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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十三月如大梦初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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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九。
异象之后,苍德与白对带着昏迷的雨烟朝东海龙宫去。
白对道:“烟儿此劫已矣。”
二人回望亮起的大地,旭日初升,待夜晚功灵与气灵交织之时,不知天道会降下何事掩盖灵物之遭。
苍德道:“命数罢,不过烟儿也太乱来,一次舍了这么多灵气,亏得还想着给自己留一条命。”
白对看着爪中被自己小心翼翼护着的红鱼,担忧道:“师父,烟儿腹部被那金锥扎到,我用灵力护住了,不再流血,要寻个懂医术的才是。”
鸟跃龙腾将过千里,苍德望青葱大地,向白对道:“烟儿之前不是有个蝎子朋友,叫什么……”
“古曷,烟儿当时可开心了。”白对率先想起。
苍德点头认同道:“对对对,就是蝎子精,小古曷懂药理,她会医术,你把烟儿交给老夫,老夫先回龙宫,你去明州寻古曷。”
眨眼间真龙又钻回荣城边的净海,海水冰凉抚过红鱼鳞片。
苍德将雨烟搁置在玉冰床上,给她注入天地灵气,源源不断,终于在一刻后雨烟恢复了人形。
早已凝结的鲜血攀附在鲜红的襦裙上,绽开刺目花瓣,杏色花草纹被染红,月白色的帔子贴近身侧,也被染上那鲜红。
苍德叹一声,先前大慈恩寺七日之约,他早已等着雨烟回音,却是住嘴看见铜镯里的噩耗,听到原府小郎君疲惫地求龙王保雨烟平安。
杏色布条上写了什么舍身为民,写什么灵运天赐归于天地百姓,最后只短短留了句劳师父相救。
苍德掏出怀中的兰花铜镯,轻轻拿起雨烟的手把镯子戴进她手腕,气运还完,不知原小郎君与烟儿还有什么因果。
殿外传来匆匆脚步声,白对火急火燎前来,一位紫衣的年轻女子紧跟着白对,左探右探越过白对望着龙宫陈设,身上流苏甩甩。
“喂,你可不能骗了我,我行医可是很贵的,就算是烟儿请我来,我也是要收她珍珠的。”一道稍显稚气的声音传来。
苍德看着来人,她头上包着蛇皮头巾,发髻乱中有序,珊瑚石与各种小珠翠散落,可谓光怪陆离。
……巫医啊,苍德这样子想着。
古曷望见玉冰床,嗖的一声滑来,讶然道:“呀!小烟儿,你这冰床挺好的……不对不对,现在你们两个人出去,我要开始救人了。”
苍德皱着眉离开,白对脸上抽搐着,最后道:“古曷啊,你可不能拿龙宫的东西啊。”
古曷拖来一盏烛台,一脸无辜地盯着他,“我尽量,关门吧。”
古曷站在玉冰床边把着脉,轻吐出一口气,解开雨烟的衣衫,露出她腹部伤口。
伤口大且深,好在边缘平整,古曷轻点雨烟脉穴,一点蓝色的电流闪动,伤口重新汩汩冒出血来。
她摸着腰间一整排的骨针,抽出一支放到烛火上燎,随后抽出一条白透的细丝,三两下缝合了内脏与表皮伤口,又给雨烟换了件干净衣裳。
苍德与白对在大门外候着,苍德问:“那小丫头还能让你头疼?”
白对看了一眼师父,转头道:“师父你不知,你口中的小丫头比烟儿还要大个两百多岁。”
“我觉着她倒要化成乌鸦精才对,从明州的山林一直到龙宫,一路上她少说有三百句话在聊钱财,两百句话在聊烟儿的珍珠。”
苍德和和笑着,人活着总是要有些喜好的,道:“那还有一百句呢,在聊伤势?”
“不,古曷说她看了就能治,剩下的一百句在聊龙宫有什么好东西。”
“害害害……”苍德急忙止住白对,“莫聊这些,感觉要遭贼,不吉利。”
这时两扇大门被‘碰’地打开,二人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退开几步。
古曷踮着脚走出,得意道:“二位,小烟儿我给你们治好了,接下来十日,你们必须在每三个时辰中,渡给她三刻钟的天地灵气。”
白对问:“这三个时辰,有何讲究。”
“嗯嗯嗯——”古曷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莫问医者心。”
苍德觉得这个蝎子精有些走火入魔,压下嘴角问:“那这位古曷名医要收老夫多少钱啊?”
古曷瞬间双眼发光,却掩住嘴道:“不急,救人得是真真救活了才好,小烟儿醒来之后,你们再给我钱便是。”
白对疑虑,这人怎出奇的有医者道德,竟在此懂得克制,道:“那我后面再去明州寻你。”
古曷靠近几步,故作高深神态,道:“不不不,我会在龙宫住着,等小烟儿醒来。”
“啊?”师徒异口同声。
……不太吉利的样子。
于是古曷就在龙宫住下了,三天内尝遍苍德收集的老茶叶滋味,五天内摸遍了龙宫法宝,八天内走遍龙宫每一寸,并且记清楚了值钱物件的位置。
苍德与白对轮流输送灵气,加上雨烟自己为灵物,默默吸收天地灵气,第九日,她的手指动了动。
苍德站在玉冰床边,轻轻叫了几声徒弟名字,雨烟的手又动了。
古曷闻讯而来,把脉后将双手覆到雨烟太阳穴边,蓝色电光一瞬贯通,须臾雨烟缓缓睁开眼睛。
白对与苍德的眼中片刻错愕,苍德问:“你会雷法,怎想着做个山大夫?”
古曷不觉奇特,扬手放电,电丝呲喇划出一道弧线,“这个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况且行医是我的乐趣,也能赚许多稀奇物件不是嘛。”
雨烟回了神,看见那电流,微弱道:“古曷?你怎来龙宫了?”
古曷嘿嘿笑了,“我当然是来找你拿珍珠的呀,我还救了你,你可不能赖账哦。”
苍德补充道:“你祭祀上受伤,我们就寻了古曷,眼下看她的医术确实不错。”
古曷浅笑,动了动头上宝珠又闪,道:“小烟儿,祭祀如何耐得了你,怎不逃?”
白对摇头,伸出手道:“烟儿这叫将计就计。”
“好么好么。”古曷不再纠结,“这平安玉扣,是你新寻的宝贝,哪里寻的?还挺好看。”
雨烟抬眼望,见到本应在自己怀中的玉坠跑到了古曷手里,该怎么说呢,她抬不起手,只抬头观察自己处境,换了衣衫。
白对心疼雨烟一身疼痛,从古曷手里拿过那个玉坠,放回雨烟手里,道:“人家的东西,莫问。”
“好吧好吧,现在小烟儿也醒了,给我两颗珍珠,我要回山里了。”
古曷伸出手掌,白对见雨烟轻轻点头,将两颗珍珠放在古曷手心。
“你们这回真是好运气,亏我还在明州,不过明州已经没什么我没见过的好东西了,往后你们再找我,可要费些时间。”古曷最后留下这句话,拜别三人,离开了龙宫。
“可把这小财迷送走了。”苍德暗自松了一口气。
雨烟闭上眼休息会儿,问:“何时了?”
白对回:“你昏迷了九日有余,现已是三月廿八。”
“国师呢,死了吗?”雨烟声音微弱,白对听清回,“死了,变成炭了。”
“灵气呢,渡到地上了吗?”
“渡到了,天子之祭为神仙首,往后干旱地动山崩的应有好转。”
雨烟睁眼,手指摸着平安玉扣,问:“原茂呢,还安全吗?”
白对与苍德对视一眼,退后,苍德走到玉冰床前道:“他在回荣城的路上,一切顺利。”
苍德犹豫又道:“烟儿,你还记得老夫跟你说过,相遇为劫始吧?”
“记得。”雨烟心中隐隐有些预料,就在那气运线久连终断之时。
苍德续道:“而今劫尽,据老夫与你师兄所知,百姓已经忘记了你的样子,你只是茫茫人海中被记忆掩埋的人之一。”
雨烟迷惑,问:“什么意思?”
苍德祥言道:“原小郎君只记得你是个普通仆从,自然不会再在意你,他忘了你的模样,忘了你们的经历,而今你与原府一年之期已过,原小郎君只当你是离开寻家人了。”
“一点都不记得了?”雨烟握着玉扣,苍德知道她问的是什么,“现在确实一点都不记得,不过难想往后,天道会不会同意让他记起来。”
雨烟闭眼压下苦痛,继而浅笑,道:“命运有其道,然是变数如此,他说履道后相见,我也该先跃龙门才是。”
“况而今大爱为先,我将泽生,他将为官,放下也好,命里若再无,不强求。”
白对不知该如何安慰自己师妹,苍德随着雨烟苦笑,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你就先把身子养好,而后跃龙门罢。”
“是啊。”白对补充,“缘若未尽,自有相见。”
日月奔去,海天一色,五月二日,荣城迎回了状元郎。
原茂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胸前挂着大红花,荣城百姓排在大道边,皆是欢呼鼓掌。
对于原府厨娘那个年纪的人来说,原茂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从小街边跑跑跳跳的小孩转眼间就长大,如今离乡又归,已是状元了。
光阴絮语,藏进荣城大道,躲进街边小巷,孩童们仍是嬉笑打闹,在他们父母眼中确多了一个希望。
离家将近五月,原茂再次踏进原府。
原礼忙迎上,将阿弟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直到原茂说了五六遍一切安康才放下心来,原信站在门边,望着原茂笑。
母亲与父亲难得一起出现在早上,原茂走上前,问:“祖母呢,身体还好吗?”
大夫人牵着原茂的手,苦笑道:“你祖母身子愈发不好,你去看看她吧,她虽然不说,但是心里牵挂你。”
原茂闻言落寞几分,祖母教会他儿时的善意,教会他行善的道理,无儿时之爱便无今日之荣。
与原府众人欢喜一阵,原茂去到祖母房间,闻空气清幽,四下静净。
他走到祖母床前,床上慈祥老人转头望他,朝他笑了笑。
祖母道:“茂儿,你长安路上累不累啊?”
原茂跪坐在床边,浅笑,“不累,有人陪着我的。”他心中一怔,奇怪,能如此说吗?
祖母欣喜笑着,将手伸出被子,摘下玉扳指,递给原茂,道:“茂儿,我恐时日无多,这扳指本是想着要给你的。”
原茂接过,眼中忧伤,他祖母又道:“我梳妆台上面还有个梨木盒子,里头有一玉镯,你替我拿来。”
原茂爬起身端来盒子,祖母坐起,将盒子打开,示与他看,道:“这个镯子是留给我未来的孙媳妇的,现在刚好交到你手里,信儿那个我也已交给他。”
原茂下意识道:“我会给……”不对不对,“我会收好的。”
祖母摸摸他的脸,仿佛他还是那个懵懂的小孩。
四十九话止海天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