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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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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意虽然不得其形,但是二三式中仍旧有几处很是精彩。紫红的神绫随身形飘舞,银刃穿梭其外,刚劲在内,柔和在外。让人立刻听到了战鼓擂擂、骏马腾腾、沙场轰鸣,战士战意拔起。
期间,陆青意的吟诵声音铿锵有力,比乐司的许多宫女都要有力。
“纤纤素手裂红绡,灯花共影凋。”
席上所有人都叹为观止,只有两个人一反常态。一个是攥紧酒盏的昭华,神情很是担忧,映在酒盏中的眉梢略有些无可奈何。
还有一个是唐沐璟,他紧紧盯着陆青意的动作,暗暗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说在这里面还有谁能认识这首曲子的话,也只有唐家两兄弟,唐沐璟和唐沐轩了。
两人曾经在唐老将军的营帐中见过这种失传的舞蹈,不过也只是在小时候一面之缘。
“旧曲未终弦已断,余音淬作刃如潮。”
唐沐璟对上唐沐轩看戏地眼神,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哥哥也发现了《破生》重出江湖。
因着《破生》是女祭祀亡国的最后一次祭祀,因此日后这首赞歌不再使用在任何祭祀当中,也被成为亡魂曲。通常是主人没有任何生路,选择背水一战的时候会用的颂歌。
“风飒沓,舞凌霄,恩仇一并抛。”
如今陆青意的歌声从一开始的柔绵温和,随着动作幅度增加,出剑的速度越来越强,一个不成型的念头出现在唐沐璟的大脑。
他的动作先于大脑一步,单手拍桌而起,身边的佩剑听到主人的召唤抽刀而出,发出精巧的武器才有的鸣声。
一道黑影落在陆青意面前,两条银蛇交错劈砍,金器碰撞发出好听的剑鸣。陆青意眉头一皱,加大手上的力气,对着唐沐璟更加用力地劈砍下去。
银刀相撞,清脆响亮。
“不要拦我。”陆青意目光冰冷,满眼的决绝。
银刃相撞,嘶鸣尖利。
唐沐璟加大了手上的力量,低头皱眉:“我只希望你活下去。”
他听过这首赞歌的最后一句话,“回眸不见来时路,唯有月如刀。” 当时那女子就孑然一身,站在父亲的营帐口,迎着猎猎寒风,面前是炙热烟火,那女子一腔红衬得白雪亮得发烫。
再过不久,父亲就死在了白山之上,无人问津。
长剑蜂鸣,两人一来一回,唐沐璟的佩剑笔直中正,陆青意手中属于红策的弯刀诡谲狠辣。
唐沐璟长剑斜指地面,凝立不动,陆青意弯刀向后,手腕朝内,刀尖波光流转,带着无法忽略的媚。
两人静等杀机。
左侧烛火粗实,不知怎么“啪嗒”一声折断,龙鳞的部分应声而倒。只要烧完拇指粗的部分,剩下的烛火就会点燃地毯。
一瞬之间,弯月银刃在空中转了一圈,荡开月影涟涟,转身直冲唐沐璟而去。
长剑被唐沐璟紧紧攥在手中,烛火明亮,摇曳不止,明暗不定间,他没有出手,而是上前一步,挺起胸膛,一把拉住对方脖子上的神绫。
紫红色的绫带散开,露出一截纤细瘦弱的白色。弯月受到了惊吓,借势旋转,反手直冲着唐沐璟脖子处劈砍而下。
唐沐璟不避反前,两两威压中只有一个人会赢。
刀锋冰冷,带着寒意唐沐璟擦过喉结,一道鲜红的痕迹映然出现。
两人错身,气息微乱,唐沐璟笑着揽她入怀,陆青意将弯月背在身后,惊慌失措地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
“好了,刚才没办法救你的账,现在被你亲自要走了。”
带血的弯月轻轻颤抖,她下了死手,却在最后一刻刀剑触碰到对方脖子上的时候停了下来。陆青意的心跳骤然如雷,弯月垂落,身体整个跌入唐沐璟的怀中。
“你赢了。”
怀中的女子目光紧闭,面露悲戚,卸下了所有的力气,躺在唐沐璟的怀中。
唐沐璟的手无法察觉的松了口气,自刎在父亲帐前的女子在自己面前一闪而过,熟悉的嘶哑声音传来。
稚嫩的唐沐璟竭力嘶喊,那黑色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月光下如同枯萎的蝴蝶。
“姐姐!姐姐!”
一众哑然,只觉得唐沐璟的加入,让整个刀舞更加雅致,止不住赞叹唐沐璟的威武盖世。
“‘回眸不见来时路,唯有月如刀’。看来这红策姑娘的刀,入唐将军的眼了?”
昭华鼓着掌,撇了眼两人,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后,用尴尬地笑声掩盖了一场没有实现的厮杀。
大家也当作一个玩笑,继续饮酒酣畅。
唐沐璟单手箍住陆青意,一把就从昭华身后的小门把陆青意抓了出去。两人一个人领着,一个人被迫拽着走,没有任何抱怨的声音。
来往的宫女看到唐沐璟面色很不好,纷纷像避开饿鬼一样逃离开来。
什么人都看出自己生气,就是身后的人半分也没认真看看自己!
绕过修长的水榭,唐沐璟一把拉着她进了一间窄小的黑色屋子,里头没有任何光亮,四周寂静地只能听见三二鸣叫声音。
漆黑一团,唐沐璟只用一只手就把陆青意精准地控制在了墙壁上。许是怒气激烈,剧烈的鼻息带着霜雪的冰冷味道,扑面而来。
“你想弑君?”
陆青意略略抬起眼皮,好像唐沐璟说的话很没有意思,随意地“嗯”了一声。
他被她那种无所谓的轻佻模样激怒了,压低声音道:“你以为你是谁?陛下身边禁卫、暗卫数不胜数,你想要下半辈子烂在内狱里,还是想要被送到北面当军妓!”
他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带着冰霜的寒意和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那是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他亲眼看着自己的亲姐姐死在了父亲的战场上。
那个曾经英勇飒爽,在军队中所向披靡的唐小将军,凭借一条红巾就让万众战士臣服的女子,竟然最后用一曲祭歌送走了自己的生命。
正因为记得大家的唯唯诺诺,所以此刻唐沐璟才更加愤怒。
“呵,有什么区别呢?”陆青意抬眼,那双曾经映照着篝火与白雪的眸子,如今只有枯井般的死寂,“祭天仪式要人祭不是意外,要祭的是我也不是意外,成理就该被挖去眼睛,那奴隶就该死,我就该像个物件,他们让我上吊就上吊,让我活下来就活下来吗!”
唐沐璟低头,眼神一沉,嘴巴不由自主微微抿着。他捏住陆青意的下巴,力道在触及她冰冷的肌肤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泄了一大半。
陆青意的眼神里透着茫然与焦躁,如同幼兽面临危险时不由自主泄漏的胆怯,带着软刺的爪子在唐沐璟的心头一挠,勾起刺痛。
“你不会死,这就够了。”
“这不是我要的世界。”陆青意眼底化开朦胧的愁痛,巨大的情绪沙漏中,唯余坚毅。
陆青意再一次重复到,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语气缓慢低沉:“这也不是你希望的大梁,唐沐璟,去岁亲哥哥在朝堂上诬陷自己;十月的北境如果不是我,你早就被太子放弃在桐柏山上;那个女孩儿……她的右肩上有个花纹,和之前在桐柏山搜罗你的人身上的花纹一样。”
唐沐璟的眼底翻腾的赤红色渐渐退去,沉淀为一种更深、更无法觉得的复杂和疲惫。他松开捏住她下巴的手,身后微微向后退了半分,肩膀微微垂了下来,仿佛身体很疲惫的样子。
“我知道。”
几乎难以察觉的声音在小小的屋子内传递,带着话语者咬牙切齿的味道:“我知道。”
唐沐璟一连重复了两遍,不知道是给谁听的。
无论结果是太子告诉了梁帝在北境发生了什么,唐沐璟都不在乎,他已经知道了真相。
成乾和王洛衡的儿子王殳暘把自己卖给辽国,顺便要了白山一带作为交换,双方不动兵戈地完成了任务。
唐沐璟不在乎这些,他只是痛恨不应该用母亲和那个孩子拉进来,无论真假,他们的行为都不应该被原谅。
“我要的大梁,是人人大同,不是上京的富庶需要北境的人们来换;是人人公平,不是春日宴上需要用读书人的血来赔;我要马车下永无人凳,祭坛上永无人祭。”
陆青意的话柔和又坚定,不再是近乎绝望的质问,而是在绝望的境地与恶劣土地的摧折下,长出的一根坚强不屈的沙草。
风沙任他去罢,吾生归吾身。
“唐沐璟,你要帮我吗?”
陆青意的声音很轻,却有着千军万马的气势,让唐沐璟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许多。
“你愿意帮助我这个大梁的‘金星’来改变大梁的命运吗?”
陆青意终于想明白了,尽管她多么想抽身在这些人群之外,但对方早就把她放在自己的棋盘内,仅凭自己一个人无异于泥鳅在深潭里打滚,早晚都是死。
与其惶惶担忧未来之祸,不如以高山之身震万丈深渊,也许还有一二生机。
“我不喜欢看人自掘坟墓。”唐沐璟视线垂下,看见她攥的发白的骨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