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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藏身秘道,齐珏叙述到大汉的经历 ...

  •   掌柜脚步不停,带着我们穿过廊道,径直走到花园中央的凉亭下。他先是警惕地向四周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才纵身跃起,指尖在凉亭一角的挑檐处轻轻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似有机关启动。落地后,他俯身双手抵住凉亭中间的石桌,猛地向前一推,石桌下方的地面缓缓裂开,露出一个约一米见方的洞口,洞口内侧铺着整齐的青石板台阶,一直向下延伸,隐在黑暗之中。

      墨雨性子急,见状二话不说,一马当先沿着石阶向下走去;紧接着,墨霏与吴彻也相继跟上。轮到我迈步时,掌柜忽然伸手轻轻拉住我的衣袖,压低声音叮嘱道:“卫公子,你记着,下去约莫几丈远的地方,洞壁上挂着油灯和取火的火镰。再往前走上两百多丈,会有一处相对宽阔的空间,里面提前备好了水和干粮,足够你们五人支撑月余。安心在里面待着,等官兵撤走,我立刻就来叫你们出去。”

      我冲掌柜点了点头,转身踏上青石板台阶向下走去。就在洞口即将合拢的前一刻,掌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几分郑重:“卫公子,你们务必记着,义纵此人做事向来一根筋,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这次搜捕动静这么大,恐怕要耗上些时日,你们且耐心等着,切不可擅自触动机关出来,免得暴露行踪。”

      其实,掌柜这话不说也无妨——自打回到大汉,“谨慎避祸”本就是我们时刻警醒的事情。还记得上中学时,《酷吏传》曾是我最爱的历史读物,书中那些名留青史的酷吏,纵然手段各异,却有着一个共通的特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甚至为了所谓的“政绩”,不惜刻意制造冤假错案,草菅人命。

      相较之下,做过医生、当过盗贼的义纵,在一众酷吏中还算是相对理智的一位。他经手的案子,大多属实,不像几十年后的那个江充,为了在皇帝面前邀功,不择手段,连皇后与太子都敢随意构陷。可即便如此,也没人敢打包票义纵不会走极端——若是汉武帝刘彻逼得太紧,为了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他未必不会狠下心来,制造一起屈打成招的冤狱。

      思绪间,身后的秘道入口已彻底闭合,眼前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就在这时,前方传来“擦”的一声轻响,走在最前面的墨雨已点亮了地道壁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缓缓扩散开来。看得出来,客栈掌柜这些年在地道上着实花费了不少心血:这里土层深厚,地道两侧与洞顶都用碗口粗的圆木牢牢架住,层层叠叠,竟像极了现代社会民间小煤窑里的巷道,稳固又规整。每隔两三丈远,洞壁上便凿有一个凹坑,里面放着一盏油灯。

      等眼睛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为了节省灯油,我示意齐珏走到前面,自己则跟在最后,将走过的油灯一盏盏轻轻吹灭,只留下前方几盏维持照明。

      青石板台阶仿佛没有尽头,一直蜿蜒向下。约莫走了十多分钟,脚下的路终于趋于平缓,我们走进了一处足有两百多平方米的长方形空间。这里不再向下延伸,入口与地道直接相连,空间中央立着五根直径一米左右的粗壮圆柱,稳稳托着一根同样粗细的圆木主梁,活像大殿里的房梁;一根根一尺多粗的圆木与主梁垂直,通过精巧的榫卯结构紧密衔接;再往上,更细些的圆木也用同样的方式与主梁相连,搭建出稳固的顶架。整个空间的四壁,也全是用一尺粗的圆木拼接而成,透着一股扎实的厚重感。空间四角各摆放着一张能容十人围坐的实木方桌,旁边配着长条木凳,看得出是特意为藏身之人准备的。

      只是,这处空间只有进来的入口,既没有通往外界的出口,也没见到与掌柜所说的地下洞穴相连的通道,唯有角落堆放着的大量干粮与水囊,静静诉说着此处的用途。

      从昨天傍晚潜入军营,到如今躲进秘道,一整天下来,此刻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饥肠辘辘的众人,见了眼前那些烤得焦黄的大饼,也顾不上多说,纷纷拿起狼吞虎咽起来。

      可就在这时,刚吃了几口饼的吴彻,突然停下了动作,眼泪毫无征兆地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众人见状皆是一愣,赶忙放下手中的食物,围上前关切地问他:“吴彻,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吴彻慌忙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他举起手中咬了一半的大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又夹杂着对往事的怀念:“孩子他妈知道我最爱吃这口饼,以前总变着法子做给我吃。可自从被匈奴掳走后,我就再也没吃到过这么地道的太后饼了。”

      “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太后饼?”齐珏闻言,也举起手中的饼,眼神里带着几分恍然与好奇,“从前只闻其名,今日才算真正见着了实物。这太后饼的来历可不简单——当年汉高祖刘邦曾娶薄氏为姬,待刘邦称帝后,薄氏虽未得盛宠,却生下了一子,便是后来的汉文帝刘恒。刘恒登基之后,薄氏顺理成章被尊为皇太后。听说,薄太后与刘恒在代国共同生活了十七年,早已养成了喜食面饼的习惯。成为太后之后,她时常前往栎阳探望生母灵文侯夫人,每次去,都会特意让随行的御厨做这种烤饼,亲自送给母亲品尝。后来,灵文侯夫人又把这门宫廷烤饼的手艺传到了民间。因为这饼的渊源与薄太后有关,所以才被称作‘太后饼’。”

      “没错。”墨霏接话说道:“薄太后向来信奉黄老学说,汉文帝刘恒深受母亲影响,登基后便以黄老‘无为而治’的思想治理天下,不过二十多年的光景,就让大汉从战后的凋敝走向了富庶强盛。到了汉景帝刘启继位,依旧延续父亲的治世理念,一步步将大汉推向了世界强国的行列。”

      墨霏说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又接着说道:“刘恒即位后,群臣上奏请立皇后,薄太后便力主立同样信奉黄老学说的刘启生母窦漪房为后。待刘启登基,窦漪房便成了窦太后,黄老学说的地位也愈加稳固。可到了汉武帝刘彻即位,为了集中皇权、推行一统,便开始处处打压黄老学说。这些年若不是有窦太后在朝中力撑,黄老之学恐怕早就从大汉的权力中心彻底绝迹了。”

      “如今,也差不多算绝迹了。”齐珏接过墨霏的话头,“可惜啊,汉景帝刘启受长公主刘嫖的挑唆,废黜了太子刘荣,改立刘彻为储君的那一刻起,黄老之学的结局便早已注定。半年前,窦太后不幸仙逝,这一下,算是彻底为刘彻扫清了推行‘阳儒阴法’、实现集权一统的最后一道障碍。往后,大汉就要走上一条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道路。”说完这番话,齐珏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无奈。

      听着几人对黄老学说与大汉时局的议论,我心中忽然一动:齐珏被冠上“妖女”罪名,莫非竟也与此事有关?于是我看向她,试探着问道:“这么说来,你这‘妖女’的名号,难道和黄老学说的兴衰有关?”

      “若说关联,倒不如说和董仲舒编纂的那套儒术脱不了干系。”齐珏闻言,轻轻地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不过是做了一个小小的试验,让那群信奉董氏儒术的博士们输得一败涂地。他们为了挽回丢失的颜面,便四处散播谣言,说我用了‘妖法’,才让那些精通儒术的学子违背了初心,败在了我手上。”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当时的会稽郡守本就是田蚡的亲信,得知此事后,立刻将情况上报给了丞相田蚡。田蚡随即下令,让郡守将我拿下,押解前往长安受审。可谁知刚过洛阳,随行的博士们便偷偷给田蚡递了奏表,说我‘妖术了得’,生怕到了长安会引起更大的混乱,建议先把我押到郦邑候审。同时,他们还提议田蚡准许他们请远在齐地的董仲舒前来郦邑——说凭这位儒学大师的智谋,定能破解我的‘妖法’。”

      “更没料到的是,不知道张汤从哪里得知了这件事,竟直接向刘彻上了奏折,举荐义纵前来郦邑主审我的案子。”提到义纵,齐珏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显然还有一丝后怕,“当时听说要由义纵主审,我几乎绝望了——谁都知道,落入他那样的酷吏手中,断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可偏偏天无绝人之路,就在大军在弘农扎营的时候,霏姐和雨儿妹妹发现了我。那一刻,我才总算放下心来,知道你们一定会想办法救我。只是我万万没有料到,你竟然也会来到这里。”

      “唉……”听完,我忍不住叹了口气,看着齐珏说道,“看来你是有些心急了,急于完成月光之门赋予山阳齐家的那份责任。其实只要稍作留意便能发现,眼下的局势,远比最初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一旁的墨雨听得满脸好奇,拉了拉齐珏的衣袖,问道:“玉姐姐,你到底做了什么试验呀?竟能让那些自视甚高的儒生博士们恼羞成怒,不惜给你冠上‘妖女’这么大的帽子?”

      “好,反正咱们现在被困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我就跟你们说说我的经历吧。”

      齐珏温柔地笑了笑,伸手将墨雨搂进怀里,眼中满是疼惜,随后缓缓开口,讲起了那段让她卷入风波的过往。

      原来,当初踏入月光之门开启的虚空后,齐珏和我一样,瞬间失去了意识。等她再度醒来时,东方的天空已泛起一抹鱼肚白,熹微的晨光正慢慢驱散夜色。睁眼望去,她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两条大河交汇处的河滩上,河水奔腾交汇,带着清晨的微凉气息。

      为了避免身上的奇装异服引来旁人围观,平添不必要的麻烦,齐珏沿着河岸悄悄摸索,很快在不远处的一个小渔村里,发现了村民晾晒在竹竿上的衣物。她不愿平白取用,便在衣物旁放了一块银子,随后才取了合身的衣服换上。收拾妥当后,她沿着河岸一路前行,约莫走了五六里地,终于抵达一处渡口——此时天已大亮,渡口上往来的行人、商贩渐渐多了起来,吆喝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热闹景象。

      齐珏趁机向渡口的船家打听方位,这才惊觉,自己竟恰好落在了山阳故地。她心中一喜,又接连向路人多方询问,最终从一位头发花白的古稀老者口中,问清了山阳齐家故居的具体所在。为了尽快抵达,她一刻也不敢耽搁,循着老者指点的方向赶路,整整走了一天,才终于找到了那处魂牵梦萦的地方。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心头发酸:曾经的齐家故居,早已被半人高的蒿草淹没,只剩下断壁残垣静静立在荒草丛中。数百年的风雨侵蚀,将这座曾经承载着华夏七星文宗荣光的宅邸,冲刷成了这幅破败不堪的模样,凄凉得让人不忍直视。齐珏强压下心中的失落,在残垣断壁间细细搜寻,哪怕是一块刻有字迹的砖瓦、一件带着家族印记的旧物,她都想找到。可遗憾的是,忙活了大半天,她终究没能寻到任何能证明齐家过往的痕迹。

      无奈之下,她只好暂且放下寻根的念头,依照先前的约定,动身前往离此地最近的大城市——会稽郡治所吴县。

      吴县曾是春秋时期吴国的都城,地处水陆交通要冲,更是长江以南首屈一指的繁华大都市。这里发达的蚕丝织造业、肥沃的土地,再加上一年两熟的先进农业技术,共同造就了吴县的富庶与繁荣,使其常年稳居大汉经济强郡之列。二十年前,吴王刘濞之所以敢公然与中央政府叫板,凭借的正是吴国雄厚的经济实力,只可惜最终造反失败,吴国也随之被除。

      齐珏抵达吴县后,为了低调行事,化名“王玉”,住进了城中最大的一家客栈。她原本计划在此休整一个月,待熟悉周遭环境后再动身前往长安。可谁曾想,才住了没几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便砸到了她头上——正是这件事,让她平白地被冠上了“妖女”的罪名,从一个寻常过客,变成了被官府押解前往长安的钦犯。

      会稽郡富春县,有一位名叫焦桐的县尉。他虽非法家在册弟子,却对法家思想笃信不疑,向来以法家理念作为自己履职断事的根本准则。

      一日,焦桐因公前往吴县办差,竟与当地几位儒生当街起了争执。此事很快惊动了郡守严助麾下的幕僚儒生博士楚越。楚越听闻,一个外县的小小县尉,竟敢在吴县地界与儒生公然争执,心中颇为不满,当即决定前去为儒生们出头,顺带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芝麻官”。

      这场争执的起因其实十分简单:焦桐带着两名差役办差时,恰巧遇到一位儒生正在当众高谈阔论,所讲的正是董氏儒术主张的“以德治国”——这位儒生极力强调道德教化对治国的重要性,甚至试图向围观听众灌输“道德教化应当成为唯一治世手段”的观点。

      作为主管一县刑狱的官吏,焦桐深知这套说辞根本站不住脚。在他看来,道德教化得以推行的前提,是明确的规则与严格执行规则的人。正因观点相悖,焦桐忍不住上前与那名儒生争辩起来。两人的争论引来了大批百姓围观,这一幕不仅让郡府博士楚越愈发不悦,也勾起了一旁看热闹的齐珏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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