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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白玉障目春不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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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九,寅时五刻,天光朦胧。
神仙不见白玉坛,春风不解腥血意。
圜丘三重阶浸春露,东阶呈青玉豆盛春韭,是为阳气萌发。西陛呈赤铜杯注礼酒,是为甘泉润物,中央无物,而四隅苇箭插土,是为避灾驱邪。
青土压坛东,赤土覆南,春分木火相生格局已成。
皇帝着青纱冕服,披翠织云纹帔,腰饰篆文上刻,有道敬授人时。
春声破晓,宫奏云和,笙师吹苇乐,声如新莺初啼,舞队执青羽,踏八佾方阵旋跃,袖展翻波。
祝文吟诵:“晷度均,阴阳分,祈岁稔,惠我万民!”声随晨风过,莫惊空广大地。
燎仪焚青犊尾,并燃五谷秧,青烟扶摇贯日。
太祝唱:“地母孕嘉禾!”以雄鸡血点染神牌。
原茂着甲胄排侍坛下,共持长枪,眼中皆是荒谬。
赤云泼溅金光,洒向白玉坛,皇帝扬袖,泼礼酒于东风,大声唱道:“玉陛三重,调和四时,献祭其上!”
奏声破云直上,左右礼侍架封闭琉璃缸,踏步台阶,将祭物置于中央坛台之上,四方礼成,中生祭品,琉璃缸壁扭曲映射,彩藏鲜红。
原茂仰望台中诡异的红色,心悸口干,紧握着长枪,指甲似陷进皮肉,红白相间。
而后国师戴鬼怪面具,着祭司服,悠扬踏步冒出,皇帝退至斋宫前,两排御林军将他与祭坛隔开,白玉坛大道旁,只见群臣与士兵。
国师摆出架势,手舞足蹈,诡异身姿描绘诡异氛围,头带面具扭动,挂饰作响。
雨烟装晕,封闭了自己一半气息,琉璃缸被黑布遮盖,直至祭台之上,才见光明,琉璃彩光炫目,她看着周天黑影跳跃旋转,如无气无感,静静躺下。
奇怪,气运线还连着,顺着光线展望,除了琉璃,不见外物。
国师唱道:“天之气,灵之运,移依无覆,无疆其福,起之,和之,愿缥缈无往而入此地矣,封之,闭之,移之礼成而凝于此地矣!”
国师神神叨叨地绕着圈转起来,须臾又上一戴着鬼怪面具的人,原茂就这样在底下望着这番滑稽把戏,亲眼望着后者打开了琉璃缸。
雨烟见天亮,不太蓝的天替代了彩色。
闭上眼,她感受到自己被置于台子之上,托着自己的手在颤动,冰凉透入鱼鳞,她睁眼,面具猛然一抖,对方只是个凡人。
周边那个跳动的黑影是国师,一圈圈转得没完,念叨着些听不懂的话,怕是从她那个道士爹身上学来的。
圜丘几里平地,刮来阵阵野风,吹尽红鱼周身水汽,雨烟一动不动地躺着,静待后面还有什么幺蛾子。
国师停下,挤开那个吓呆了的童子,大声唱道:“妖气贯天,为民怨,为国运!天神在上,献气运与民,佑于此!”
国师深长了手臂招展向天,整个人仿佛要攒着这白坛跃到天上去。
雨烟看着丑陋面具渐渐贴近,眼眶处那双眼睛布满血丝,充斥野心与希冀。
国师忽地从宽袖里掏出法器,左手握足有二指宽的黄金长锥,右手握铜锤,她将锥尖对准了台上红鱼,右手高高举起。
雨烟直道一声不好,三重阶下,原茂望着金锥悬停,铜锤带着不祥划出弧线重重落下,锥子砸在红鳞之上,迸发出红星点点,点画成线。
红鳞受到重击,雨烟外不显伤,内里却受压迫,白玉坛下甲胄士兵猛然一震,原来这气运线是连回他身上了。
雨烟含住口中珍珠,望着金锥又对准成一个点,头顶阴影猛然落下,‘亢’一声巨响,锥子击透了红鱼,窦然触到白玉台面,响彻原野。
国师看着身前微微拍动的鱼尾,翻掌一看,双手全是血点子,她止不住地大笑起来,沉浸在将要长生不老的狂喜之中。
气运线断开,原茂整个身体都软下去,手终是撑不住,顺着长枪下滑,他感觉肚子被千百人打了拳,脖颈被人掐住,呼吸不能,止不住干呕起来。
甲胄逼着他跪也正,伏也直,“不是这样的,说好不是这样的……”纵然眼中不想哭也总归流下泪来。
他忍不住抬头望,模糊视线模糊不了白玉坛,他见黏稠鱼血如线如珠滚下台子,在地上溅开彼岸花。
那根黄金锥子仿佛胜利旗帜,静静伫立在他的爱人身上,他四肢发麻,站也不起,爬也无力,握着长枪眼前黑黑白白,胡乱扒着地。
雨烟无力看着白坛周边,她再也找不到那根气运线,却见坛边倒下一个人,被其他士兵拖着扯着,呆子……
国师仍癫狂地笑,在雨烟眼中国师双手干净,那金锥子落歪了地方,扎到鱼腹下一寸处,没入台面。
口中珍珠滚烫,幸亏有观岐注入的幻术,竟在这紧要关头起了作用,可幻术只有一刻效果,她要赶快引下天雷。
抬眼望灰蓝天空,青龙七宿隐隐挂在天边,时机已到,雨烟迅速调动灵力,心中念道:‘四方雷动,降生灵运。’
苍穹之上闷响,片刻间白玉坛失光,旷野盖上黑云。
国师以为大祭已成,退开一步却感不妙,放下双手,望着天上蠢蠢欲动的灵气,这,似曾相识,是……是与七年前一样的天雷!
她愤愤看向红鱼,红鱼该死了才是,怎又调动了灵气,她上步拔出金锥,锥子带出一条血线,她不敢相信,怒道:“全是你,全是因为你!你凭什么长生,你凭什么死了还有灵气?”
金锥子一下下凿着红鱼,直凿得红鳞飞落,露出血窟窿。
原茂见状一股子生人气上涌,忽地甩开两边士兵的手,捡起长枪就要跨步上祭坛台阶,可更多的士兵涌上来,将他死死钳制住,一重阶之上立着趴着前来抓扯的士兵。
天上乌云滚滚,雷光闪动,国师害怕死亡,死了必是要入地狱给恶鬼千刀万剐的,忙反着方向要下祭坛。
祭祀大乱,先是国师诡异行径,而后天降异象,大道前百官忍不住私语,站不齐队形,歪歪扭扭都是一副将欲逃走的样子。
皇帝看够了国师的丑相,怒甩衣袖,推开面前御林军,大声吼道:“祭祀出差错!你敢走下祭坛,不解决这破落场面,朕将你千刀万剐!”
危急万分,生死在前,国师哪听得进这些话,慌张间将黄金锥子扎进白玉坛,扔了铜锤,往阶下边走边摔。
轰,迅白雷光转瞬劈到金钉之上,白玉坛恍一瞬亮,百官士兵愣了一瞬,眼中埋入光点,接着哄然四散而逃,如蚂蚁乱行。
皇帝望着坛顶被劈,冒出黑烟,不及下令,跑也似地躲进屋内。
拉扯着原茂的士兵也顾不得在做何事了,逃跑间又是一道迅雷降下。
国师回望漆黑的焦地,自己追求了半辈子长生,终于看见了近在咫尺的死亡,她不服,她不服这天地,全是别人的错,凭什么她无亲爱,凭什么她被欺骗,凭什么她生而为人!
祭司身上饰物乱响,胡乱跑着躲着,原茂背上一轻,忙脱下甲胄,摸起身旁长枪,他站定,举起长枪瞄准了地上爬起的国师,国师作恶多端,死不足惜。
长枪破开杂乱空气,扎进国师右肩,黑影往前扑了几步,跪倒在地上,雨烟抓住时机,凝天雷迅疾劈下,雷顺着长枪穿进国师身体,尸体上冒出黑气,咝咝啦啦连带着周围土地焦黑。
原茂眼见国师已死,期待地又哭又笑,爬上白玉坛台阶,他刚想看看雨烟,却见天雷又破开黑云,直直打上中央台面,打到红鱼身上。
雨烟不得已引天雷贯穿身体与白玉坛大地,放出百年灵气,随天雷灌入国土,身体仿佛一瞬间被抽空,筋脉紊乱。
原茂仍一阶阶爬着,白玉坛上却起阴影滚动。
百官士兵都听闻一声鸟啸破空,回望祭坛,一只金红相间的神鸟扑着一双巨翅盘旋,展翅足有半个多祭坛大,原茂亲眼看着神鸟爪子收走雨烟,动作不能。
而后乌云间现一金须青龙,龙吟声穿透长安,与天雷相舞,逼开了乌云,消失在第一束光线中。
百官士兵跪了一地,接连磕头,求饶的道歉的,无人敢起身。
原茂也原地跪下,作磕头样伏在地上,眼泪顺着流经额头,落到白玉坛阶。
直至天光大亮,众人才接连起身,皇帝大胆走上祭坛,百官士兵又纷纷回头小跑,聚到坛下。
皇帝装模作样道:“国师作祟,欲乱江山,害民不已,故天降异象,现二真神,保我国民!”
众人唏嘘,却是心怀多种说法,只叩首而退。
午间京城市井私语:皇帝欲祭真龙增国运,故天地不容,天降异象。
此消息先为文人知,文人不忍,一腔热血吟诗作赋,使京城人尽皆知,若再论源头,恐是状元罢。
原茂失了心神,浑浑噩噩推开小朱门,径直走向东厢,拿起桌上玉佩,握在怀里,转身倒到床上。
她会死吗?龙王能救活她吗?金锥伤口也能愈合吗?天雷劈到身上痛不痛?海里冷不冷……
三月二十,天光再破晓。
原茂从床上起身,疑惑着。
我怎未脱外衣就匆匆入睡?他一抬手,又看见手心的玉佩,起身理了理衣服,将玉佩系到腰间,回头却见被褥上一片水痕,摸摸脸,觉得有些黏。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自己脸上满是泪痕,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哈,多大了,怕是做了个可怖的梦。”
铜镜前躺着根花钿笔,他犹豫拿起,在手背上轻画,发现笔已经干了。
“洒扫的下仆放错了?”
午间,原茂再访孟府,向孟时道:“平然,我这几日便要回江南了。”
孟时问:“你身边那个陪读小娘子去哪了?”
原茂回:“她本是为陪同科举而来,原府未与她立卖身契,现今我与她约定的一年之期已过,她是自由身,已离开了。”
“原是如此。”孟时暗自疑惑,他为何关心一个陪读,许是状元陪读的原因吧,他想。
“那玉之,有缘再相见。”
二人互相揖手,拜别。
四十八话止异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