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道祖师》野草奔月

4、受降 冤家重逢！

　　冤家重逢！

　　千发之际，一道耀眼的明光护住了花颜。
　　那团枫焰一时不慎被弹出了数丈之外，尚未反应过魂儿，林中又忽闪出数道白影，还有铺天盖地的明黄符篆鱼贯向它飞来。

　　“嘤嘤——”一只似银似玉的毛团站在花颜后背上嗷嗷叫，脑袋上高高耸起两个肩膀，其实是一对灵巧的小耳朵。周身裹着光滑柔软又蓬松的玉色毛发。

　　“阿呆，干得漂亮！”

　　一名少年弯腰将那只毛团银狐抱在臂间，抬手查看银狐脖间的项圈，嘀咕道：“紫晔君好生厉害，他给阿呆炼造的桃枝项圈又救人啦！”

　　又有一名少年轻柔地晃动了一下花颜的臂膀，“公子，你还好吗。”
　　不见反应，少年抬指触向花颜的人中，“还有呼吸。”
　　他搭上花颜脉搏，顿感不妙，直接指尖凝聚灵力。
　　一道淡蓝的灵流缠上花颜。

　　花颜忽觉手臂处的伤口似在慢慢愈合。倘若此时睁眼观望，就会发现自己身上的淤青、结痂正在缓慢消失。

　　少年从锦囊中掏出一个蓝玉瓶，拔开瓶塞，直接给花颜灌了下去。

　　口感丝滑清甜，一瓶下去，花颜回味无穷。
　　他缓慢地抬起右眼帘，一张隽美鲜活柔嫩的脸孔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听到狐狸的嘤嘤叫声。
　　微扬下颌，正好撞上两只大眼珠儿。

　　“这位公子，戌时不出门！你知不知道打更人的锣槌都快敲断了啊？！”一张俊逸的面孔俯视着花颜，毫不客气道。

　　“知远。”蹲在花颜身前的那名少年给了柳知远一个闭嘴的眼色。
　　而那少年察望着花颜，关切道：“公子，你现在感觉如何。”

　　花颜笑道：“活气十足！我没事儿。”

　　柳知远道：“没事儿？那就快回家去。大晚上的在外面瞎跑什么，要不是我们家阿呆，你这会儿早就成了它的口粮啦！”
　　他一手抚顺着银狐的毛发，眼神示意花颜看向被三名少年围击的那团枫焰。

　　“知远，你少说一句。”那名少年见花颜欲要起身，伸手去搀扶他。

　　“哼！”柳知远傲娇地将视线转向正在和那团枫焰缠斗的同辈少年。

　　“啊！疼！”花颜惊叫一声。
　　此时，他身上的伤已恢复，他却装疯卖傻。方才他细细打量这群少年：统统穿着淡蓝绸缎，衣裳边缘绣着清一色的花中君子兰。只此花纹绣在衣中的，便是普天之下赫赫有名、韩非子向往的青武山修仙门人！
　　可他偏偏与青武山渊源匪浅！

　　少年的手僵在半空中，心有急切却柔声问道：“哪里疼。”

　　花颜委屈巴巴道：“哪里都疼。”

　　少年微笑着点了点头，指尖再次冒出缕缕清澈的灵力。

　　花颜顿觉一股灵流从指尖拂上了他，随着灵力越来越多，他隐隐察觉到体内的灵根渐渐泛起涟漪。

　　少年讷讷道：“公子，你的灵根为何……”

　　“他的灵根怎么了？”柳知远闻声，一把抓住了花颜的手腕，“你躲什么啊，我瞧瞧你的灵根。”

　　少年抬手制止了柳知远，急道：“知远，你轻点，别吓着他。”

　　柳知远道：“都是男人，怕什么！”

　　“啊！”花颜大喊着，“怕，当然怕啦！你们一群人，我一个普通人，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吓死我啦！”
　　他边耍赖撒泼儿，边凑近近在眼前的那名少年。
　　岂料花颜一番操作，直接爬上了那名少年的后背。

　　“你你你！你放开流苏，你快下来！”柳知远扒拉着花颜。

　　流苏背着花颜，躲着柳知远，急道：“知远，你别闹。他都害怕了，他的灵根枯了。”

　　“灵根枯了，还到处乱跑。不找个风水宝地好好修炼，搞什么夜奔啊。你到底在瞎跑什么！”柳知远边质问，边和流苏绕圈圈。

　　柳知远：“哼！还不谢谢阿呆，是它救了你！”

　　花颜瞥了一眼柳知远宽肩上盘踞的银狐，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阿呆，还活着啊，挺好的。

　　三人一狐绕着圈圈，像极了老鹰捉小鸡。

　　流苏脑海中浑是花颜委屈喊疼的神色，担忧花颜的伤势，还有虚弱的灵根。气喘吁吁地喊道：“公子，你先下来，我送你些灵力。”

　　花颜一听送灵力。
　　居然还有这等好事！
　　心花怒放道：“流苏仙长，既然你要送，能不能送仙送到天。借我三成修为，如何。”

　　柳知远惊道：“你要三成修为？！”

　　花颜道：“三成。”
　　他从流苏身上遽然跳下，三指并天，“流苏仙长，借你三成修为。来日，我定会加倍奉还，可好？”

　　流苏手心灵光闪闪，欲要传给花颜，却被一个人影截住了灵力。

　　柳知远道：“流苏，三成修为啊。你就这么便宜他了？谁知他是好人坏人！万一是坏人，岂不是助纣为虐了！”

　　流苏一手去推开柳知远，道：“知远，你先让开。我觉得这位公子不像是坏人。”

　　花颜双手掐腰，脸不红心不跳，极其嚣张自信道：“对对对，我不是坏人，我是好人，是天下最好的人——”
　　他挑远了尾音。‘天下最好的人’随着夜风源远流长而去。

　　“切！你说是好人就是好人啊？！”柳知远单臂抱银狐，翘了翘嘴角。

　　“谁不知青武山的厉害，我怎么敢诓骗青武山的人。”
　　“啊！救命啊！”
　　“流苏仙长，你看看他啊，要打我啦！”花颜大喊着，又爬上了流苏的薄背。

　　流苏展开双臂去挡柳知远，三人像极了老鹰捉小鸡，“可是，公子，你为何只要三成修为……”

　　花颜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吉利一点儿呗。就借我三成修为。流苏仙长最好、最乖啦！”
　　他双臂紧紧环着流苏细长有力的脖颈，长腿死死地咬着流苏的纤腰。

　　这时，花颜瞥见一道发着淡蓝光的纱绫从流苏的衣袖中蹿出，缠上了柳知远，“公子，不用还。”

　　花颜直接从流苏背上跳下去，静静地等着一股清澈的灵力从他胸口灌入了体内。他明显感觉到灵根处的灵流从一开始的将熄，到渐渐泛起点点涟漪星火，最后鲜活而起，灵流从灵根处顺着灵脉传至四肢。
　　他终于有灵力啦！
　　灵力虽不多，但足够保命！

　　柳知远喊道：“流苏，你快放开我！那可是三成修为！你好不容易修成的，怎么能轻而易举地白白送给他！”
　　他死活挣脱不开纱绫，直到流苏输送完灵力，缚灵纱才飞回流苏的袖中。

　　流苏微笑道：“没关系。”

　　而另一边剑光晃晃，三条缚灵纱飞上飞下，犹如飞龙一般，但是这些缚灵纱似乎中看不中用，被那团血红枫焰打成了落汤鸡，委委屈屈地又飞回了少年的怀中、腰间，还有落回到少年的马尾发髻上的，咬着少年的青丝睡着了。

　　几名少年见缚灵纱落荒而逃，脸色顿沉。一名少年咒骂了一句脏话，剑光中，瞥了一眼柳知远，“柳知远，你抱着阿呆做什么，还不赶紧动手！”

　　柳知远见状，扯下马尾发髻上的缚灵纱，拈了一道口诀，跟着缚灵纱一起迎了上去。刚打了还没一个回合，那缚灵纱便一脸丧气地缠回到他的后马尾上啦。

　　柳知远：“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连缚灵纱也困不住它！”

　　流苏道：“知远，你别动气。你好像一动气，它就能大一圈。”

　　花颜一怔，心想：这位流苏少年观察得够仔细。
　　“是厄灵，最爱吃那些脾气不好的人！孩儿们，快收起你们的好脾气啦！”

　　柳知远吼道：“你你你！你住嘴！”

　　花颜戏弄道：“你你你！你什么你，你看你，知远小朋友，你又喂大它了！”

　　流苏道：“知远，收心！”接着，一支通体玄黑的古箫从傍身的锦囊中飞出。
　　就在柳知远反驳花颜之际，侧目扫到流苏手中的古箫，神色微顿，弹指间紧闭上了双唇。

　　接着，银杏林中响起一首轻缓的曲调。谁知，那团血红枫焰的颜色似乎深了一层，像是怒气暴涨。

　　花颜听了半晌，“流苏仙长，你是不是得换首曲子？它好像不吃你这一套啊！”

　　“流苏，换《洗煞》”柳知远提醒道。

　　轻缓的音律瞬间变成了尖锐刺耳的曲调。那团血红枫焰直接发狂了，又开始了四分五裂，而这一次它像是一棵枫叶树，幻化成无数片火红枫叶于空中翩翩起舞，舞了顷刻，以旋风之势密密麻麻地袭向众人。

　　花颜边跑边喊道:“哎哟，完啦完啦！我说，流苏小朋友，你行不行啊！不行，不行就去喊你们家大人！”

　　话音刚落，身后“嘭!”的一声响，花颜抬眸一瞧，空中出现了一只蓝色垂耳兔。他不由得低语道：“五、四、三、二、一。”

　　垂耳兔的影子消散了。
　　那是青武山的烟花信号，花颜曾见过数次，印象极深！

　　打斗声中有人喊道，“不知谁会就近支援。”

　　“希望来的人是紫晔君、紫明君！”又有少年应道。

　　青武山的几名少年被火焰缠住了，再这样下去，灵力耗尽之时，谁也走不了。不知道他们口中的紫晔君、紫明君都是什么人物，厉不厉害。
　　花颜握紧了拳头：青武山上的那群小老头儿，真是好久不见啊！

　　花颜事不关己地凑着热闹儿，好像方才命悬一线的不是他本人。他津津有味地赏着几名舞勺少年围剿厄灵枫焰。

　　倏尔，花颜神色微变。
　　虽是青武山的子弟……可是，当年的恩怨和他们有关吗。那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青武山在哪儿吧。
　　花颜想着想着，冲着少年大喊：“流苏仙长，今夕是何年。”

　　流苏一愣，“哦”了一声，回道：“洪武三十三年。”
　　又向火焰扔了几道符篆，问道：“公子，这是何意。与此邪有关吗。”

　　花颜蹙着眉头，低语道：今夕距离永安亡国已经过去一十六年。若能顺利踏入轮回，投胎入了人道，他们也得一十五岁有余了吧。
　　再若入了修仙之道，他们或许也会像韩非子一样，追随青武山的吧。

　　花颜回道：“无关。”
　　他决定了一件事。
　　“孩儿们，离这儿最近的仙门是哪家。”

　　流苏回道：“席帽山。”

　　花颜趁其不备，绕着银杏树跑来跑去，每跑一段距离便停下，用借来的灵力画符咒，如此画了五道，刚好将少年和那群枫焰围成了一个圈。

　　花颜守在阵眼一旁，“孩儿们，玉葫芦带了吗。”

　　柳知远惊异道：“诶？你怎么知道我们青武山的独门法器玉葫芦。”

　　花颜逗弄道：“这不简单，你们青武山名满天下，不想知也得知！”

　　流苏提醒道：“公子，若是压制不了这团枫叶，以我们目前的修为，玉葫芦收不了它们！”

　　花颜问道：“你们家大人何时到。”

　　流苏回道：“不知。”

　　花颜笑道：“想不想快点完事儿，各回各家啊？”

　　“你又在搞什么！”柳知远一剑击散一团枫叶。

　　花颜戏弄道：“当然是回家睡觉喽！”

　　几名少年在团剿枫叶群。
　　花颜爬上银杏树枝上，仰望着星空，若有所思道：“孩儿们带伞了吗？”

　　林中寂静了片刻，根本无人理会他！少年们与厄灵枫叶打得热火朝天、汗流浃背！

　　花颜轻叹了一口气，“孩儿们，要下雨了！”接着跳下树，又走到他所画的符阵处。

　　这时，空中一片落叶飞了过来，花颜一出手，两指夹住了那片银杏叶。他将灵力贯入落叶上，叶沿似锋利的刀刃划破了他的手心。
　　手心正对阵眼，体内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朝着阵眼流去，花颜低吟了几句咒语。随着一声“万魂归！”，林中尘嚣四起，尖叫声、恸哭声、嬉笑声、衰萧声、怨恨声……彼此起伏。

　　与此同时，空中血雨倾淋！

　　“诶？下雨了！”青武山的弟子诧异道。

　　有人道：“不是雨，是血！”

　　“啊！哪里来的亡鬼！”柳知远嗷嗷叫道，而他发髻上的缚灵纱机敏地飘向空中，为他遮挡了血雨。

　　“这这这……就是传说中的百鬼夜行？！”另一名青武山弟子惊慨大叫。

　　那些被花颜召出来的亡鬼，有笑着的，有哭着的，有怒着的，还有衰着的……不论鬼魂自身的状态如何，它们皆像一群冲锋陷阵的士兵，撕咬、缠绕、困绞着那团血红枫叶。

　　“孩儿们，玉葫芦收枫叶！”花颜靠在树干上，虚弱地撩起眼皮守着阵眼。

　　少年们纷纷拿出玉葫芦着空施展术法，欲将数只枫焰收进去。
　　过程虽然有点费力，好歹收干净了。
　　此时，林中除了那些被召出来的亡魂异鬼，一片枫叶也瞧不见了。

　　一名少年奇道：“可是，这些鬼魂怎么回事儿。”
　　话音未毕，林中响起了一首曲子，接着，百魂渐去，不见了踪影。

　　而林中的血雨也停下了。

　　花颜倚靠着树干，苍白的唇瓣抿着一片细长的叶子，曲落魂归。总算卸下一口气，谁料，胸口一阵隐隐刺痛，接着一口大血冲出了他的牙关，叶子也被鲜血激落到了地面。
　　他俯视着地面上的血迹，神色微顿，倏尔，抬手抹去了嘴角处的血渍。

　　“流苏！”柳知远惊忧道。

　　只见流苏从树枝上滚到了地上。一团火焰从玉葫芦里逃了出来，张着大嘴就要撕咬他。
　　一口下去，流苏即将成为枫焰的新口粮！

　　“不好！”
　　花颜脚底一点，冲了过去，结果一道蓝光从他头顶先闪了过去。
　　他停下了脚步。

　　只见蓝光熠熠、薄如蝉翼、轻若浮云、快如光影的纱锦挡在了血红火焰和流苏之间。

　　那蓝光纱锦上纹有红光闪烁的符文。

　　那团枫焰弹指间幻化成数片枫叶，欲要从蓝绫包抄中逃脱，见缝就窜，岂料那蓝绫防微杜渐截断了枫焰厄灵的逃生之隙。
　　与此同时，蓝绫逐渐变大变长变宽，直接绕着枫叶群缠成了一个球形空间。枫焰彻底被蓝绫包裹成了一个球粽。

　　“是避邪！”
　　花颜心下讶道，气息低沉有力，他的眼眸中闪过一道深不可测的异光。

　　他耳畔不由得响起师父的声音：颜儿，你可知青武山开山始祖紫阳神君羽化前，留给徒子徒孙何物。
　　那时，贪玩的花颜冲着师父卖萌地摇了摇头。
　　他师父猛地敲了一下花颜的脑袋。
　　是蓝绫避邪，能驱除邪祟，降服妖魔鬼怪，世间仅此一条。紫阳神君以金蚕丝炼化，亲自一针一丝织成，最后一针完成时，紫阳神君阖眼羽化了。

　　“紫晔君，是紫晔君，太好啦！”几名少年激动道。

　　花颜疑惑道：“紫晔君？青武山上那几个小老头，没有自称紫晔君的，难道是新人仙号？”

　　花颜见流苏脱离了危险，抬眸眺望，并未见到紫晔君人影，但他吃过避邪的苦头的记忆再次深入骨髓。
　　他徐徐退到树干后方，静观其变。

　　突然，上空传来一道琴声，曲调清缓韵美，如山涧潺潺溪水，似春晓时的煦阳，又似初夏时的习习清风，听着心旷神怡、沁人心脾。

　　柳知远转身冲着夜空大喊，“紫晔君，真的是紫晔君！”

　　花颜闻声望去，不远处的树梢上空站着一个人影。
　　来者衣襟翩扬，白发飘逸，神态悠悠。一袭蓝衣绸缎，只是颜色极淡，皎月之下，似蓝似白。肌肤既似银月又似白玉，他的十指拨挑琴弦，而那古琴通体玄黑。

　　琴声还是那个琴声，花颜再熟悉不过了。衣着还是老样子，只是黑发成了白发，紫晔君就是梁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