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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黄雀在后,十五里铺秘审客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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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忽起刮起一阵寒风,烛火摇曳间,我的声音愈发低沉:“夏天若是中行月布下的暗棋,只能按中行月的谋划行事。只要这盘棋还在下,他就必须继续挑拨离间。时日一长,必定露出破绽。”
“不过”,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血剑的剑柄,眉头微蹙:“我忧心的不光是墨家。墨家尚有巨子坐镇,可玄雨、凤舞两家...”我话音一顿,摇了摇头,“这两家都是女子当家,若都遇到了夏天这样的棋子,后果...”
马朔突然一拍桌子:“难怪姬霖和徐沫两位门主要亲自出面为夏天澄清误会!莫非她们也...”
想到姬烟是何等聪慧的女子,徐菲也是聪明过人,我不信大汉时期的玄雨和凤舞两家的家主蠢得不可救药。想到这里我摇了摇头,“她们定是从关中大族口中了解到夏天胡说八道,为弥补可能出现的裂缝,才出面帮助夏天、或者墨家澄清”
“她们既已查明谣言源头,为何不直接向墨家挑明?”马朔追问,又补充道:“以两位门主的身份,巨子必定不会不信。”
烛火“啪”地爆了一个灯花,映得我眼中精光闪烁:“这正是对手的高明之处。此事涉及华夏七星和墨家颜面,若贸然告知真相,无论结果如何,都坐实了玄雨、凤舞对墨家的猜疑——这岂不正中了离间之计?”我轻抚茶盏,叹道:“两位门主当真聪慧无比,行事滴水不漏。”
马朔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赧然一笑,连耳根都泛起了红晕。
我们谁都不曾察觉,此刻高平驿的屋檐上,两道黑影已静立多时。法家司法管青一袭玄色劲衣几乎融入夜色,凤娇徐沫的裙裾却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听到我这番话,徐沫唇角微扬,向管青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东方的天际已聊聊泛起鱼肚白。管青打了个手势,二人同时纵身而起,如两只夜枭掠过院墙。落地时徐沫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身形再度腾空,管青则如鬼魅般贴地疾行。几个起落间,二人已闪入街角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管青推门进屋,反手将木门闩好,从墙角摸索出一盏油灯。火折子“嗤”地一声亮起,昏黄的光晕便在简陋的屋子里弥漫开来,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之上。
两人皆是三十五六的年纪,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纵然荆钗布裙也难掩一身风华。管青身姿窈窕,举手投足带着几分干练;徐沫肩若削成,静立时自有一股温婉气度。只是此刻,两人那双本该含着笑意的眸子里,却都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像是蒙着薄雾的湖面,瞧不见底。
八仙桌摆在屋子中央,边缘的漆皮已经剥落。管青先在左边的凳子上坐下,徐沫挨着她坐到对面。粗瓷茶杯里的茶叶还浮在水面,管青就端起来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驱不散心底的疑云。她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徐沫:“你怎么看?”
徐沫闻言,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风吹动的蝶翼。她轻轻吁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看不出来。”
她话音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继续说道:“昨天明明看得清楚,他右手使的是那暗红的血剑,左手却又打出了墨家的气剑。剑气凛冽,锋芒竟丝毫不输墨家巨子的墨剑,这已经够奇怪了。”
说到这里,徐沫眉头蹙得更紧,像是有解不开的绳结:“可今天又听说,他怀里还揣着墨家武道女统领的娇客信物……你说,这世上哪会有这样的事?”
最后一句话出口,她自己先摇了摇头,仿佛连自己都觉得这说法荒唐得可笑。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那抹愁绪愈发浓重。
“是啊。”管青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茶水顺着喉间滑下,她放下杯子,瓷碗与桌面相撞发出轻响,“半年前我路过商於,亲眼见到了魏枢。那时他身板还硬朗得很,拳脚上的功夫丝毫未减,怎么可能才过了半年,人就没了,连门主之位都落他人之手?”
她指尖在桌沿上叩了叩,目光锐利如刀:“真要是那样,血剑早该发出门主仙逝的信报。如今没有半点动静,只能说魏枢安然无恙。”
话锋一转,她想起另一件事,眉头又蹙了起来:“一个月前我也见过墨柳。夏天那小子头说话还是没个正形,可是墨柳素来稳重,哪会在一个月里就抛夫另结新欢?”说着她重重地摇了摇头,“现在真想把卫国抓来,掰开他的嘴问个清楚。”
“我也想。”徐沫抬眼看向管青,眸子里闪过一丝急切,随即又黯淡下去,“可咱们俩就算联手,怕是也拿不住他。他的血剑已臻大成,墨剑又不输墨家巨子,硬拼的话,咱们没有半分胜算。”
她沉默片刻,忽又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有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要不……咱们来点阴的?”油灯的光晕在她眼底晃动,映出几分狡黠的光芒。
“先不着急。”管青抬手按住徐沫微凉的手背,指尖带着茶水的温润,接过话头说道,“今天一早,我已让法家信使快马加鞭去寻魏枢和墨家巨子。等他们到了,再一同设法解开卫国身上的谜团不迟。”
她收回手,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点,目光中多了几分考量:“不过细想起来,他话里话外总透着要设计对付中月使的意思,这倒与咱们的目标不谋而合,瞧着不像敌人。咱们且在暗中观察便是,钟离那性子,定会把他的一举一动都原原本本地汇报给墨凡。”
徐沫闻言点了点头,鬓边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端起茶杯抿了口凉茶,眸色微沉:“这点倒是可以肯定,他绝对不是中月使的人。否则断不会对中月使的外卫下那样的狠手。”
说到这里,她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你也知道,这些外卫的身手与智谋虽说远不及内卫,可个个都有百步穿杨的射术。在匈奴王庭里,他们可都是堪比国宝的存在。如今一下子折损了六位,中行月一旦知晓,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必定派出中月使内卫追杀卫国,到那时肯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是啊。”管青缓缓点头,指腹在微凉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目光透过跳动的灯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中行月那阉人,向来气量狭小,睚眦必报。此事若是让他知晓,竟是个无名小子动了他的人,依他的性子,断不会善罢甘休。”
她收回目光,看向徐沫,眼底多了几分笃定:“不过看在他一心想要对付中月使的份上,咱们且继续暗中观察。真到他遇上难处的时候,不妨出手帮衬一把。毕竟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哪怕他身上还裹着许多看不透的层层谜团。”
徐沫听后,细密的睫毛轻轻一抬,随即又垂下,温顺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个提议。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倒让那份赞同里平添了几分沉静的意味。
油灯的光晕在两人脸上缓缓流动,将她们眼底的思索与凝重映照得愈发清晰。窗外的风声不知何时歇了,屋子里只剩下两人低沉的话语,伴着茶杯偶尔碰撞桌面的轻响。
夜露渐渐浓重,窗纸上泛起一层朦胧的白晕。等到天边透出鱼肚色时,我们已经商妥了分工。钟离依旧负责监视北七家和桓温的动向,而我则与马朔一同前往十五里铺,仔细查看那里的地形。
抵达十五里铺时,我才发现,这里并非想象中那般荒芜。十五里铺地处高都城东的十字路口,往来的车马扬起阵阵尘土,南来北往的商客在此枢纽物资,久而久之竟聚成了一个热闹的小镇,“十五里铺”的名号便也随着商队的脚步传向四方。
小镇东头不远,便是连绵起伏的太行山脉,一条能容车马通行的山谷小道蜿蜒其间。顺着这条小道可穿越太行山脉,三百多里便能抵达邯郸。只是这条路从来不是坦途——入谷五十多里后,两侧的山壁陡然收紧,最窄处仅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仿佛被巨斧劈开的裂缝。再前几十里,一道山梁横亘其间出现在这咽喉要道之上,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拦住了去路。
那道山梁约莫一百多米高,宽约千余米,光秃秃的石坡上只长着几丛倔强的野草。费力翻过这道山梁,眼前又会出现一条山谷,蜿蜒曲折足有一百多里,出谷便是邯郸地界。
如此地势,那道山梁便成了锁住东西交通的巨锁,更成了盗匪眼中的天选之地。常年累月,这里都有山贼盘踞,过往行人若想从此通行,必须留下买路钱。寻常商贾爱惜货物与性命,多会绕路而行,鲜少有人敢走这条险道。
我站在小镇东头望着那道山梁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叩着腰间的血剑,马朔则在一旁绘制地图,将地形细节一一记录下来。风从山谷口吹来,带着几分草木与尘土的气息,仿佛还夹杂着远处隐约的马蹄声。
中月使选择十五里铺作为交易之地,确有几分道理。除了有一条山谷小径能直通邯郸,更是因为十五里铺是一个自发形成的小镇,从头到尾都没设过官府的管理机构。
小镇刚形成的时候,交易纠纷司空见惯,有时剑拔弩张,甚至闹出人命。直到十年前,镇上开了家南北货行,专做买卖双方的中介。不管是卖家还是买家,经它的手总能获得满意的价钱,那些因交易引起的纷争,自然少了许多。
看着眼前规模庞大的南北货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我和马朔在对面茶馆坐了一下午,眼瞅着客商们把整车货物拉进货行后院,然后带着笑脸赶着空车离开。
这一下午,进入南北货行的货车少说也有二十辆,出来的却只有五辆。明摆着,它哪是什么众人嘴里的交易中介,分明是以收货为主,那中间商的名头,不过是幌子罢了。
夕阳擦着山尖往下沉的时候,最后几辆送货的马车晃悠悠地离开了南北货行,那扇厚重的木门随之“吱呀”一声合上,算是打了烊。
见时机差不多了,我和马朔便跟上了那位客商。他生得微胖,脸上泛着红光,一看便知今日赚得盆满钵满。我们跟着他走到小镇南头,眼看着他进了一家客栈,便跟着进去,要了一间同院的客房,在屋里静静等着天彻底黑透。
掌灯过了一个时辰,夜色已浓。我和马朔悄悄摸至客商的房外,见窗纸还透着光亮。试着轻轻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便换了种方式,用指节在门板上轻叩了几下。
“谁?”屋里传出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马朔立刻接话,捏着嗓子模仿店小二的腔调:“客官,小的是店里的小二,想问您要不要泡脚的热水?要的话小的这就给您送过来。”
房内静了片刻,才传出客商的声音:“打一桶,放门口便是。”
“操,”我在心里暗啐一声。这胖子果然是老江湖,警惕性倒挺高。
为了不露出破绽,我转身去前院打了一桶热水。马朔接过水桶走到客商房门口,我则猫着腰躲在廊柱后头。他“咚”地一声把水桶搁在门槛边,冲屋里喊了句“客官,水放这儿了”,便转身朝前院走去。
也就半分钟的功夫,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那客商探出头左看右看,见院里空无一人,才推门出来拎起水桶。就在他转身关门的瞬间,猛地瞥见我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肉“噌”地绷紧,眼里瞬间充满了惊恐。
我怕他惊叫出声,手腕一翻捂住他的嘴,借着他往后缩的力道拽着他进了屋,反手“砰”地带上了门。
客商吓得脸都白了,浑身像筛糠似的抖着,喉咙里嗬嗬作响,偏被捂住嘴喊不出声。
马朔紧跟着进屋,反手将房门拴死。我才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别怕,我们不伤害你,也不要你的钱。就问你几个问题,能答应就点头,但绝不能喊——想清楚了再动。”
客商僵着身子挣了两下,见实在脱不开身,只好蔫蔫地点了点头。我松开手时,他猛地吸了几口凉气,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你……你们想干什么?”
“坐下说吧。”我指了指桌边的凳子,顺手给他倒了杯热茶推过去,“放宽心,我们就想问问,你下午给南北货行送的是什么货?货是从哪来的?”
客商警惕地瞥了我们一眼,喉结上下滚了滚,迟疑着开口:“下午送来的是锦缎,足足三百匹,全是上好的蜀锦。”
我和马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的神色。西汉年间,绢帛本就等同于硬通货,价格昂贵,这三百匹蜀锦,价值万金一点也不为过。
可再细想,就觉得蹊跷——几个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赶着三辆马车,拉着价值万斤的货物,从遥远的蜀地一路来到上党,竟只靠几个车把式,连个护卫都没有。这等事,寻常人是万万做不到的。
我定了定神问道:“你这价值万金的货,又是怎么从蜀地运到高都的?”
客商抿着嘴不答话,忽然重重叹了口气,“咚”地一声跪趴在地上,连着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得地面砰砰作响。他抬起头,眼里满是哀求:“我们也是没办法!求二位一定替我保密,否则……否则即便杀了我,也不能多说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