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废后 姐姐，你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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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枢十一年，凛冬大雪。
今年的腊月来的似乎比往年都快，冷的可怖，让人难以招架。
凤仪宫内，金碧辉煌的寝殿，却无端冷寂。
金楠木拔步床前。
苏语然一身素衣伏在地上，里衣太过单薄，遮盖不住那略略颤抖的身姿。
可是她还是咬紧牙关故作镇定，双臂撑住地面，俯首听着面前公公宣读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墨枢皇后苏语然，得沐天恩，贵为皇后。然听信谗言，忠奸不辨，私通宫中侍卫；又与太尉将军沆瀣一气，勾结外党，致使我墨枢连失云、岱两城，死伤无数。此番种种恶稔罪盈，妇德尽丧，有失母仪天下之作风，难立中宫。”
尖细的语调落在苏语然耳畔，她紧了紧双拳满目隐忍。
好一个忠奸不辨，勾结外党。
好一个妇德尽丧，难立中宫。
之此种种，何尝不是褚怀安要借此拔除苏家之势，废了她。
好为自己那所谓的妹妹，一国之君的朱砂痣，让出后位。
“为安抚我墨枢百姓，今朕特罢黜苏语然皇后之位，以表我墨枢之清明。苏家男子即日斩首，女眷发卖至管妓院，贬为贱籍，终生不得脱离。而罪后苏语然流放至芜荒，至此以往不得踏入内境半步。钦此！”
尖细的话音刚落，苏语然心中像是有个坚硬的东西，在心中盘踞二十余年，此刻轰然倒塌。
泪水在眼眶打转，苏语然紧咬牙关，拼命遏制住内心的悲切。
嘴唇颤抖，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陈幺合上圣喻，褶皱爬满眼尾的双目，鄙夷地看向她。
曾何几时，苏家可谓权倾朝野，苏家长女更是名盛一时。
沙场上一代女杰，巾帼须眉，沙场之外，柳絮才高却分外谦逊。
样貌上更是倾国之姿，韶华之年崭露头角，一身红衣抚琴作赋，不知俘获京中多少富家子弟。
她又实在生的命好，与圣上自小一同长大，及笄之后便进了皇宫，封为皇后。
可贵为一国之后，放着好好的权力恩宠不要，偏要私通一个侍卫，断了前程。
父兄更是借着权利勾结外党，在本就动荡频发的时节，一国大将军率领麾下数万千骑军叛变卖国。
当真是死不足惜。
见苏语然杵着不动，陈幺鼻子哼了一声：“皇后娘娘，接旨吧。”
只是这句娘娘，怎么都讽刺的紧。
细瘦双臂再也支撑不住地倒在地上，碰撞声让人心惊。
许久，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她颤巍巍起身接过，木讷道：“本宫……不……臣女接旨……”
殿外梅花开的正盛，但雪虐风饕，免不了厚雪压枝头的悲戚。
深宫养着的花草最是娇嫩，苏语然眼睁睁瞧着那细弱的枝桠，难堪重任。“喀”的一声，伴着沉重的雪断落。
苏语然只觉喉头一阵腥甜，忙用手捂住，却从指缝涌出汩汩鲜血。
再也无法硬撑，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深宫之内，破败残院。一男一女，迈步踏了进去。
“怀安哥哥，你这般对姐姐，会不会不大好？她毕竟是你的结发妻子，我不信你会不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散乱间，苏语然听到了熟悉的言语。
少女娇软的声音响起，鼻音哼着，欲作嗔怪，只是细听，却夹杂着一丝快意与欣喜。
“结发妻子……呵。一个勾结外党，于朕不洁的女人，朕多看一眼就觉得恶心。”身披黑色狐裘，内里是金丝蟠龙华服的高大男子，乌发用黄金冠顶竖起，浑身而外折射出雍容华贵之气。
剑眉入鬓，冷面料峭。不语时，像上了霜的瓦砾，刺骨万分。
而身旁的女子，鹅黄锦缎华衣，银素缎带裹着盈盈一握的腰肢。高鬟髻上斜插紫色流苏钗，本就闭月之貌，少许粉黛点缀，更显娇俏妩媚。
苏语清柔声道：“妾身虽只是苏府养女，太尉和太尉夫人不疼不爱，弃如敝履，但也真心实意想与姐姐共甘苦，同侍奉怀安哥哥。姐姐不待见我便算了，只是没想到，父兄竟能、做出投敌叛国之事……”
说着，略有些哽咽。
“清清，此事与你无关。是苏家对不起你，对不起朕。待朕解决完苏家之事，定将你抬为皇后，此后，再没有人看不起你。”
褚怀安见不得护在心上的人儿哭，立马揽在怀里，柔声安慰。
敛了眉的一国之君，少了杀伐决断，多了几分人情冷暖。
其人如玉，皎皎临风。
苏语清伏在他胸膛，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嘴角噙着笑。很快平复下，又踌躇着：“可怀安哥哥，我终是姓苏，会叫天下人耻笑……”
“若不是清清在金銮殿上拼死相救，朕早已被苏语然那个毒妇刺杀而亡。救驾之尊，无人敢诟病分毫，你信朕。”
苏语清虚虚捂脸，热泪盈眶靠在他的肩头。半晌说不出话，只重重点点头。
刺杀？
夜宴上，她苏语然从未离褚怀安三尺之近，哪来的刺杀？
苏语然欲睁眼，却艰涩难忍，用了狠劲，终是无果。
说话声不知何时淡了下去，很快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褚怀安满脸不耐地盯着趴在满是灰尘地板上，作死鱼状的苏语然，冷声道：“来人，将冷水提来。”
“是，皇上。”
小跑的沉重步子逐渐清晰，身侧人察觉出他要作甚，皆屏了气息。
然后，一桶刚从院外小池舀的水，混着雪块毫无遗留地倒在那孱弱女子身上。
刺骨之意袭来，苏语然猛地打了个哆嗦，激灵如过电般从头皮炸开，她总算睁了眼。
不甚清明的视线环顾，自己竟是被扔进了冷宫。
“苏语然，休要惺惺作态，你以为装成这幅病弱样子，就能打动朕，免了苏家的罪孽？”
苏语然虚虚抬眸，落在那个欣长的身影上，视线逆光她看不真切那人的神情。
只觉话语如刀子，凌迟她的寸寸皮肤。
“苏家赤胆忠心天地可鉴，立府百余载，从未有过吃里扒外之举，是真是假不皆在陛下的一念之间？臣妾有口难言，又作何打动陛下？”
她苍然一笑，支撑着从地板上起来，本就薄如蝉翼的衣衫湿透，此刻像上了冻贴在身上。
浑身温度，与大雪飘散的室外，所差无几。
褚怀安嗤笑，冰霜染了眉眼：“好一个有口难言，朕倒是不知，皇后竟能将与侍卫行苟且之事，堂而皇之掩盖。莫非朕这绿帽，是自己给自己戴的不成？”
提到陆延，苏语然眉头一凛，愤恨感袭来，猛将目光扫向苏语清脸上。
“你看我作甚，可与我无关！”苏语清柔若无骨地靠着褚怀安，见人看自己，脸色一白，扬了声调。
“陆延入宫以来一直伴我身边兢兢业业，从未越矩。三日前，若不是你唤他去了寝殿，他怎么敢……”
她牙关打颤，却无论如何说不出那几个字。
“姐姐是说我挑唆？你那好侍卫可是当着众多刑部侍郎大人的面，说对你怀有不轨之心。哦，他还说了，姐姐亦是半推半就，才造成这番不可挽回的局面，孰真孰假，怀安哥哥可是听的真切。”
睨着褚怀安那愈发黑沉的脸色，苏语清吊着嗓音，盈盈笑道：“姐姐不受宠后，难免身心落寞。只是私通罪，太过了点吧？”
“啪——”
清脆且突兀的巴掌声响起，在一众吃惊的目光中，苏语然揉了揉震得发麻的小臂。
“苏语然，你做什么！”褚怀安脸色一变，将人用力推搡开。
苏语然趔趄，强撑着站稳。
“你敢打我？你个泼妇！”苏语清耳鸣声嗡嗡作响，火辣感袭来，白皙的俏脸瞬间浮现五根指印。
“打的就是你，你若冤枉，尽管还来便是。”
“你真当我不敢是吧？我——”
苏语清作威作福那么久，自是忍不得，作势要扬起巴掌。可真对上苏语然冰冷阴鸷的双眸，她又蓦地噤声，有些心虚。
不过片刻她又定下心神，泪如断线的珠子，啪嗒掉落：“怀安哥哥，妾身所言非虚，姐姐为何出手伤人？到现在，她竟是仍容不下妾身。”
苏语清自始至终保持的温婉可人形象，如今褚怀安在身侧，她且忍忍。
毕竟，她的目的不在于激怒。
褚怀安亦在气头上：“苏语然，无论你如何针对清清，从今日开始，她才是朕唯一的妻子。而你，朕会亲自送你出城，步入芜荒之地。”
听着那男人明显偏护的语气，苏语然已做不出任何表情。
呵……针对？
父兄生死未卜，她连审问罪魁祸首的权力也没了么？
心中酸涩，无力辩解，唇边溢出苦笑，终是不语。
她苍白的小脸，没了往日朝气，像是一朵即将残败的栾花，花边卷黄干枯，将落不落。
那笑像是暗含讽刺，灼痛了他的眼，褚怀安阴测道：“苏语然，别装的那么凄惨，朕不会因为多年夫妻情分而对你网开一面，趁早死了这条心。”
她腰板直挺，讥笑：“臣妾从未奢望，更不敢奢求。”
轻喃地一句，将二人的情谊彻底扭断。
褚怀安脸色骤变：“你倒是高傲的很，可知你父亲兄长早在你装死期间被问罪，现如今尸首正挂在城门外，受万人唾骂？”
“什么……”
苏语然眉眼划过怔愣，刹那间，四肢百骸涌上深切的恨意。
望着那一如昔日模样的男人，却找不出曾经少年的爱意。
她太想狠狠质问，为什么，又凭什么？
可终归是化作一道道利刃，将心里那寸情丝割裂。
她掐着掌心才堪堪压制住，望着面前这对男女让人生厌的嘴脸，忍着胃内不适不卑不亢：
“君子所行，坦坦荡荡。就当我苏家瞎了眼扶持昏君继位。而皇上亲贤远佞，听信奸人，辱没我家赤胆儿郎，还为苏家扣上此番罪名，岂不怕遭了报应？”
苏语清哼了声，满语不屑：“姐姐，你莫不是坏了脑子，此等话也敢当着九五之尊的面说，不怕怀安哥哥赏你一丈红，提早下去与父兄团聚？”
“大可放心，我若是死了，定将你们拉下做垫背。”苏语然一字一句吐出，眼底晦意不明。
褚怀安心脏像被什么揪住，有些呼吸不畅。
寒风涌入破败到摇摇欲坠的门，扑在几人脸上。他眼尖地窥见，苏语然薄如宣纸的身板，微不可察地打了个寒颤。
指骨捏的泛白，咔咔作响，反复许久，还是松开。
黑着脸，扬声丢出一句：“后位已废，明日朕亲自送你出京。”
说罢，仿若毫无留恋，拂袖离去。
大雪飘零，黑色履靴踩在厚重的雪窝，“咯吱”声逐渐远去。苏语然绷紧的全身骤然虚脱，堪堪扶住门口的木梁才不致跌下。
“苏语然，瞧你这丧家之犬的模样，还真是让人心头畅快。如今，可是你输定了！”褚怀安一走，苏语清迅速换了副脸色。
面目狰狞，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刻薄尖酸。
“是吗，提前恭喜你了。”苏语然讽笑，有气无力：“希望接下来的日子，你能在后位上坐的踏实。”
“哈哈——姐姐，你还是如此的目光狭隘，你可知我要的不仅是你的后位？”
看她笑的得意，苏语然冷目相对：“男人也早已是你的了，不是么？”
早在两年前，苏语清想方设法入宫选秀那日，那个满心眼都是苏语然的男人就死了。
死无全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废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