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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独自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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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周贵山开始咳嗽,剧烈的咳嗽,刚开始周虔以为是太冷了,生了火盆放在老人床头,可渐渐地,周贵山连床都起不来了。
还好春节期间,隔壁的叔叔回来了,周虔找了他帮忙,两个人连夜将老人送到县医院。张歆给的零花钱多,周虔存下不少,可也只能解燃眉之急。
周虔拿着临走之前,覃利荣给他的手机,想着给他打个电话,总不能让爷爷没有药吃、没有病床住吧,可爷爷拉着他的手,沉默地摇了摇头,眼神平静又坚韧。
周虔的眼泪瞬间就流下来了,再成熟,可毕竟也就16岁不到,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情形,也没人教他如何做选择。
父母出事的时候,他尚且有爷爷,虽然苍老,可握着他的手,温暖、充满力量,他可以全然地沉浸在失去双亲的痛苦中,不必顾及其它,可现在,他坐在病床前,窗外的白雪皑皑,苦涩的药味让他头晕目眩。
他将爷爷的被子盖好,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直说要出去透透气,可出了病房,他还是将电话拨了出去。
很快,覃利荣来了,风尘仆仆,如同救人于水火的菩萨。
周贵山被转进了单人病房,覃利荣甚至通过关系联系到了医院院长,亲自给老人诊治,可人死是自然规律,再好的医术也阻止不了一个生命的自然逝去。
周贵山还是去了,在正月初一这天,临去之前,他拉着周虔的手,满眼怜惜,“阿宝,爷爷不好,临了,还给你留一笔债,这债你可怎么还呀。”
周虔笑着,扮演着一个无忧无虑的孩童模样,“爷爷别担心,我会挣大钱的,我能还的。”
老人侧头望着窗外,突然笑了,“阿宝,你爸他们来接我了。”
泪眼朦胧中,周虔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去,窗外只有一颗枯黄的梧桐树,等他调回视线的时候,老人已经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周家亲戚不多,覃利荣不知道他们这边的礼节和流程,但左右打听了一番,反正凡事按照最高的规格将葬礼和灵堂张罗了起来,震天的鞭炮声和锣鼓声,几乎是整晚地回荡在这个闭塞的小山村。
周虔跪在棺前,凛冽的寒风从山谷间吹来,是再厚的羽绒服也抵挡不住的寒冷,冻得他瑟瑟发抖,半年光景,他从一个健全家庭的不懂事小孩变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儿,这让他手足无措、难以接受。
覃利荣从厨房端来一碗瘦肉粥递给他。
锣鼓声中,周虔只见他嘴巴张合,并不能听见他在说什么,但还是双手接过,木着一张嘴抿下,胃里顿时火辣辣地烧起来。
这天下半夜,张歆和覃苡也从覃苡姥姥家赶过来了。
带来的三个鲜花花圈,立在院子里,让凄凉的场景又多了几分隆重。
张歆跪着向老人磕了几个头,然后走到周虔面前,红着眼将他的衣服理了理,嘴里连着感叹了几句:“怎么这么突然呀!”
周虔低着头,看见她雪白的西装裤上因下跪而沾染的一块泥土,十分突兀显眼,等听见她的声音,才回过神来,满怀愧疚地说了句:“阿姨,麻烦您了。”
张歆看着面前的男孩,才几日不见,瘦得跟个树干似的,仿佛又回到了半年前刚进城时那副阴郁沉闷的样子,也不知该再说什么,走到一边去擦眼泪去了。
覃苡看着周虔,很想走过去,可又不敢进屋,只能瑟瑟地站在门边。
老人漆黑的棺椁摆在堂屋中央的板凳上,高高悬起,让这间本就不宽敞屋子更加逼仄沉闷,几盏蒙了尘的白炽灯悬在棺上,风一吹,就摇摇晃晃。
老人的遗像是他在养老院时照的,像素一般,而且有些走样了,挂在那儿有种朦胧的陌生感,在昏黄的灯光下,莫名显出几分可怖出来,完全不见老人活着的时候那副慈祥的样子。
覃苡只是看了一瞬,就被吓得低下了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是在妈妈的提醒下,才鼓足勇气学着她的样子,跪在棺前磕了三个头,然后迅速地挪到周虔身后待着。
明明面前之人的背影也不宽厚,可莫名的就让覃苡镇定了下来,她见他拄着孝子棍的手乌青乌青的,默默地将自己的手套脱下来,一边给他戴上,一边劝慰道:“我不记得在哪里看过一句话,说:亲人离世,就是你在学校,他在赶集,你在家里吃饭,他在地里干活,你去地里找他,他又恰巧回了家,他永远都在,只是今后每次都会擦肩,周虔,周爷爷他们都会在某个地方看着你的。”
周虔微微侧头,干枯的嘴角翘了翘,他的双手冰冷僵硬,一双棉手套其实并不能让他的□□感受到多少温暖,但这还是让他的心里多少有了些安慰。
周虔想起爷爷临去之前说的那句话,将头深深埋下,他知道这债,自己将永世不能偿还了。
连日的风雪,居然在出殡这天停歇了,暖洋洋的阳光从云层间隙洒下,驱逐了些许寒冷。
虽亲戚不多,但村里的人基本上都来送老人最后一程了,管事先生一句“落棺”悠长尖锐,在山谷间飘荡,预兆着一个人一生的最后一步已经完成。
周虔跪在坟前,通红干涸的双眼里,默默涌出两行热泪。
在这人世间,再没人唤他“阿宝”了,他终归成了独自一人。
第二日,周虔收拾好家里,锁上了院子大门,跟着覃利荣一家人登上了去潼市的汽车。连日的熬夜让他疲惫至极,他仰着头,像摊烂泥一样蜷缩在座位上,沉沉睡去。
“为强,你那么大个人,让着点阿宝呀。”爷爷坐在牛棚边,抽着烟袋,朝着院中投篮的中年男人喊了几句。
“亲父子,明打球,阿宝,你快来抢呀。”爸爸笑意盈盈,卷着的裤腿上依旧是沾满泥土。
奶奶和妈妈凑在一起撅豆角,两人对视一眼,朝着院中的父子俩看了一眼,无奈地笑笑。
周虔将头埋进帽子,嘴里咸得发苦之际,身旁之人凑过来,轻轻地挽住了他的手臂,一股淡淡的百合香味幽幽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