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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喜沾秋一点水月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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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九,海淘贝不如雨烟意的热闹起来,阿风与小桃却欣喜。
“掌柜娘子,这玉瓷瓶如何卖啊?”“掌柜的,你家东西比别处的要新奇些……”“掌柜娘子,”“掌柜娘子,……”“掌柜的……”
“雨娘子,你这些宝物都是哪里来的?”阿风帮衬着雨烟,将客人的器物装进盒子里。
小桃接过雨烟递来的木盒,看着雨烟,也在等这个答案。
雨烟收了钱,见客人们都招待得差不多了,低头回:“我先前往长安时,途经杭州,那里的宝器行才是真的琳琅满目,匠人技艺皆高超。”
阿风与小桃将盒子递与客人,笑着将客送至门外。
小桃跳着回来,问:“雨娘子,如果要像你一般,去到那么多地方,该如何?”
“我觉得至少要有钱吧。”阿风说出了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
“人常言,财为外物,阿风讲的钱是最容易却又最困难的东西。”
雨烟见客人都已离开,将他们引入小院,三人舒服坐着。
小桃捧起茶杯,“雨娘子,我不懂,为什么钱又容易又难呢?”
雨烟向两个小孩道:“挣钱的法子有很多,有钱就可以买东西,去到许多对方,可是,不是什么东西都能用钱买来的。”
院子中被微风拂得平静,屋檐的干草晃啊晃。
“雨娘子,我知道了我知道,”阿风兴奋地举手,“光阴!光阴是钱买不到的。”
雨烟欣赏地看着这个小孩,续道:“不止光阴,挣钱靠的是自身的能力,能力是别人怎么也买不到的。”
“阿风,你何时能上学堂?”
“明年吧。”
“小桃,你可会女工?”
“阿娘会,她说后面再教我。”
“对啊。”雨烟温柔地看着两个小孩,“阿风若读书读得好,日后考了进士,为官便得俸禄。小桃若精女工,日后再招工开个裁衣铺子,也不愁挣钱呀。”
两个小孩难得安静下来细细思索,阿风扣着手指,小桃呆呆望着杯子,风里带来一些炊烟的味道,“雨娘子,这茶喝慢了有些苦。”阿风道。
小桃捧着脸,转向雨烟,“雨娘子,那你呢?找到铺子里的宝物要好多好多钱吧?”
雨烟笑着,对小孩子还是不要说那些大道理比较好,她回:“因为我活了许多年岁啊,只要专于心中一件事,就一定会有好运的。”
“雨娘子怎么知道的?”小桃又问,雨烟回,“你们就当是神仙跟我说的吧。”
阿风眼中露出一丝惊讶,盯着雨烟,可小院的门嘎吱一声打开,他忽地转头望见了自己阿娘提着大堆菜回来。
他将想法咽回肚子,随着雨烟与小桃去接过东西。
海淘贝又如昨日一般,巳时过一刻便关了铺子门,宝珠器物静静躺着,闻着旁的院子中飘来阵阵饭香。
大娘们拗不过雨烟,只让她帮着炒菜,阿风与小桃则是在铺子门口迎接着到来的另一波‘客人’,巳时末,院中人语被饭菜的鲜香压下。
雨烟与阿风、小桃还有大娘们五人坐一桌,不时有小孩子跑来,或是戳戳她的胳膊,或是轻轻唤她雨娘子,有的孩子手里提着一小包茶叶,有的将碗中的菜夹给雨烟。
百家万家,如此心连在一起,才是一家吧,一家固为国。
于是后面海淘贝一天中需要迎接两批客人,小桃与阿风仿佛先行迈入了小工的行列,整天不是帮雨烟看店,就是接过钱跑去外面买来好吃的分给雨烟。
“雨娘子,你如果离开了,这铺子要怎么办?”不知哪日阿风这样问她。
雨烟回:“铺子一直在,小院也会一直在的,大不了麻烦麻烦你们阿娘,将这铺子托付给她们如何?”
小桃盈盈笑着,道:“雨娘子,是神仙要你来的嘛,我先前没听过有这么好的人。”
阿风忙接上道:“对啊对啊,阿娘说天子都不管我们,天底下哪还有雨娘子这样的好人。”
一阵穿堂风抚面,雨烟听着小孩子的话笑起来,头上红宝兰花钗反射屋外日光,摇晃间映照在阿风与小桃眼中。
突然出现在明州的好心娘子,原来女子的温柔撑起暖意,就得到有力的回音,纵然宝器华光满屋,不如自己心中一缕光明。
小院每每充斥着孩子嬉笑,铺子里每每来了熟客,便觉着世间都应降下美好才是。
七月七,乞巧至。
雨烟在明州,独自坐于溪边,夜色中明月皎皎,她望天,摸索着手中一根细针,针尖锐利地划过指腹,后是略感粗糙的针眼。
雨烟举起针望月,针孔放不下月亮,重重叠叠地盖在一半明亮圆盘之上,她忽地舒气,将针轻轻抛入小溪,一点闪亮没入流动的月光下。
月亮依旧,流水依旧。
远也不近的荣城之中,原茂继宴席后再也记不得那个女子眉眼,先前未曾有如此记忆不清之时。
乞巧乞巧,女子节日,原茂趁着宵禁前五刻上街,却不知自己为何要漫步河边了。
贪心夜色的小孩子跑着笑着,路过他身边向他道了一声原县令好。
“原县令。”原茂独自喃喃,“那女子……我真奇怪。”
河边飘摇着星点荷灯,原茂向前走着,忽闻一老者声音,“原县令,一年未见,你已是县令了。”
原茂疑惑转身,见河边孤零零飘着一方船,他问:“这位老者何故此言,我们上个七月七也见过吗?”
“哈哈哈,”老者轻笑,竹笠掩着他面容,“上个七月七前,老夫痛失独女,也站在这船尾,想着世间孤身一人,倒想随水西流,可是你们上了老夫的船,老夫才觉得,该认真渡船才行。”
“你们?”原茂轻问,老者笑回,“烦请上船吧原县令,老夫再带你观一圈水色。”
原茂稳当上船,坐下,心里却涌起一股酸涩,酸气抹去眼中月色,将眼前一切抹得模糊,他掏出帕子,擦净眼中这莫名的泪水。
老者背对着他行船,原茂问:“我上回,也独自坐船?”
长竿探河底,老者回:“原县令与一位小娘子同来,那时,还不称县令。”
“那,我与那位小娘子,来船上为何?”
“哈哈。”老者又笑,“原县令许是贵人多忘事,可船上如何,老夫未曾看见。”
原茂觉着自己真心奇怪,心口闷住,望着船外流水向后涌去,望着岸石缝隙生出红花,唯有半月依旧,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永远留在奔水之下。
夜晚,行船只一刻有余,原茂回到了岸上,怅然间似日月流转,山河颠倒,唯有自己还站在岸边。
压下脑中曲折思虑,他道:“谢老者渡我,我该付钱的。”
“一个铜板,与上回一样。”
……上回,又是上回,有什么东西,一定有什么被永远留在了七月七。
原茂递出一个铜板,恭敬地与老者告别,“将宵禁,老者快些回家罢。”
月光不可见地照上玉佩,游鱼隐隐发光,一路月色,一路百家灯火,七月七藏与星河,星不变,心不辨。
七月十五,中元节。
许因今日是鬼节,县衙之中稍稍冷清下来。
原茂拿出于回归途中买的剑,都说荥阳铁器作人多,不知怎的,就看上了这把略短的剑。
庭中起秋风萧萧,原茂拿起剑,手腕自如地起势,身子如自带剑法,起出九式来。
剑于手中止,旁一衙役走出道:“原县令竟还会些剑,向哪位高人学的?”
原茂不好意思地收了剑,苦笑着摇头,“不记得了。”
衙役走近几步道:“那看来是儿时学的了,童子功啊原县令。”
原茂被对方逗笑,挥挥手,“也就记得这几式,人多了防身也够呛,哪抵得上县衙中各位。”
秋风扫清了夏意,扫清过往,是何时学的呢?原茂觉得自己该多读书才是,不然脑子愈发不清晰。
女子,女子……我又在哪认识的女子?乞巧同乘船,所为何事,所起何意?
秋风捎来圆月,卷走绿意。
青白玉佩被白玉平安扣替代,底下接着长穗,在阿风面前晃。
“雨娘子,你铺子中宝物这么多,金光的银光的,这玉扣色润,却逊色些。”
雨烟伸手顺玉坠穗子,浅笑道:“不是所有东西都只能用钱财衡量的,这白玉平安扣好看吧。”
“好看。”小桃说得极快,“雨娘子就是要配玉的,金银为美,玉为君子。”
“哈哈哈。”雨烟实在忍不住笑意,小孩子的脑袋还是太新奇了些。
客人拿着簪子前来,道:“掌柜娘子,帮我把这簪子包起来吧。”
“我来我来。”阿风接过,将簪子小心地装入木盒中。
那小娘子看着雨烟笑:“听闻娘子你接济老小,真是心善的人。”
小桃仰头望着客人娘子也笑,“雨娘子是很好的人。”
“哟。”对方接过盒子,称赞道,“你们也是好孩子呀。”
客人走出门外,阿风低声恐道:“雨娘子,你知不知,今日乃鬼节,阿娘说今日不能说出‘鬼’这个字,不然会有怪物来找你的。”
小桃似被门外秋风刮得凉,缩了缩脖子,低声道:“阿风,你别吓我。”
雨烟收了笑意,头上红发带被风吹扬起,她也低声道:“阿风,你已经说出来了,怪物要来找你了。”
小桃蹑手蹑脚挪到雨烟身边,揪着雨烟袖子,阿风却是不怕,他看着雨烟,回:“鬼不会害好人的,况且不是还有雨娘子在嘛。”
小桃抬头看见雨烟,盯了片刻后忽笑出来,追着赶着要去打阿风,二人就这样跑出了海淘贝。
漫步街上,几位娘子迎面走来,与雨烟打着招呼,秋意渐浓,橙黄一点点染上明州,去年此时,荣城也是此般秋。
明州方为中州,论贫不为贫,稍待上几月,应该往别处。
她复想起铺子里的阿风与小桃,想起小院中笑着叫她雨娘子的孩子们,离别只愿无憾,便少些忧伤。
五十二话止明州常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