咕咚着，我仰头望着，刺目的日光模糊了竖井般的天，隐约看见一颗树，从崖壁上斜斜生出，探出坑底，郁郁葱葱。

　　第二天就是仪式日了，我醒得很早。夫人安排的两位侍女哈尔和阿里和厨娘余娘也早早起来准备。不知是太过急切还是为了稳妥，亦或是为表示重视，夫人一大早就亲自过来了。正好我刚沐浴完，被哈尔和阿里套上那隆重的婚服，她笑着按着我坐到镜前，上手为我编发。

　　“你肤白，这衣服穿上，真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满眼欢喜地看着铜镜，认真地对着我的脑袋一件件挑选首饰。

　　镜子里盛装的人影有些失真，我忍不住对着她眨眨眼睛，她也对着我眨了眨眼睛。

　　哈尔和阿里一左一右，扶着我走出这个院落，一步步，走过张灯结彩的陌生院墙，走到庄严肃穆的厅堂中央。我一眼就看到了轮椅上的附离，鲜艳的衣衫更显面色惨白。风撩过衣摆，我走到他身旁站定，面对着高堂上并肩而立的他父母。哈尔与阿里已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她们对面是弘吉和塔格。

　　这就是场“婚礼”仅有的宾客。

　　他父母转身弯腰，口中念念有词，厅堂上摆着的短杖隐隐发光，墨色的雾气蔓延开来，一道黑色身影置身黑雾中，握住了那根短杖。

　　“大祭司。”附离飘出来跟着众人行礼，哈尔他们四个也早跪了下去。我迟疑了会，只微微福身。那道身影转身，黑雾仿佛拥有实体般轻轻扶起行礼的众人。我的视线撞入一双深邃又幽深的海，他微微笑了起来，又仿佛寂静的夜空，安宁肃穆。他注视着我，恍若置身于荒野，暴露于天幕。

　　“初次见面，江娘子。这天下万事自有其定数，时也命也，无人能超脱，看不清前路时不妨仔细听听心底的声音。”

　　我并不知道大祭司口中的定数指向何方，想了许多年也不明白，只偶尔在漫长的夜下仰头，满天星辰闪烁，会想起传承古老又神秘强大的大祭司，想着他是否真的看到了所谓命运。

　　不过当下显然有更重要的事。大祭司平静地宣布仪式开始。没有想象的多壮观宏大的场面，他只是平常地举起手中的黑色短杖，吟诵起古老晦涩的语句，仿佛日常无数次的例行祷告一般。低沉的声音平缓地回响，耳边仿佛有万千吟诵声应和。

　　黑雾越发浓重，沉在脚下，阴阴涌动，短杖泛出霞光，铺满厅堂

　　心脏一声声跳动着，如擂鼓，血液奔腾着，似潮水。我不由自主地抬起手，食指指尖突然刺痛，鲜红的血珠从伤口涌出，飘荡在空中，形成一道血线。我转头看向左边，那也有一道血线，它们半空逐渐靠近，纤细飘摇着纠缠起舞。

　　我不自觉地追溯另一道血线直至源头，猝不及防对视上今天第二双令人深刻的眼睛，那是附离的眼睛，不是元神，是肉身的眼睛。

　　他醒了。

　　吟诵声高昂了起来，心脏传来轰鸣。倏地，霞光散溢，室内漆黑一片，只剩两道纠缠的血线泛着光。光晕里，血线末端分解成一个个奇怪的大大小小的字符，围着我和附离飞速环绕，看着像是道巨大的血环。

　　寂静，一切声音戛然而止，所有字符都猛地停住，血环撕裂，化作流光一半涌入我心脏，一半涌向附离。我甚至听见了心脏被猛地撞击的声音，一道暖流逆着血管奔向全身，伴随着迟来的钝疼，我忍不住捂住心脏，晕了过去。

　　“咚咚。”“进。”

　　睡了两三天，附离还没醒。

　　“娘子，晚膳备好了。”

　　吃完晚饭我没回房，这里天黑的晚，得晚上九点多才完全天黑。我静静地看着她们把石桌上的餐具撤下，头顶那刻高大的银杏长着茂密的枝丫，遮挡这方院落大半的天空，阳光见缝插针地洒下，已不复早先那般炙热耀眼。恰时风起，地上、石凳上、石桌上散落的零星银杏叶高高卷起，随风飘荡，又落回石桌上、石凳上、地上。我轻轻抬手，从裙角捻起一片落叶，枝叶摩挲，夹杂着小厨房传来细微声响。

　　日渐西沉，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