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不成蝶》溟尚

63、入梦（4） 上过学否？

　　飞奇宗太上长老齐合的徒弟齐明，外出历练半载，一路上惩恶扬善，斩妖除魔卫道，一朝得回，风头无量。

　　洗尘宴席面算不上盛大，却也热闹，人来人往，推杯换盏，络绎不绝。

　　当然这份热闹也并非席卷了这场宴会的每个角落。
　　常又生和刀不慢作为姐弟俩，座位紧挨着，坐在宴席的偏后方，看上去颇为清冷。

　　两人初来乍到，除却彼此并没有多少相熟的人，可先前矛盾刚好尚未解决，此下各自在位置上坐着，一个喝酒，一个吃菜，谁也不搭理谁，就显得格外凄清飘摇了些。

　　常又生晃着玉盏，酒面起伏，泛起圈圈涟漪，漫过杯顶又回归平静。
　　真好啊，刀不忍可以喝酒。

　　这席面是专门为了齐明开的，来的人无非是他的师长朋友同门一类，这些人中，有人见过刀不忍，有人没见过，就不免向常又生这边投来几分探究目光。

　　常又生此刻悠闲得紧，一手握酒，一手撑在案几上支着额头，饶有兴趣地对那些或是好奇或是看好戏的目光一一报以回望，点头，微笑，表示自己知道了。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自信得好像自己是掌门。
　　常又生：她现在有点理解周钟子了。

　　被报以回望的人：拜托你搞清楚，我们是围观看戏，不是顶礼膜拜！你那是什么眼神，对自己难道就没有一点清晰认知吗？脸皮真厚啊。

　　常又生喝到第四杯酒的时候，宴席的主角出场了。
　　常又生贪杯，将杯子里的一点酒饮完，方才掀起眼皮轻飘飘看了一眼。

　　她看的那一眼轻飘，心里却无由泛起惊涛骇浪。
　　常又生蹙眉移开目光，心中立马平静下来，于是她又转过脸去，仔仔细细观察那绯衣高马尾少年。

　　两根眉毛两只眼，一个鼻子一张嘴，长得也挺正常啊。

　　常又生这样想，手抚上自己的脸，发烫。
　　常又生：“？”

　　噗通，噗通。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常又生噗嗤一声笑出来，什么意思，她对他一见钟情吗？
　　她这么肤浅的吗？

　　常又生气的抓起杯子，决定再来一杯。

　　齐明环视四周，并未看到乔灵，藏在袖里的簪子发烫，提醒他不要错过那个小气鬼的生辰。
　　“师父，你看见乔灵了吗？”
　　高台上的男人摇头。

　　“我去找她。”
　　这家伙，半年不见，都不想他的吗？还要让他去找她。

　　齐合拦住要走的齐明，挥手示意他走近。
　　齐明不明所以：“怎么了师父？”

　　“你未婚妻来了。”
　　齐合简明扼要，直击主题。

　　“师父你开什么玩笑？我哪有什么未婚妻。”
　　齐明摆手笑笑，急着去找乔灵。他从有记忆开始就在宗门，来的哪门子未婚妻。

　　“我调查过了，是真的，叫刀不忍，在那坐着呢。”
　　齐合不紧不慢开口，语气不严肃，但也能听出来不是玩笑。

　　齐明的笑成功僵在脸上，他僵硬转头。
　　见远处一个酒疯子一杯接着一杯，喝的正欢，旁边还有一个瘦猴，正盯着她手里的酒杯，想夺。

　　齐明想告诉他师父，这不是他未婚妻，他也不要娶她，他现在要去找乔灵，把袖子里的簪子给她，她的生辰礼，他挑了好久。
　　可奇怪的是，齐明现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像是黏在了常又生身上，不肯移开。

　　察觉到注视，常又生抬头，目光越过隔在中间的众人，和齐明相接。
　　两人两相对望很久，谁都没有率先说话。

　　齐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时间一长，席内众人自然察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怔愣后像是明白了什么般恍然大悟，乐得看好戏，目光八卦。
　　难怪人家敢带着弟弟过来找呢，原来是真有感情啊。齐明这家伙，一个青梅竹马，一个未婚妻，艳福不浅啊。

　　众人内心八卦，完全忘了齐明从很小的时候就来了飞奇宗，更别提来的时候还是失忆状态。

　　纠结之后还是决定来赴宴的乔灵看到这一幕，心中情绪翻涌，无意识攒紧手指。

　　心脏跳个不停，常又生烦不胜烦。
　　移过目光，她确定，齐明有问题。

　　与此同时，齐明内心也泛起怀疑，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感受？
　　然而来不及深究，只听一声“乔师姐”，他往身后看去，却只看见一片雪白衣角，他慌忙去追。

　　台上端坐的齐合不由摇头，这世间男女情爱，多是痛苦大过欢愉，可为何总有人要前仆后继地进去呢？
　　别的也就罢了，可他的徒儿聪明绝顶，为何也迟迟看不破？

　　常又生拿起酒壶，一只筷子落在她桌前轻敲了两下。
　　“干嘛？”

　　“别喝了。”
　　刀不慢将酒壶拿走。
　　“喝醉了没人送你回去。”

　　常又生撇嘴，却到底没有再将酒壶要回去。
　　可惜啊，现在不喝，以后都没这样的机会畅饮。

　　她站起来：“没意思，我回去了。”
　　刀不慢看她一眼，确定她没喝到烂醉如泥的程度，便不再管她，自顾自吃东西。

　　冷风一吹，常又生走的跌撞，她沿着射影术的痕迹，往后山走。
　　她才不回自己的小院，齐明去找乔灵了，她要去听墙角。

　　“你跟来干什么？”乔灵质问。
　　“我凭什么不能跟来？这后山是你家开的？”齐明抱臂倚在树上。

　　乔灵冷笑：“自然不是我家开的，齐师弟自便。”
　　说罢转身要走。

　　齐明拉住她：“这么急干什么？小爷生辰礼还没送出去。”
　　他将袖中的簪子拿出，又快又稳地插在乔灵发间。

　　这只簪子无纹无饰，通体雪白，在月光下泛有淡淡流光，是支法器。
　　“小爷我紧赶慢赶回来，结果你这人一言不合就生气，我是不是太冤枉了？”

　　委屈巴巴的语气，乔灵心下一软，刚要开口，脑中却又闪过方才在席上看到的一幕，于是话一出口便成了讽刺：“齐师弟惯会说好话，谁知道你紧赶慢赶回来是为了什么？莫不是急着回来看自己的未婚妻？”

　　齐明翘起唇角，并不生气，他太了解乔灵的脾气。
　　“你硬要赶我走，那幻月镜也不要了是吧？”

　　幻月镜，什么东西？
　　常又生屏息凝神，凑耳去听。

　　乔灵一顿，眼中闪过惊讶，他怎么知道幻月镜，他知道多少。

　　“你这么惊讶做什么？”
　　乔灵的反应不太对劲，齐明挑眉。

　　“你又偷偷进我房间是吧？”
　　乔灵压下心中惊骇，反问，伸出手：“找到了就给我吧。”

　　“不给。”齐明语气嚣张，“不是要走吗？走呗。”
　　“你找打是吗？”乔灵气笑，身形一跃和齐明打了起来。

　　常又生打了个哈欠，往回走。
　　她没兴趣看什么情意绵绵剑，两人一会打到这边再发现她，她还要找借口解释。

　　幻月镜是什么，还有为什么她一看到齐明就控制不住自己？
　　她看到乔灵和齐明在一起说话，交谈，言笑晏晏，她就不开心，想冲出去，想打断他们，想让那个叫齐明的人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
　　常又生把这种感情理解为嫉妒。

　　嫉妒？
　　真可笑。
　　下一秒，扑通一声，常又生栽到地上。

　　嘶了一声，常又生慢吞吞从地上坐起来，眯着眼看绊倒自己的是个什么东西。
　　乌漆嘛黑一团，常又生蹙眉，发现这是个趴在地上的人。

　　“喂，你睡觉的地方在这里啊？”
　　她凑近那人，语气不算好。

　　酒气扑面而来，柳长明趴在地上没动，他中毒了，现在动不了。
　　早知强行入梦没有好结果，可变得又聋又瞎，是他没想到的。

　　常又生站起来，不打算理会这个小插曲。

　　酒气远离，四周死寂，眼前一片黑暗，唯有不断打在脸上的风提醒着柳长明他还醒着。
　　柳长明趴在地上，百无聊赖地计算着自己还有多久可以动。

　　下一秒，人翻了个面，常又生把手里的小孩提溜起来。

　　虽然是个梦，但把一个小孩扔在地上扬长而去，常又生认为还是有点不道德，更何况远处还有人在打架，误伤就不好了。

　　被提溜起来的那一刻，柳长明发现自己能动了，然后他就气笑了。
　　他发现他不仅又聋又瞎，还是个小孩。

　　“喂，你爹娘呢？”
　　酒气一阵一阵，应该是那人在说话。

　　柳长明道：“放我下来，我听不见你说话。”

　　听不见？
　　常又生尽量夸张自己的嘴型：“你，爹，娘，呢？我，送，你，回，家。”

　　温热的气息带着酒气，一顿一顿地往柳长明脸上喷。
　　柳长明：他讨厌酒鬼。

　　“你，爹，娘，呢？我，送，你，回，家。”
　　不顾柳长明的挣扎，常又生坚持不懈地提溜着他重复这句话，此下她喝了酒，脑子清醒又略显迟钝，并未发觉有什么奇怪之处。

　　倒是柳长明，在常又生此动作重复了四五次后，大致明白了这酒鬼在做什么：“我也看不见，不用对我比口型。”

　　听不见啊。

　　“又看不见，又听不见，这么小一个小孩，你爹娘就放任你自己在外边跑啊？”
　　话说出口，方觉失言，可一想这小孩也听不见，常又生遂又放下心来。

　　聪明的小脑瓜一转，没有关系，她有办法。

　　将柳长明轻轻放到地上，常又生抓起他的手。
　　柳长明蹙眉，没来得及阻止，想抽回去，手背上却猝不及防被人拍了一巴掌。

　　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任何触感都会变得格外清晰。
　　像一片长眠的古老森林，巨木参天，笼遮苍穹，掩住所有光亮，于是无风无月无鸟鸣，万籁俱寂。
　　在大片大片的暗紫色与昏暗中，所有生灵敛息沉睡，古朴，诡异，冰冷，厚重，祥和。

　　于是在这冰冷完整又安静的秩序中，任何企图横插一脚进来的，都会显得格外突兀，格外地没有分寸感，格外地，令人生厌。

　　将小手翻过来，常又生在上边一笔一画写下：“你识字吗？”
　　不轻不重的力道划过掌心，没有刻意地放轻力道，也没有故意地放缓速度，于是也没有随之而来的细碎的氧意和显而易见的粘稠的善意，只有无比清晰的信息的传达。

　　上过学否？文盲否？识字否？
　　柳长明：“……”

　　厌恶感不知不觉消散开来，柳长明道：“我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