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泽生途》半斤枣玉

60、竹不落纱掩故人面

　　六月十九，天光恰现。

　　原茂等不及叫近卫，先行上了街道，街边只有零星人家开门，可原茂已是耐不住。

　　他礼貌拦下一位婆婆问：“婆婆，你可知这边去年年末时来过一位雨娘子，开了接济的食铺。”

　　婆婆挎着菜篮子，盯着原茂好一会儿，扬起笑，“是有一位雨娘子，可是她今年二月便走了。”

　　原茂大喜接忧，问：“那这位雨娘子可有说她去了哪里？”

　　婆婆脸上由笑转为疑虑，道：“郎君不似括州人，为何打听？”

　　原茂回：“实不相瞒，雨娘子乃是某娘子，某今琐事皆了，故寻娘子回家。”

　　婆婆又笑，道：“哎呀，我们都劝雨娘子开店找位郎君帮衬，她就不肯，你说这事闹的。”

　　“那婆婆，雨娘子原先店铺在何处？”

　　“在东街，那有一条街是郑家的，郑家大郎君郑起先前与雨娘子离得近，那郑郎君说不定知道雨娘子在哪。”

　　“啊？”原茂抬手又僵在半空，最后朝老婆婆拜了谢礼，“劳烦婆婆了。”

　　原茂心中五味杂陈，立在原地，须臾，房梁上跳下近卫。

　　近卫叉着手笑道：“原刺史，某不知您竟已有娘子，呀，这街上怎么酸酸的。”

　　原茂往一旁石阶上坐了会儿，待街上店门陆续打开，才起身往那东街去。

　　他顾不得未吃早膳，脚步极快，边走边打听，往前远远望见一食铺水汽蒸涌，铺门外站着个富贵男子。

　　旁大娘指道：“就是那了。”

　　原茂缓下脚步，走到门边，听闻铺门口那男子朝自己道：“这位郎君，食铺还未开张，劳请先坐着。”

　　原茂闻言不语，走进店中随意拉了张椅子坐下。

　　他细瞧门外男子，视线对上，原茂先问：“郎君不似食铺主人，可是郑郎君？”

　　“哟。”郑起合了手中扇，也走进店内，“这位郎君是外地人吧，如何称呼？”

　　“姓原。”原茂再随手拉开椅子，郑起往上坐下，“原郎君，来括州避暑？”

　　“非也，寻人而来。”

　　“哈哈，寻男子还是女子，是寻……雨娘子？”

　　郑起掂着扇子戳戳原茂手背，旁的近卫以刀柄拦下扇子道：“不得无礼。”

　　郑起瞄了一眼那近卫，顾虑对方可能是官家人，坐直了些，和善笑道：“雨娘子这间店铺在我郑家地界，先前雨娘子在时，与我关系最好，这才托我将这食铺开下去。”

　　“雨娘子不是这般人，怎就与郑郎君关系最好。”原茂面无表情，盯着对方。

　　郑起看着面前两道不好惹的眼神，从容笑道：“雨娘子才思卓绝，风姿貌美，郑某仰慕而交好，得此一友，可谓此生有幸。”

　　“难道原郎君……”郑起忽而讶然，“雨娘子曾言她与一男子定下婚约，原郎君气质不输，难道，真是寻雨娘子而来？”

　　“明知故问。”原茂冷了脸色。

　　郑起唰一声甩开扇子，兴致勃勃地起身，饶有玩味，向门外仆从喊道：“来生意了，铺子要开张了。”

　　郑起知原茂着急，还是装模作样地端上来两碗馄饨，非让他们二人先吃了早膳。

　　原茂一边吃，郑起一边道：“雨娘子啊，最喜欢的点心，是我们宣味楼里的糯米糍。”

　　他边说边瞧着原茂脸色暗下去几分，扇子扇得更欢，又道：“雨娘子最爱喝茶，她与我小聚时，都会点上这么一壶茶。”

　　“原郎君也知道，她最喜喝茶吧。”

　　原茂轻笑，撂下筷子，道：“雨娘子的喜好我都知道，郑郎君说不出来的，我也知道，郑郎君既是雨娘子好友，改日婚宴帖子，原某必送上，还望郑兄一聚。”

　　郑起僵住脸，把扇子默默合上，继而笑道：“二位吃完了早膳，可愿去郑府作作客？”

　　原茂起身，挥手示意近卫，道：“带路吧，郑郎君。”

　　郑家于地方一家独大，门头也是装饰得漂亮，四人进堂，原茂张嘴欲言，被郑起先一步压下。

　　郑起一挥手，仆从便退出门，不知去了何处。

　　郑起引回原茂视线道：“原郎君为何现在才来寻雨娘子？”

　　原茂不愿多说，只回：“这是我与她的约定，怕是不好道与外人。”

　　郑起朗笑几声，原茂又道：“看来郑郎君，知道雨娘子在哪？”

　　郑起又开始扇他那把扇子，在原茂面前晃悠悠地招人。

　　片刻后仆从回来，郑起眼尖，起身拿过一幅书法展示道：“原郎君，雨娘子开了字画店，还自己写字呢，你看看，雨娘子这字写得多好，这诗写得多妙！”

　　原茂无动于衷，静静看着郑起演戏。

　　郑起又道：“雨娘子的字画闲置实在可惜，不知可有识货的人愿意买走，若无，裱着挂在屋内也是极好的，毕竟见字如见人。”

　　郑起拿着字画转头去瞧原茂神色，原茂却只笑，摇头道：“郑郎君，其实我家也是做生意的，如此字画，你便开个价吧。”

　　郑起故作懊恼，回：“这可怎么办啊，这字画原是郑某留着睹物思人的，原郎君诚心想要，可是有市无价啊。”

　　原茂试探道：“五贯钱，雨娘子现在何处？”

　　郑起不理，换了一幅字画拎着，自言自语道：“哎呀，我记得是不是还有好几副啊？”

　　“八贯钱。”

　　“雨娘子在哪呢？是不是寄了信过来呀，哎呀，有些记不清了。”

　　“十贯钱。”

　　“哎呀呀，字画可不便宜。”

　　原茂念着他一年的俸禄，只轻笑，这郑起倒是想赚钱得很。

　　原茂不再多言，亦不再加钱，只从怀中掏出银鱼袋，拿出里头的鱼符，一同搁在桌子上。

　　郑起愣神，只听得近卫高声道：“这位，是皇帝钦赐的明州刺史，既见刺史，为何无礼？”

　　郑起闹不起来了，躬身行礼，当下却叫不出一声原刺史。

　　原茂站起，笑问：“我娘子现在何处，还望郑郎君告与我。”

　　“自是自是。”郑起行完了礼，起身后面上露出几分清澈，“原刺史啊，原来我一直等的人竟是你啊，原刺史怎不早说，这事闹的，哈哈。”

　　郑起尬笑，欲与原茂套近乎，不得成，又道：“雨娘子上月十五按时来了信，说还在婺州，今月十五未有来信，许是还在婺州城西开茶馆吧。”

　　“郑郎君。”原茂收回鱼符，拍了拍郑起肩膀，“有时做人不能太贪，这也是我阿姊教我的。”

　　郑起一脸欲哭无泪，他本以为对方是个小官，没想到惹到圣上面前的红人了，他求饶道：“是是是，那原刺史，还要字画吗？”

　　原茂笑回：“要啊，郑郎君把这些字画包好了，过几日我派人来取，还有那十贯钱，我也会一并送来，一为支持郑郎君的生意，二为帮扶我娘子的食铺。”

　　郑起瞬时喜笑颜开，希冀地望着原茂，直道：“是是是，原刺史大度，果真是好官，好官，那郑某便祝雨娘子与原郎君永结同心、白头偕老，哈哈。”

　　这下二人皆喜，郑起大度地请原茂去宣味楼吃了一顿，顺带给原茂寻了两匹好马，只道让原刺史路上小心，还有别忘了送婚宴帖子来……

　　婺州离得明州更近，原茂与近卫二人兜兜转转，六月廿二，再至夜，已入婺州地界。

　　一整夜间未有几个时辰是入眠的，日光掩不过原茂心中期许，卯时过两刻，原茂一路往城西寻至茶社。

　　“清途居。”他暗声喃着，扫视院后竹林，眼中光亮却弱下几分。

　　茶社竹门紧闭，往里望，竹帘子掩住桌椅，寂静清贫。

　　原茂将手搭上竹门，轻轻一推，门竟顺着劲转走，院门大开，原茂让近卫在门外静等，自己一人进了院中。

　　草色丰茂，茶气犹散，原茂一步一踏走着，拨开竹帘，轻脚绕过桌椅，站到那盛满唯一可能的竹屋前。

　　他抬眼，欲在竹缝中瞟见一抹不同于屋壁的颜色，可竹缝好像太小了。

　　他推开竹门，屋内洁净，留有三套茶具，两层柜子的茶叶，还有蜂蜜、杏仁、许多佐料……

　　“这般，烟儿也舍得走吗？”

　　原茂拿出帕子，抹了抹脸，将心中情绪压下，最后深深望了眼屋内陈设，沉沉转身往屋外走去。

　　清晨夏风吹动竹林，只听得沙沙声响，竹叶纷纷落，扫乱心绪。

　　可原茂再抬头，唯见竹林前站着一青裙女子，她头上锥帽连着过膝长纱，将她的面容掩住。

　　可他怎会认错人呢？

　　原茂脚步欲出却僵了一瞬，平地踉跄着，凉风又吹拂，扬动白纱，迷蒙地描摹着他心上人的眉眼。

　　他再也动不了，他恨自己这时竟连路也走不稳，竟连话也说不出。

　　女子摘了锥帽，向着原茂走去，微风吹长纱轻抚她身。

　　长纱无风落下，清晰得如梦中一般，雨烟站在原茂身前，轻唤了一声：“原茂。”

　　原茂一遍遍应着，将故人拥入怀中，风裹竹香将长纱拂到两人身上，复静下。

　　雨烟解了腰间玉坠，长别离后终是得机会将这双玉佩换回。

　　近卫坐到屋外竹椅上，竹屋中雨烟顾着茶炉小火，原茂只乖乖贴着他的烟儿坐下。

　　“烟儿，婺州的茶好喝吗？”原茂环抱着身前的雨烟，轻闻茶香 轻闻海风。

　　“好喝。”雨烟扇着茶炉，往后靠进原茂怀里，她又闻见那股檀木蜜香，“先前在荣城时，你最爱喝云香楼里的婺州东白春芽，我在婺州寻的都是最好的炒茶师傅，这东白春芽，当是最香的。”

　　原茂轻接过扇子，望着那块玉佩浅笑：“那再加上你的烧茶手艺，这壶定是最好喝的东白春芽。”

　　竹枝轻晃，绿叶轻飘，三人围坐院中，尝微风，轻品清茶香。

　　近卫道：“而今见了郡夫人，才晓得原刺史为何千里间念念不忘。”

　　雨烟抿一口茶，兰香散开，“未及婚嫁，怎就称上了郡夫人，叫我雨娘子便是。”

　　又问：“少侠如何称呼？”

　　近卫低头摆手，笑道：“郡夫人，我今年已二十七，是皇上派到原刺史身边的，如何都称不了少侠。”

　　“而且……”近卫苦笑，饮尽一杯茶，“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嘛。”雨烟喃着，“那父母呢？”

　　“我是遗孤，父母只留有一红玛瑙手串。”

　　雨烟深思未回话，原茂道：“等我们回明州，我便即刻上京请示皇上。”

　　雨烟片刻后问：“如此着急，所为何事？”

　　原茂望着杯底浅笑，回：“很多事。”

　　竹林落叶落竹席，茶杯清淌响，相见不言此生复相见。

　　六十话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