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春》夜溪晚来风

5、余霞晚 画舫里一片

　　画舫里一片歌舞升平，中间华丽的毯子上围着几个美貌如花的少女，一边咿咿呀呀的唱着现在流行的《花想容》，一边挥舞着水袖情意绵绵的看着四周的看客。
　　钟凌亲手给她斟了一杯茶水，“此乃清露茶，由每日寅时花瓣上的露水熬煮而成，花香四溢，清香怡人。”
　　听他讲解的好像很美味似的，云蓁端起杯子小小的嘬了一口，随后露出被惊艳到了的模样，“以后我再做糕点的时候，就采集些花露掺进去。”
　　钟凌听的一愣，“你还会做糕点？”
　　云蓁瞬间来了劲，仰着一张小脸得意洋洋的给钟凌细说，“我不仅会做糕点，就连做菜也是一绝呢。”
　　真的假的？钟凌摆着一副“我不相信”的神情打量她。
　　云蓁感觉有被冒犯到，当下承诺，“改天让我三哥带些让你尝尝。”
　　“不会吃了拉肚子拉一天吧？”钟凌很是不相信，从云蓁的种种行为来看，她不是很靠谱。
　　云蓁咬牙道，“你不信就去问我三哥，早些年我做过好几次呢。不过近些年懒散起来了，就不再做了。”
　　“哦~”钟凌拉成了尾音。
　　云蓁心里暗暗道，一定要找个时间好好证明自己一番。
　　看舞听曲的期间，云蓁心情大好，吃了不少瓜果蜜饯，又喝了不少茶水，不知不觉，日头西沉。
　　钟凌拍拍屁股就要走人，“走，给你送回家。”
　　云蓁有些意犹未尽，“天还没黑。”
　　“你这小丫头玩野了是吧？一会儿你三哥提刀来砍我了。”
　　云蓁不情不愿的挪着屁股起身，“可别忘了要常常把我喊出来玩啊。”
　　说罢又讨好的笑了笑，“我想走回去。”
　　钟凌弯了弯唇角，心知她还没玩够，看着残阳如血，河水也被映的通红。
　　终是点头应允了。
　　凉风习习，云蓁带的衣服还在云家停放在宫门口的轿子里，在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后，钟凌嫌弃的打量她一眼，随后脱下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赶明儿让你哥赔我一件。”
　　云蓁心里正感动着，忽然听见他这么说，当下垮着一张脸，作势就要脱掉还他。
　　“堂堂世子，可真小气。”
　　听到钟凌朗声一笑，云蓁这才反应过来他在同自己开玩笑，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随后沿着街边稀稀拉拉的摊位东瞅西瞧去了。
　　云蓁跑得快，再加上她买东西向来都是匆匆一瞥，只求眼缘。
　　就算钟凌腿长步子大，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三四丈远的距离。
　　幽深的小巷里突然窜出一个人影，把来不及反应的云蓁撞了个四脚朝天。
　　云蓁脑中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自己躺在地上时，这才“哎哟哎哟”的喊着疼。
　　在后面悠哉悠哉赏着天际美景的钟凌听见她的痛呼声，剑眉一蹙，脚尖轻点便如风一般落在她身旁。
　　云蓁掐着泪指着一个方向，“那小鬼把我冲撞倒了。”
　　话毕，巷子里跑出来两个凶神恶煞的中年男子，四周迅速巡视一圈后，追着撞倒云蓁的人跑开的方向去了。
　　钟凌微微挑眉，满眼不可置信，抓着她的胳膊就把她提溜起来，四处检查着，还好没有摔伤，“你又不是那种深闺里娇滴滴的大小姐，那小孩竟然有力气给你撞成这样？”
　　云蓁揉了揉摔疼的屁股，吸吸鼻子，“要不然把他抓回来让他撞你一下试试？”
　　“也行。”
　　钟凌功夫极好，抓着先是吓得哇哇大叫，而后又是兴奋的拍手叫好的云蓁上了屋顶，运气施展轻功，没一会儿便在一个聚了一堆乞丐的破庙里瞧见了他。
　　看着那些衣不蔽体的小乞丐，云蓁心肠一软，胸口憋着的气瞬间烟消云散，她正想开口问钟凌为何还在这残破的墙头不下去，只见他饶有兴趣的把手指放在唇上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片刻，之前遇到的那两个大汉喘着粗气在不远处厉声道，“都不想活了？！竟然敢偷我们公子的钱？！”
　　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惊恐的回头。
　　一个腿脚不便，年纪稍长的乞丐沙哑着声音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们把钱还您，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抓小七回去。”
　　其中一个大汉脸上挂着扭曲的笑，“让我们爷俩追了这么久，就只是把钱还给我们？今天不打断他的狗腿给他来点教训，老子就不姓宋！他妈的！”
　　撞倒云蓁的小乞丐紧张的咽了咽口水，从怀里掏出一个精美的荷包，双手颤抖着递了过去，“大爷，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只是讨不来饭，这些弟弟妹妹都要饿肚子，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求求你们饶了我吧。”说着跪下去不要命的磕起头来。
　　随后剩下的小乞丐都跪了下去，重重的磕起头来，嘴里一直为小七求情。
　　大汉冷笑，走近后嫌弃的拿起荷包吹了吹，随后扬起了手里的粗棍。
　　小七吓得闭上了眼睛，而后听到棍子在地上滚落的声音。
　　“什么人？！”大汉怒瞪一双铜铃似的眼睛巡视着四周。
　　云蓁不合时宜的冲钟凌竖了个大拇指。
　　后者难得的没有臭屁，而是毫不在意的用一只袖子遮住了云蓁的脸，曲着一条腿，脚踩在墙沿上，懒懒开口道，“一群想活下去的小孩子罢了，何必为难他们呢？”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颗银锭丢给那二人，“够跑腿费吗？”
　　二人相视一眼，心知定是遇到了有来头的人，但是他们二人的主子也并非泛泛之辈，于是开口道，“阁下何人？我等乃是受了刘尚书之子，亦是当朝鸿鹄寺卿的刘瑟刘大人之命，前来缉拿这小贼，还请给我家大人几分薄面，不要多管闲事。”
　　又是刘瑟！
　　云蓁气的恨不得跳下去给那两人几脚，钟凌笑嘻嘻的看着她，却是对那二人说，“若是一定要管呢？”
　　二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但是看这人身手不凡，就算硬碰硬，怕也是要吃亏，于是细细记下钟凌的模样，转身对小七恶狠狠道，“下次再遇到你们，非打死你们不可。”
　　身影走远后，身体僵硬的小七无力的趴在地上，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钟凌率先跃下墙头，剩下云蓁看着距离自己极高的地面思量起来。
　　没事把围墙做这么高干什么啊？！这跳下崴脚都算是轻的。
　　“诶？诶？你不把我带下去吗？”
　　钟凌疑惑的看着她，唇边藏了一丝隐藏极好的揶揄，“你不是经常翻墙越院吗？这等小事应当用不到我，你自己下来吧。”
　　云蓁气的咬着牙直发抖，这人分明就是想看自己笑话。
　　“我不下去了！让我三哥满城找我吧，到时候我就找他告状。”
　　钟凌状若惊讶的看着她，“啊？这墙比你家的高吗？我怎么感觉洛城的墙头都差不多呢？”
　　眼瞧云蓁气的已经想打人了，赶忙笑眯眯道，“行吧，云慊怎么说也是我的好兄弟，你既然懒得动，只好我辛苦一点了。”
　　得，她还得盛了他的情。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云蓁赶忙软了腔调，“世子哥哥，麻烦你了。”
　　钟凌心情极好的飞身上去，揽着她的腰将她带了下来。
　　这种像是在空中如鸟一般的感觉实在是太好玩了，云蓁兴奋的小脸红扑扑。
　　稳稳落在地上后，云蓁扯着他的衣角，一脸希冀，“好哥哥，借我点钱吧。”
　　钟凌下意识的就要掏钱，反应过来后斜睨她，“做甚？”
　　云蓁眉眼一弯，伸出葱白长指，指了指不远处感激涕零的小乞丐们，“给他们点吃饭钱呀。”
　　小七等众人跑过来跪在地上感谢起他们的救命之恩来。
　　云蓁赶忙伸手扶起小七，“快起来快起来。”
　　心疼的看着小七额头上的血痕，云蓁心里难受极了。
　　偌大的洛城，这般繁华的洛城，竟然还有这么多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乞丐。
　　她眉眼悲恸，拔下头上的值钱首饰就要递给他们。
　　钟凌伸手按住她，那温热的手心暖的她忍不住脸颊微红，她微微侧头疑惑地看他。
　　“我这儿还有二十两纹银，足够他们租上一间院子，吃上一段时间了。”钟凌从怀里掏出一个绣了梅花的荷包。
　　云蓁有些迷茫，怎么他一个大男人用着女子的花纹式样呢？
　　小七等人连连摆手不敢收下，云蓁莞尔一笑，“快收下吧，过些日子我们再来看你们。”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刘瑟此时正在春香楼里左拥右抱，同几个美人调笑，脂粉的香味在空气中翻滚涌动，他深吸一口气，想起下午见到的云蓁，心火一旺，扭头就吻上了左边的美艳女子。
　　两人正亲热的时候，门外有人喊道，“大人，钱袋追回来了。”
　　竟然敢打扰了他的好兴致，刘瑟眼神一暗，“狗奴才，谁让你们多话？！”
　　两个大汉赶忙跪在门口求饶，一人开口道，“刚刚属下两人遇到了个不好惹的人物，报了大人的名号，那人还是要管此事，因此没有教训偷钱那个小叫花子。”
　　闻言，刘瑟心中怒火更甚。
　　在洛城，到底谁敢触他的霉头？！
　　“滚进来，与我说说那人长什么样。”刘瑟松手将两个美女推往一旁，其中一个被推倒在地，也不敢说话，爬起来后老老实实站在了一旁。
　　听两人说完，刘瑟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水四溢，溅的到处都是，茶杯咕噜咕噜从桌子上滚落，瞬间四分五裂。
　　房里的众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这位爷喜怒无常人尽皆知，害怕他一个不高兴，自己小命都没了。
　　“钟凌！”
　　刘瑟打开窗户，正好看到钟凌和云蓁在斜阳余晖中，有说有笑的在街上走着。
　　他冷哼一声，眼中已是怒火滔天，手暗自握成拳头，“强弩之末的王府罢了，看你能得意多久，竟然还妄想同本公子抢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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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云蓁已经可怜巴巴的央求了钟凌好久。
　　“世子哥哥，你就教我功夫吧，飞来飞去的多有意思。你又不能经常带我出去玩，哪天我憋不住了就嗖的一下翻墙出去了，多方便呀！”
　　钟凌似笑非笑，“你这小身板吃得了苦吗。”
　　云蓁一听有戏，瞬间点头如小鸡啄米。
　　她的眼睛过于明亮，满满都是希冀和渴望。
　　钟凌抬眸看向别处，“你三哥能答应吗？”
　　云蓁悻悻的摸摸鼻子，也是，三哥定是不会应允的，于是再也不提这茬了。
　　她的心情调整的很快，摸了摸身上披着的异常光滑的外袍，有些心疼地说着，“可惜烂了一块，不能穿了，改天我用私房钱买块布料，请锦娘再给你做一件好啦。”
　　钟凌默默心想，这衣服有钱都买不到，毕竟是宫中御赐的布料。
　　他叹了一口气，“还是改天请我吃饭吧。”
　　在当下家家养蚕的世风下，在云蓁眼里，很明显自己花钱做衣服更便宜些。
　　她心疼的捂着胸口，“我的小金库钱不太多，到时候你可不要挑太贵的。”
　　清风吹乱了他的思绪，他低下头看着嘴里还在时不时嘟囔着“不要忘记咱们的约定”的少女，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莫名的感觉。
　　为了五两银子心疼，在他这儿借十两银子给小乞丐倒是大方。
　　还他一件衣服很是爽快，让她请客吃饭又露出肉疼的表情。
　　对厌恶的刘瑟横眉冷对，对喜欢的孙清无话不谈。
　　害怕温润的三哥，却又对他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如此信任。
　　这个自来熟，没一点心眼的小姑娘要是哪天碰上坏人，岂不是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吗？
　　钟凌唇角一弯，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舒畅。
　　怎么会有这般鲜活有趣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