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皇恩浩荡出繁华里 ...
-
三月十一,皇宫之内。
“众爱卿还有何事要议?”皇帝坐龙椅,望朝臣。
一位臣子持笏板躬身上前,道:“陛下,西北天灾,干旱不见落雨,颗粒无受,百姓流离失所,臣以为,当振粮保民生。”
冠上金玉珠帘微晃,皇帝开口道:“颗粒无收,该振多少粮才够,今年粮仓储量又减少,你们何人能给朕一个说法?”
朝下那臣子孤零零站在外边,左右扫一眼,全是在窃窃私语,无人再敢出,只是低头,握紧了笏板,皱眉忍耐。
他道:“可陛下,天灾不断,不是百姓之失,而今民欲艰难,为国为民,也当放宽赋税才是。”
皇帝大笑,却是不悦,念道:“放宽赋税,岂不滋生出懒惰享乐之民!朕每年大小祭祀,哪次不是为了国家与百姓,只是他们命运如此。”
朝下臣子这下连窃语也不敢,纵使不忍,可皇帝在上,头颅在上,那臣子也只得退回。
“无事退朝。”
皇帝下朝,心悦几分,不是因为下朝了,而是因为下朝后就可以去找他的郦妃。
刚走出几步,旁一太监道:“陛下,高侍郎在宣政殿求见。”
皇帝拉下些脸,可听得是高侍郎,眼神一转,还是转身向宣政殿去。
高侍郎候在殿中,见着皇帝,从容行礼道:“陛下。”
“高卿有何要事?”皇帝悠悠坐下。
高侍郎窥着皇帝神色,躬身道:“陛下,今朝科举落幕,可有殿试?”
皇帝端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神色,道:“今朝士子已行过堂之仪,再立殿试,多此一举。”
高侍郎继续道:“臣听闻今科状元不仅颇富才华,而且面如冠玉,只是可惜了,不能招为驸马。”
皇帝听高侍郎停下,略不悦,问:“钏平那日不是去了曲江宴,她未看上罢了。”
高侍郎抬头看一眼皇帝,面上带笑,“钏平公主自是难有人配上的。”
他复而作惊奇恍然状,言:“可臣听闻这状元原茂身边有一伴读,竟是女子,已可见得她饱腹诗书,况见者又道此女貌若天仙,依臣看,甚奇。”
那皇帝直到现在才做得端正些,摸膝不语,复道:“伴读不是多为男子?怎找个女子来……今科状元,是哪里人士?”
高侍郎回:“是江南荣城一道的商贾之子。”
皇帝正色又道:“朕看这都是些市井消息罢,你整日间,就做些这事?”
高侍郎忙赔笑道:“臣惶恐,今日本为殿试一事前来,是臣多言。”
皇帝摆手,高侍郎瞧着皇帝眼色,退下。
至殿外阶下,高侍郎只笑,献一女子罢了,不对,不算献,不管成与不成,都只是个有利无弊的‘市井消息’。
皇帝不知有无兴趣,只知他后来如愿去了郦妃宫里。
宫内宫外,总归太不同。
午间未时,平康坊云诗院内,剑气舞,同身而动。
雨烟以钗抵住挥来的剑,问:“朝廷还有何仪典未走?”
原茂收势,回:“仅关试,关试后可赋官职。”
雨烟嫣然,道:“那马上便可回去了。”
“是啊。”
二人坐到亭内,听着假山下流水潺潺,鱼游嬉戏。
忽而院门被敲响,原茂前去开门,雨烟问:“又是同年?”
这时孟时走进,道与二人:“皇帝遣人带令,言特许今科前三名免关试,即赴皇宫商议授官一事,还说……”
原茂问:“还说什么?”
“还说,皇恩浩荡,准许侍从同行。”
亭下二人看向雨烟,她道:“我便不同去了,皇宫无甚奇特之处。”
原茂点头,孟时也道:“这样也好,明洋也不愿去,那玉之,便与我同乘马车前去吧。”
原茂走到亭中,稍有欣喜,只让雨烟等着他,雨烟回笑。
马车上,静心一想,历年来有在大宴上因诗文绝佳而免关试的,也有在游玩中技艺高超免去关试的,这突然就要免除前三名关试,往后直赋官职,确实少见。
马车直行,原茂问孟时:“平然,你可知皇帝怎突然要免除关试?”
孟时思索言:“想来是前三名之中只有一位世家子弟,免去平民关试,兴许利于免去官家子弟的关试。”
“所以道,陛下实是为了世家士子的仕途?可他们既已出身世家,升官不是更易?”
孟时压低声音说道:“我祖父为礼部尚书,实为公正,可礼部也有人……为了钱财或是迫于官威,改动卷子,使成进士。”
“为了关试不露出破绽,暗中免去关试的也有不少。”
——原只是些手段。
二人坐马车到了宫门前,待等到了胡愈,三人方同进殿中。
三人行礼,皇帝入座,挥手道平身。
宫殿内珠光宝气奢华,金柱金椅,金龙欲腾。
原茂第一次仔细瞧见皇帝样子,除去皇袍金冠,是个有些老的男人,眼下黑,疏眉,面不善,包装出雍容华贵气质。
旁那太监捧拂尘,细眼刻薄样,脸上多皱纹,站得狐假虎威,扫着阶下各人。
皇帝出声,三人低下头去,“朕喜人才,而今你们三位便是大唐难得的才子,志行修谨,清平干济,怀为国为民之心。”
“朕知学而优则仕,今便免除尔等关试。”
三人跪礼,齐道:“谢陛下隆恩。”
再起身,皇帝又问:“关试本就为考量官职高低,现在殿中,尔等有何意向,皆可同朕道来。”
“这样吧,便从你开始。”皇帝指着左侧第一位的孟时。
这时旁的太监上前,遮嘴在皇帝耳边道了些什么。
孟时行礼道:“某以为可做官便为皇恩,只愿离长安近些,某可照应家里人。”
皇帝笑道:“百家孝为先,朕允了。”
皇帝又看向了原茂,原茂行礼道:“某愿回生地荣城做县令,且符合当朝官制,望陛下成全。”
皇帝上下扫着这状元郎,片刻后道:“既合规制,朕有何不允之理?朕会吩咐下去的。”
最后是那探花胡愈,皇帝望他,他行礼最深,道:“某家中只剩一母与一弟,某只愿回家乡做官。”
皇帝一挑眉头,道:“也允。”
三人道尽,皇帝坐得似不耐,挥手,太监便领三人退了。
皇帝靠在椅背的龙上,漫不经心问回来的太监:“三位士子,可有带侍从?”
太监躬身,“回陛下,未有。”他复上前一步,“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之主,若有想见之人,陛下道一声,谁敢不从啊。”
皇帝站起,往殿外走,“你可知,你在揣测圣意!”
那太监噗通跪地,伏在地上叫着:“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三人于宫门前分别,原茂与孟时坐马车回了平康坊。
原茂推开小朱门,走进见着雨烟在院中喝茶。
“皇帝都道了些何事?”雨烟替他倒了一杯茶,原茂回,“只说免关试,又问了我们愿任何职,我们说出,皇帝也都允了。”
“就如此?”雨烟觉着轻松得异常,那昏君竟如此好心肠。
原茂喝了口茶,道:“我近日听同年所述,皇帝欲稳根基,令太子无法上位,而今装些样子,应是为党派之争。”
“民间有道太子爱民,这昏君还赖着为何。”雨烟愤愤。
“皇位何其诱人,万人之上,不明欲者不舍。”
风吹花草香,夜掩长安城,可清风何见?明日何见?
三月十二,天晴。
四人又聚,欲往乐游原春游。
原茂提食匣,与孟时并行,雨烟携明洋在后跟着。
明洋拉拉雨烟的袖子,问:“真的能一直让原郎君拿着嘛,要不我去拿吧。”
雨烟只道:“他可以的,大不了我拿着,怎能一直让你受累。”她拍拍明洋的手背,让她安心。
出了平康坊往东至春明门,春明门外土路干燥,不用担心泥水沾鞋袜、湿衣角。
沿着龙首渠缓坡上行,至通化门附近,行人多了起来,偶有骑马士人过。
前面孟时问原茂:“玉之已免关试,可是择日就要回江南?”
原茂点头道:“陛下既已允我荣城为官,我在京城也无甚事做,云诗院本为租院,四月前我们便要离开长安了。”
孟时欲抬手,抬了一半又放下,道:“平日与玉之相处,只觉豁然无拘束,畅言论世间,你若是永远不回来长安,我倒是开始可惜你这个好友了。”
原茂朗笑,回道:“此生遇知己,何愁不相见,我不会忘记长安还有平然这个友人的。”
二人似分别将近,畅所欲言。
明洋拉着雨烟也不舍,低头扫着渠边水草,道:“雨娘子,孟郎君在长安做官,定不去江南了,往后我要如何寻你才是……”
雨烟抬头想了会儿,笑回:“还记得大慈恩寺的龙王嘛,你去同龙王讲,龙王说不定能将话带给我呢。”
明洋噗嗤一声,锤了锤雨烟胳膊道:“雨娘子你莫取笑我了,让我将那些话说与龙王听,我只恐龙王都要取笑我,往后我便再也不敢踏入大慈恩寺了。”
雨烟闻言也笑,回:“你要与我说些什么?龙王竟也听不得。”
明洋使坏,说出心里憋了好久的话:“那我就要问龙王,雨娘子到底有没有成为状元夫人,原郎君对雨娘子好不好,雨娘子过得开不开心?怎么样,龙王会回答我吗?”
雨烟确是料不得明洋会说这些,脸上微热,嗔笑着拨开明洋的手,“龙王定是听不清的。”复走上前拉住原茂,回头望着满脸笑意的明洋。
原茂回拉住雨烟,问:“何事如此开心?”
明洋装作闭不住嘴的样子,张嘴欲言,雨烟又笑,假意挥手要拍她,明洋在孟时身边绕着躲闪,四人皆笑。
三刻后四人行至原顶,寻了片干净草地,拿出食匣里的垫布,还有酒与吃食。
赏景聊天品美味,难得如此惬意。
“我能喝酒吗?”原茂又问,雨烟回,“可以。”
明洋又凑在雨烟耳边轻声道:“雨娘子,我能喝酒吗?”
雨烟笑着挑眉,孰料明洋先被孟时敲了一下,明洋不觉痛,只是捂着头憋不住笑,看向孟时,他也学着轻声问:“没大没小,眼力见呢。”
四人说说笑笑,望长安繁华里,行人纷纷。
三月十二日,未时中。
太监往云诗院,只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今有荣城雨氏女,勤勉辅读,随侍新科状元左右,深得文思浸润,才思可嘉。圣恩垂念,特恩召见。着雨氏即刻入宣政殿,觐见天颜……钦此!”
四十二话止长安城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