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不成蝶》溟尚

111、长苦草（2） 山上又起了

　　晌午的时候，王芸在睡午觉，外边突然一声声响，像是重物砸在地面的声音，将她吵醒了。

　　她愤而起身，开了门，正要破口大骂，见了来人，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转了个弯，止住了，她僵硬地扭了个头，不去看她，冷硬道：“不是走了吗？又回来干嘛？”

　　上午才挨了骂，常又生纵是心再大，这会也无法坦然去看王芸，她站在几个大箩筐旁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闷声道：“我没要走，我下山买菜去了。”

　　王芸不是修士，一日三餐自是不可避免，常又生今日进屋见她屋内菜不多，联想起屋外的白菜地，念着山路崎岖她不好走，便下山去买了一些能久放的菜装在乾坤袋里带上来了。

　　面前的阴影陡然消失了一大半，王芸不发一言往屋内去了。常又生正低落，却听屋内骤然传来一句，“不是有求于我吗？还不进来。”

　　常又生睁大眼睛，赶忙跟了上去。

　　“为百晓摊来的？”

　　常又生点头，王芸一声嗤笑，“我就知道。一群伪君子，怎么着他自己来不成，又派了个小姑娘来。”

　　“不是不是。”常又生连连摆手，“我不是百晓摊派来的，是我自己要来。”

　　“百晓摊之前帮过我……”

　　“帮过你什么？”王芸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帮过我……”常又生顿了一下，不知从何说起，想了想道，“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们总摊主买了我的东西，雪中送炭。”声音有些底气不足。

　　王芸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目光在常又生身上打量了一圈，心中有些惊讶，她本以为这姑娘和百晓摊关系匪浅，如今看来也不尽是，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她问：“你认识百晓摊总摊主吗？”

　　“……不认识吧，我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认识我。”

　　竟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就一股脑地撞了上来要给人家办事，王芸又飞快地瞄了常又生一眼，心中惊诧不已。

　　“那你可知苍家是干什么的，和百晓摊有何联系，如今又为何不干？”

　　常又生不说话。

　　“得。”

　　王芸将杯子往桌上一放，面上发笑，朝常又生摆手：“姑娘你趁早回去吧，这事和你也没多大关系。”

　　扁担挑子一头热。

　　“别呀。”常又生听王芸要赶她走，慌了，“怎么没关系，它之前帮我，现在它有难，我来帮它啊。”

　　“它之前怎么帮你的？”

　　“我没钱的时候它收了我的东西，给了我很多钱和我需要的东西。”

　　“给了多少？”

　　“很多很多。”说着不过瘾，常又生双手在空中又虚虚比划了一下。

　　王芸听她语气认真，不由皱眉：“一个摊子，本就是做交易的，不赚则赔。你也说了，是收了你的东西，才给了你钱，哪怕你真占了天大的便宜，也不过一桩交易而已，你情我愿，你也不必脑子一热就来缠我。若是照你这样论，天底下全是这摊子帮过的人，怎么不见他人，独独你一人来？莫非它东西独独只卖了你一人？”

　　“别人怎么样我管不着。”常又生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摊主当时出于何种心思帮忙我也不知道，但这些都不重要，他帮了我大忙，我早就想好了，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报答回去。大姐，和我有关系的。”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更遑论她当时收到的不是木桃而是琼瑶。

　　王芸看着面前姑娘如被清水洗涤过一般清澈明亮的眼睛，终于恍惚间意识到也许她不是一时冲动。

　　也许她是真的捧着一颗赤诚的心来到此处想要报恩。

　　“好啊，那我告诉你。”半晌，王芸收敛了脸上玩味的笑意，神色陡然一冷，“我们苍家一直提供的是各地货物的信息渠道。”

　　各地货物，哪地的剑胚质量好，哪地的符纸价格低，哪地盛产什么，稀缺什么，苍家独有一套信息来源和人脉，低价成交质量较好的基础货物，然后售卖给百晓摊，百晓摊再在别处加工，作为中间加工方和最终售货商出售。

　　这也是为什么数年来百晓摊可以成为各地摊子价格的压舱石且屹立不倒。

　　“如今一拍两散的原因是百晓摊得罪了人，报应却落到我们苍家身上，三十六口人，剩我一个。”王芸说到此处，咬牙切齿，语气阴狠，声音里活要浸出血来，“你说，此事该如何结算？”

　　想要报恩，可不是只捧着一颗心出来就万事大吉了。

　　“我……”人命关天，失去亲人的痛楚常又生再清楚不过，她没想到百晓摊突然关门会是这样的原因。

　　她只傻傻地拿了五千多块上品灵石就来了，她以为事情到最后总能解决。可真要她解决的时候，对着王芸一张愤恨到扭曲的脸，她嗫嚅着嘴唇，却是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口了。

　　死结何解？

　　“你们这群修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何曾管过我们凡人死活。”王芸冷笑起来，“你告诉我，该如何放下？该怎么办？”

　　王芸不信常又生知道了这些，还能继续堂而皇之地劝她给百晓摊提供东西，她瞧着常又生煞白的脸，毫不留情下了逐客令：“不该你掺和的事情少掺和。”

　　常又生又一次走了，垂头丧气。

　　王芸的话在脑中一遍遍回荡，她不觉握紧了剑，心中有些烦躁。她想说才不是，不是所有的修士都翻云覆雨，不顾凡人死活。

　　她本能地不认同这句话，却又本能地为自己身为这句话里的一员感到羞耻。

　　常又生想要解释，想要辩驳，想要拐回去告诉王芸说不是所有的修士都是这样的，可是她到最后也没有转身回去。

　　因为常又生在山上看到了一座座墓碑。

　　一座挨着一座，在萧瑟的秋日里惊得她久久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常又生突然发现争论那些没有用，甚至十分荒谬可笑。无论得出什么结果，那些伤害都已经存在不可磨灭。

　　一千万个修士里哪怕只有一百个修士为非作歹，也足够将一片没有灵力的土地搅得天翻地覆。

　　扔掉一颗坏掉的果子难道是因为它好的地方不够香甜吗？

　　王芸之所以说出那番话，不是因为好人不够好，而是坏人在作恶。

　　坏人在作恶，却没有人出来阻止……

　　凡人没有灵力，可拥有灵力的修士又去了哪？

　　作恶的人当了修士，耀武扬威，在这个过程中，不作恶的修士为什么没有出来阻止？

　　不知道？没看到？没来得及到？又或者事不关己。

　　都不重要了，从结果来看，有修士翻云覆雨，害了王芸一家，而这个过程，无人阻止，无人惩戒。单凭这一点，王芸朝全体修士头上泼出去的那盆水就算不得脏。

　　常又生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感到悲哀，难过，羞耻，无地自容。

　　王芸喝完一杯茶，另一杯茶刚续上，就听屋门外传来哒哒哒的声音，由远及近，眨眼的功夫，就有人一步跃进门，站在了她面前。

　　“你又回来干什么？”王芸看着这顶着满脸大包相貌平平却又身形挺拔的姑娘，心中生出一股好气又好笑的无力，连骂她都没了兴趣，拿她没有一丁点办法。

　　常又生抹去头上因为走得太急而渗出的汗珠，向前一步，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有些郑重。

　　王芸不觉将背挺直了些。

　　常又生掂量着开口：“大姐，我还没告诉过你我是谁，我叫来财，一名妖族的剑修。”

　　王芸听常又生突兀地介绍起自己，本以为她要以势压人，正要说自己不怕她，却听常又生下一句更加突兀的转折：“剑修只是修士的一种，修士分了很多种类，法剑丹器，符阵兽音，医佛毒蛊……每一种都能入道的。而且很多修士也不是从小就是修士的，人至中年突然入道的也有很多……”

　　她喋喋不休说个不停，王芸越听越心惊，晕晕乎乎得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东西，又或许知道，只是不敢去想，袖下的手不自觉握紧，王芸打断她：“你到底要说些什么？”

　　常又生觑了眼王芸的神色，心下一横：“大姐你有没有想过做个修士？”

　　死结何解她不知道，死的人死了，可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

　　王芸不过三四十岁，她的路还那么长。

　　山上又起了风，吹乱了常又生额前的碎发。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入屋内，投下一片长长的阴影，女子清脆嘹亮的声音和着山间吹过的风，一同卷上王芸的心头，沙沙作响。

　　“做个修士，下次再有这样的事，至少不会像之前那样了。”常又生有些羞耻，明明和她毫无关系的一件事，她却为此感到了些许难以启齿。

　　“而且若是你修炼有方，有朝一日，说不定可以亲刃血仇。”

　　“若是你担心灵石，我这有很多，可以给你。”

　　“你说修士翻云覆雨，视凡人如草芥，你对此感到愤恨无奈，不若自己争一口气，做个修士，做个翻云覆雨，心怀苍生的修士。”

　　常又生说这些话时心里很忐忑，她不习惯这样说话，她也不知道王芸会不会答应，可她挺直了腰背，没有半分露怯，手里握着小破剑直视着王芸，目光前所未有的锋利。

　　王芸本想直接拒绝，想也不想地就拒绝，可有一道目光赤/裸/裸地打在她身上，直视着她，逼视着她，迫使她不得不去正视自己的内心。

　　血仇早早被人解决了，她不需要再去手刃。

　　年少时也有仙人来过她们这里，没有带走她，她并没有修仙的天赋。

　　她现在已经三十有八，在一个普通凡人的一生中，再大一些可以做外婆了。

　　可以吗？来得及吗？

　　一瞬间太多思绪闪过却又都被抛之脑后，一双黝黑的眼睛注视着她，里边太多的东西王芸看不懂，却又被直观地引诱起自己心底的欲望，犹如烈火燎原，一瞬跃起，便越来越大，难以压下。

　　终于，王芸按住自己不知何时发抖的左手，道：“你有何办法？”一个小姑娘，当真能让她成为一名修士？

　　常又生走近：“得罪。”

　　王芸后颈一痛，下一瞬身子一软便没了知觉，躺倒在常又生怀里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