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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巳夜吐诚心诚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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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雨烟来到原府,三月更上,以原府大郎君贴身仆从之身份留在府中,度过七日。狐妖下山报恩,为原府二郎君之仆从,同伴七年。
现今因狐妖私情,二灵相争,终有心中不愿之天日。
上巳暂止斗争,三月三之夜将至。
郊外的青油幕下午便收了回来,原府众人同归,手挽着手,悄悄讲述着市井趣事,不时笑声一片,欢声笑语,左右同行。
雨烟躺在自己的床上,手掌覆上额心,早晨画面闪现,河水于心静淌,似二指静点额头,心中又暗自悸动。
他都在做些什么,又是辟邪又是祛灾,若真有如此灵验?雨烟暗想,原茂那张笑脸浮在眼前,不明所以然,无奈瘫软躺在床上。
到时间了吧,去找他吧。
穿过连廊,进入院子便看见心中所想之人站在门口——他怎么今天不在屋里等了?
于是两个身影朝对方走去。
雨烟又习惯性地走在他身后,看着他别在身后的双手……仆从,都是要走在后面的吧。
跨出原府门槛,走到大路上,那两只手忽转了个方向,雨烟抬头面对上原茂。
他道:“人又变多了,早上说好的,你走到我的前面,不然又该走散了,可不好找。”
原茂视线上移,续道:“柳枝冠呢?”
雨烟心中存了心事,兴致降下些,回:“放到房间里了。”
“也是,一直戴着就怕把发髻压乱了。”
原茂竟然并不生气,反倒顺着话说出一个理由。
雨烟不好意思,回问:“大郎君说晚上有什么?”
“我引你去看。”原茂欣喜,想让对方见见上巳夜的热闹。
傍晚天还未暗下,原茂带着雨烟来到一大块草坪上,天上放眼望去都被小孩子的纸鸢占满了。
孩童们用两只手紧紧拉着纸鸢绳子,向前跑去,不忘回头看着自己的纸鸢有没有飞得更高。
还有孩子跨坐在父亲肩上,更高的位置不一定有更高的纸鸢,但一定有更大的乐趣,大家追着跑着,小孩子果真是精力充沛。
看着孩童们嬉笑打闹,雨烟也好似被那种欢快传染了,看着奔跑的孩子们,她不禁笑出声来。
原茂也轻笑,“我小时候也常放纸鸢,那时阿信还和我一起,只是他后面不小心摔了一跤,后面怕我连着被骂,竟然说不跟我玩了,真是可惜。”
雨烟垂眸想着,道:“你与二郎君的关系比我想象中要好呢。”
身侧男子闻言不语,雨烟去看,却见他脸上笑得暖意,想是得意。
草坪广阔,草木气息丰盈,洗刷了世间纷尘,连着身心都感到舒畅,若还是个孩子,必然也会想奔跑在这大片净土。
两人沿着草地慢慢散步,天光暗去,女子跟在前人身后,又站在熟悉的后方,与其他陪着同行的仆从有何不同,有何不同呢?就算他客气,我也是仆从吧。
小孩子一声声的加油声又引了围观,原来是在斗草,两个小孩一人持一根精心挑选的草茎,比谁的草茎更韧,随着一声轻微的断裂声响起,胜负定下。
原茂见她盯了许久,问:“你想玩吗?”
雨烟回绝道:“不了大郎君,小孩子的游戏罢,我玩什么。”
夜色欲来,两人来到市井,又穿进人潮中,热闹气息一股脑迎了上来。
不同于早日间的五彩明亮,晚间暗蓝色笼罩,市井上灯光一片,顺着街道蜿蜒成长龙,长龙旁散布出点点星光。
前方吆喝声不断,愈走愈近,有人群围观百戏,原茂跟着身前女子走近戏场。
空地之上,西域幻术师含一口无名酒,喷到空中生出数丈火舌,围观人群‘哗’一声后仰,而后火焰瞬间消散,众人都赞叹不已。
场上一根长绳贯穿左右,走上一位绳伎少女,她脚上铃铛清脆,身形稳练,不时间装作摇摇欲坠之样,众人不知其乃故意为之,只惹得围观众人心惊胆悬,呼和声随着脚下铃铛声此起彼伏。
吵闹声中酒肆琵琶声破出,店里生意兴隆,不少聊闹声。
原茂声音欣喜,道:“这西域幻术师当真厉害,你看见了吧,火焰纷飞。”
雨烟看着绳上少女,无心回道:“小把戏罢了,大郎君给我一百文,我做一回幻术师又何妨。”
无心之言更如肺腑之言,心脑相接,心之言上,脑之口语。
雨烟说完突觉手腕被握住,顺着那力道自己被牵引走出人群。
这回他又在我身前,要引我向何处?
河边寂静,光影忽明,行人多被表演吸引,岸边少留人。
原茂拉着雨烟相对而坐,察觉到她情绪低落,捧着她的双手,温暖驱散夜晚的凉意,他弓身而坐,酝酿许久,深深呼出一口气。
张嘴又闭上,终于能够说出心里的话:“我不知道接下来的话对不对,但自你来原府起,我便没有将你看做仆从。”
原茂在夜色中看着对方朦胧的脸,见雨烟没有辩驳之意,又继续说下去:
“我还记得你刚来原府的时候说,你在外耗尽了钱财,想寻个体面谋生的事,我这才遇见你。”原茂想起那日复见故人,从心浅笑。
“你家中必定讲究,从日常行动便可看出,而且你身为女子读过许多书,也令我钦佩。”
雨烟缩着肩膀,看对方抬眼,自己身后灯火阑珊,映在他眼中,眸光闪烁。
“正如阿姊所言,她说仆从之作务不惯,要帮你另寻差事,不无理由,可我不知你为何坚持,其中理由我也不问。”
雨烟手一抖,些许哑然,原来对方早知自己嫌疑,当真是呆子,又听见他道:
“雨烟你是读过书的,以我之理,你可以是仆从,但仆从不代表尊卑优劣,于你只是谋生手段罢了。可我有些觉得,你好像搞混了。”
“你不同于普通女子,放低身份在我身旁,倒让我觉得可惜。”
“我希望我们是平等的人,你原先并未将自己看做仆从,后面却慢慢变了。”
原茂关切地注视着雨烟的神情变化。
雨烟闻言心疑,原茂怎知自己心中所想,深挖出来放在面前,是那气运结,还是劫数所致?
仆从不是地位嘛,是啊,郎君叫的多了,怕是与举里相遇,让两个同类人相比,也将自己放在举里的位置,因还恩而落于低位。
我是雨烟,是龙王的弟子,是原府的仆从。初入人间,人行于世间需身披多层皮囊,愈行愈远,愈远便愈加疲惫。
官场左右逢迎也好,身居高位颐指气使也罢,职事于身,都为外物。
不因行之事耻而自立卑位,莫不可忘自我。
人生而平等,本无贵贱,看轻自己,抬高别人,崇尚高位,风气难改,故本心难守。
“我还是觉得,我应是见过你的,很熟悉。”
原茂的声音又拉回雨烟思绪,因果连结,缘分相接,河边清新的青草味浸润疲惫。
他又道:“不要顾虑太多,随心而行。”
师兄曾言,随心而行,便为天命所指。
几日间躺在心中紧绷的丝弦终于断开,白光闪动,只化作对方眼中万家灯火。
何时起,雨烟总是被自己困住,龙宫一别,总觉得不管怎么走,变数总是会到达那个定数,所以开始习惯一切,不论是否宜适。
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温度,有似传入血液般通透,河边蛙声零星,些许遁入河水噗通不见。
雨烟自嘲地轻笑一声,道:“大郎君你既尊我,我又有何理由神伤,我会牢记在心的。”
雨烟见原茂起身,扶起自己,檀木蜜香贴近,萦绕身侧。
原茂抱了一下身前的人,又轻轻拍拍她的背,似鼓气,道:“既如此,上巳夜你要开心些才是。”
女子又走在前,一道身影随后紧紧跟着,红宝兰花钗在火焰照耀下闪动不止。
随人潮涌动,河面开阔,女眷们的嬉笑声慢慢清晰,往河边靠去,河面上开出点点荷花,顺水流下,雨烟趴在石栏上细看,原是木质荷灯。
原茂一只手撑着栏杆,望向河中央,道:“人们常在灯底题上消灾的愿望,是美好的向往。”
烛光照亮身前人的脸,撒上暖色,他道:“走吧,那边有卖荷灯的摊子。”
小贩举着荷灯,摊前被男女围住,生意甚好,十文一盏,十文十文入了小贩的陶罐。
雨烟将一盏青色荷灯举到原茂面前,细细比对,道:“我觉着大郎君适合青色。”
“那你便再拿个红色的吧。”原茂递出二十文,又进陶罐。
雨烟看着铜钱道:“其实我有钱的,我可以自己付。”
两个人伴着两盏荷灯往河阶走去。
原茂细细看着荷灯,回:“你的存着就行,日后还要找家人吧,我有当然是先用我的。”
“你要题什么字?”雨烟晃晃手里的青色荷灯。
“说出来就不灵了,以后有机会告诉你。”
二人蹲下拾起地上的墨笔,交换过荷灯,往灯底写字,毛笔与木头摩挲,墨汁沿着木纹蔓延,渗入灯内。
灯底触水,笔墨祝愿又融入河流,荷灯被河水推向远方,交织在天地间,带走心愿。
雨烟好奇问:“你写了什么?”
原茂松口道:“我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平安。”
“你不是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那便把让它不灵的这句话忘了就是,再说,是我自己要告诉你的,你无需担心。”
原茂反问:“你呢,写了什么?”
师父师兄都无需自己为他们祛灾,身边没有别的人,总不能说希望消去举里的恶行,让原茂能好好活着吧,假若如此,到时候原茂又要追问个不停。
雨烟道:“我不说。”
原茂苦笑着,“你怎么耍赖呢。”轻轻拍了一下雨烟的手臂。
雨烟得逞地起身,笑了,“我什么时候说要告诉你了。”
对方摇头,低低笑了一声,“罢了罢了,你也平安就行。”
夜色渐浓,市井场上人语稀稀,光点四散落在各家门头,该回原府了。
六话止荷星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