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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慕容剑秋 天下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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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薛音弦再次“看到”杨宗飞的时候,这位年少有为的阳城少将军身体镶嵌在阳城以南百丈之外的石壁之内,头发凌乱,衣衫褴褛,除了眼睛,面部七窍皆有鲜血流出来,样子凄惨至极。
不知有意,还是幸运,有块碎布挡在隐私之处,保留住了最后一点体面。
杨宗飞很好找,从南向北,一条贯穿阳城的直线沟通前后,薛音弦沿着这条线行走寻找即可,在这条线的上商户、地摊、车马、墙壁,皆是直接撞透,一碎满地。
一开始撞击的爆炸声连绵不绝,如同除夕夜同时绽放的烟花爆竹,此起彼伏,此刻,一切落定,方才听到城内的犬吠声和百姓的叫喊声。
幸好杨宗飞平时小心翼翼惯了,穿了软甲护体,临上城头之前,尤不放心,又在身体前后加了护心钢板,双腿绑上行武护具。
不得不说,杨宗飞的运气也是极佳,袁青锋是向死里打的,杨宗飞还能保住性命,只能归结为上天眷顾,神明护体。
“薛姑娘,说好的,护我周全呢。”杨宗飞的语气中带着哭腔,真是疼得想哭。
薛音弦本想道歉,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邪火,没好气道:“这不还没死。”
谁能想到那女子竟然狠辣决然到如此程度,实实在在、真真切切拿性命在赌,赌自己可以在不懈余力击杀一名小宗师后,还能硬抗另外两名小宗师的同时出手,赌自己的演技可以骗过两人,赌自己的决然可以让两人刹那失神,赌男子体魄的杨宗飞可以成为贯穿阳城的一件“趁手兵器”,而这一切还都让她赌对赌赢了,以最快的速度,最短的距离,穿过了阳城。
这女子,多多少少,有点恐怖得可怕了。
城内守军陆续赶到,自然也是沿着那条笔直的线,毕竟老人家常说“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在这点上,守城士兵和小宗师薛音弦极为默契,达成了高度一致。
站在石壁前,将士们又傻眼为难了,看样子忒把嵌在石壁内的将军“抠”出来,但是怎么“抠”呢?
“别动,都别动,让我缓缓!”杨宗飞龇牙咧嘴地移动一下身子筋骨,石壁两边细细簌簌落下不少碎石:“薛姑娘,实话实说,刚刚我好像看到我太奶了,她还像以前那么慈祥,亲自喂我吃饭,遇到不好下咽食物,还会咬烂嚼碎喂给我。”
“杨将军,此时,不是说笑时刻。”薛音弦摸了摸自己的眉头,压住打人的冲动,他都已经这么惨了,我是个好姑娘,不该落井下石:“袁青锋带着肩膀贯穿之伤,短时间内无法痊愈,到了京城也是枯木朽株,起不了波折。”
杨宗飞难得脸色肃穆,沉默片刻:“薛姑娘,实不相瞒,刚刚被推出城时,在下并非坐以待毙,也是在蓄势提力,准备反击,但是目光所及,袁青锋肩膀上的伤势正在慢慢复原,不断有新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
“正在慢慢复原?”薛音弦皱眉,似乎想到某种情况,惊骇地张大眼睛:“难道……”
“嘘,薛姑娘慎言,此事儿,你知,我知,以及我俩背后之人知道,万万不可再向他人提及。”
薛音弦喃喃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没有绝对的不可能。”
“但是此刻坐镇京城的是大将军慕容剑秋,二十年前就是江湖四大宗师,那场大战之后,更是稳居天下第一人整整十五余年,传闻大将军之能,已达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境界,体魄筋骨绝世无敌,气息精魄举世独绝,你我合力可以力拼袁青锋,但联手在大将军手下,绝走不过一个回合,即便袁青锋能腐肉新骨,循环不息,还是没有丝毫胜算。”
杨宗飞叹了一口气:“按常理来说,自然没有丝毫胜算,哎,这世间之事,不如意十之八九,剩余一二,便是那情理之内,意料之外。”
“不行,我需快些回去,禀报此事。”薛音弦说道,手指不断,轻拢慢捻抹复挑,一道道音浪炸出,切割杨宗飞身侧两旁的石壁,将他从中“抠”了下来。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石块飞泻,烟尘飞扬,难免有些碎石粉末飞溅进嘴,杨宗飞呸呸两声,摔在地上,摔了一个狗吃屎。
“薛姑娘,如此行为,气量不够,可与你小宗师身份不符,多少有点不厚道。”
薛音弦义正言辞说道:“我没有。”
杨宗飞用尽全身气力,抱拳道谢:“无论如何,还是要感谢薛姑娘助以援手,在下也会按照老师吩咐,带领忠心之人离开阳城,以后若是缘分深厚,必定还能再见。”
薛音弦抱拳回礼,就此别离。
“如此离别伤感时节,无酒无诗,实在是人生一大憾事。薛姑娘,不如就让在下一展歌喉,直抒心意,保不齐也会成为一段佳话……”杨宗飞躺在地上咳嗽两声,清清嗓子,准备唱上一曲。
“住嘴!麻烦杨将军一定住嘴!”薛音弦呵斥道,话音一转:“再说,刚刚杨将军以血肉之躯,撞碎阳城之举,已足以惊世骇俗,将来必定在中原江湖传为佳话,被世代流传,铭记于史书之上。”
说完,小宗师自己愣了一下,我怎么变得这么阴阳怪气了?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人生至理,传世名言,薛姑娘,谨记,谨记。”杨宗飞有时候也挺讨厌自己这不让话落地上的特质,但是话到嘴边,总比脑子先行一步:“其实我唱曲……挺好听的。”
四名士兵向前,一人抬胳膊,一人架腿,两人扶腰抬屁股,嘴里同时嘿了一声,像是村里过年杀猪一般将杨宗飞抬起来,然后放在载舆担架之上,而前后抬架之人没想到将军看似精瘦健魄,体重却有点大,身体一顿,嘴里也嘿了一声,顺带担架有些颠簸,引得杨宗飞跟着也先是嘿了一声,然后又是一阵鬼哭狼嚎,大声喊疼。
也许是新来军伍原因,也许是配合默契有问题,扭头回城的时候,两人昏头转向,载舆担架一倾斜,不小心还把将军大人摔了下来,众人又是一阵忙乎,嘿嘿声不断,这次杨宗飞光顾着哭了,没来得及骂人。
走出老远,还传来了杨宗飞的声音:“薛姑娘,麻烦矜持收敛一下,您那幸灾乐祸的表情太明显了。”
薛音弦忙用手摸了摸脸面,收住翘起的嘴角,压住笑意,心想有这么明显吗?心头又突得一暗,想起袁青锋伤势快速复原之事,若是推测属实,那这天下必定大乱,因为自古以来,人间地上,只有“那人”如此,而“那人”是禁忌。
终于,跨过了长城。
北方的冷风冷雨忽地变成了春风细雨,片片新绿已经冒头,雨滴从天而降,挂在柳头树梢。
袁青锋轻身飞奔,脚尖点在树尖之上,一掠而过,水滴低落,落在池塘水洼,激荡起水波涟漪,而她经过的地方,溅起一团水雾。
从塞北之地到京城,整整八百里,袁青锋只休息了片刻时光,简单补充点牛肉干,饮一口热水,包扎一下伤口,虽然伤势已无大碍,恢复良好,她还是感到钻心的疼痛。
一日一夜,终于能看到那座人间最大雄城——太京城,也终于能看到亭台楼角和高高竖起的望楼灯塔。
虽在远处,袁青锋已经看到望楼之上的斥候挥舞旗子传递信息,她也曾经简单学过一点,旗语简单明了——袁青锋归京!
来到城门之前,一道城头箭弩射下,袁青锋这次没选择硬抗,灵巧起身,双脚点在弩箭之上,几个登踏起步,沿着城墙直上城头,没有丝毫阻挡,连伏兵都没有,袁青锋来不及多想,急速向着太京城的中央皇宫奔去。
虽有细雨,但是京城外城并无其他异常,皇宫内却有不同光景,远远望去,黑云压城城欲摧,皇宫上方的天空积满乌云,黑重如墨,如同倒挂在天地之间摇摇欲坠的黑山,有云雨在其中积蓄很久,一道道雷电在其中游走,偶尔有几道如同手臂粗壮的雷电落下,劈砸在宫殿屋檐之上,炸出一团烟雾。
而墨云下方的皇宫笼罩在浓浓的雾气之内,不知道何处而来的雾气,呈现一种浮云柳絮状,将整个皇宫紧紧包裹起来,雾气滚动翻涌,偶露宫殿廊檐上的石雕兽禽。
过午门,走金水桥,穿太和门,眼前便是太和殿,太和殿之后,再过中和殿和保和殿,便是乾清宫,皇帝陛下和三皇子被困之地。
袁青锋脚下不停,对于过于顺利进入皇宫,她有诸多疑问,但是疑问阻挡不住她前进的步伐。
“止步!”
一声庄严肃穆大喝之声,突然炸响在太和殿深处,轰隆一声,一道无可匹敌的拳罡骤然炸出,撕裂百丈御道,迎面而来,轰向袁青锋的身体面门。
袁青锋沉气抽剑,剑气纵横,如同游龙出海,迎面而上。
女子剑仕此生最强一剑,圆润自然,但是在那拳罡之下,如同与皓月争辉的烛火灯光,不堪一击。
拳罡轰碎剑气,继续一览无余,凶猛无比撞在袁青锋的剑尖之上。
袁青锋身体不受控制,急速暴退,双脚在地上踩下,每退一步,脚下便踩出一个深坑,在被推出太和门之前,她冷喝一声,单手握剑变成双手持剑,如同水中顽石一般,一步不退,死抵硬抗,任由拳罡在身侧两旁恣意肆虐。
半炷香的时间,整整半炷香之后,凶猛拳罡方才消弭不见,除却袁青锋站立之地,其他地方皆是碎石乱块,面目全非。
太和殿之上,一道雄奇的魁梧身影缓缓走出,因为气势太过磅礴,耀眼可视,四溢外泄的气息,恣意游走,形成十八条游曳在周身的气息神龙,张牙舞爪,凶相毕露。
天下第一,举世无双,慕容剑秋!
陛下曾言,有慕容将军在,天下江湖武夫,是龙你要盘着,是虎你要卧着,大将军一人一档,其后空出一档,随后才是其他武人争夺排位,大将军战力冠绝人间古今,一人战天下可不败,独自战今古而无惧。
慕容剑秋轻轻挥手,好似做一件平常之事,萦绕在皇宫内的雾气骤然消散,形成一道他和袁青锋之间的视觉真空。
缓缓踏步,大将军一手身前,一手负于背后,站在太和殿最高处,最顶端,遥望四周,微微叹息。
然后,低头俯瞰。
四目相对,古井无波。
袁青锋脸色一紧,低头抱拳,单膝跪地,虔诚一拜。
“弟子袁青锋,拜见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