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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空下的魅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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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的冬天,我搬进了“磨光石”大街24号的别墅里,从此,寒冷的冬夜,24号的临街窗户
透出了桔黄色的灯光,总会与天上的星星相伴到午夜。我喜欢夜晚,除了光芒,掩盖了所有的
色彩与喧嚣,生活也可以暂时停下来,优雅的打个呵欠,在这样的夜色里,无论是撒点小雪,
还是下起雨来,都格外的令人惊喜。
宁静的夜晚伴着我,在不知不觉中,送走了整个冬天。春天的脚步来的如此突然,当我推开窗
户时,迎面的春风如同蹒跚的幼儿,一下子扑入了我的怀抱。给人好强烈的幸福!我看看窗
外,夜已经很深了,远处的工地上还闪着几束光,偶尔传来机械运作的轰鸣声,只是远远的,
听不真切,可也慰藉了漫漫长夜寂寞的心情。
晚风透过绿色的纱窗吹了进来,夹带着些许湿气,要下雨了吗?我心里一动,陡然有了几分清
醒,赶忙放下手中的钢笔,欠起身打算把双层玻璃推上,不料刚推上外层,手还没有离开,稍
一转身,突然对上了一双漆黑莹亮的眼睛,我打了个激灵,触电似的跳到一边,只见一团毛茸
茸的东西,通体黝黑,像被拍扁了的家猫,正缩成一个椭圆紧紧的扒在玻璃上,它无声无息,
像幽灵一样把目光落在我身上。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跑!快跑!我心里大声叫喊着,可是,
身体居然摆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无法挪开自己的脚步。我不敢动,不敢
发出一点声响,眼前的“它”让我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怖,这种恐怖紧紧的缠绕着我,压迫
着我每一处神经,好像要将我从现实的母体中渐渐地剥离出去,然而,就是这种恐怖的气息,
它的味道却又如此甜美,让人一时忘记了害怕,直想走向前去一探究竟。我呆呆的注视着它,
一分钟,两分钟 ,心里像注满了铅,一点一点沉下去,耳轮里只听见一片嗡嗡声,静,静的周
身的血都在慢慢凝固。突然,“啊!—-”我的心好像坐在云霄车上,猛地被提了起来,那个
东西“呼—”的一下乍开了翅膀,足有半米长,又慢慢地收回去,它放松似的拨动了一下尖尖
的耳朵,我的嘴唇随之有些轻微地颤动,心跳得很快,嗓子干渴的发不出一点声音,我开始有
意识的端详它,一对又薄又尖的耳朵,短短的绒毛油光水滑,双翼簇拥下露出老鼠似的尖脑
袋,原来是一只大蝙蝠!一股冷气从我的脊背飞速的传遍全身,接着,很快我又对上了那双眼
睛,闪着幽黑幽黑的莹光,仿佛在盯着自己的猎物,眼波流转之间,带着一抹令人厌恶的嘲
弄。那样的眼睛,不错,就是那种眼神!在我的梦里,第一次遇到“狐爷”,他笑着,却让我
感到遍体的寒冷,那双眼睛,如此阴沉,狡猾,无法捉摸,我所有的善意都在他狡黠的眼神中
被无情的玩弄着。这种目光真令人讨厌!
内心深处的恐惧不断摩擦,终于点燃了胆边的怒火。我的身体开始有一点发热,尽管汗毛仍然
竖立着,心里却不那么害怕了,我盯着它,它也盯着我,只不过嘲弄的眼神中又凭添了一丝冷
峻,周围的寒意越来越重,对峙的越久对我越不利,“这么轻易就想打败我吗?小鬼,你真不该长这么大
个子。也许你有这个能力,但实在不该激怒我!”心里暗暗地嘀咕着,一边观察着“小鬼”的
动静,一边企盼着有人突然进来,能够打破这个僵局,我只当这是一场恶梦,快快把我叫醒!
“吱――嚓――”,“小鬼”露出白森森的鼠牙,发出一声刺耳的怪叫,像金属簸箕摩擦着水
泥地面,真是令人五脏痉挛!“该死,我是你大姑姑!”气急败坏的我几乎要忍不住大骂起
来,老妈要是听到这句话,一定
不敢相信这就是她二十年来文静优雅的女儿!截止到今晚之前,我还一直都表现得像个淑女,
只不过现在,情势好像有点变化 ,那个东西很不认生的趴在窗外,它一点一点的蠕动,又
动了一点点,不,不可能,它在毫不费力的拨开这扇玻璃,等等,我不可能是眼花了吧?不,
绝对不可以!眼前的玻璃窗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任凭它一点点拨开,也许是拨动的不耐烦
了,它忽然“扑楞楞”张开翅膀,像一只盘旋的山鹰,轻拍着双翅,悬空在窗外,两只鸭蹼一
样的爪子,将玻璃窗向边上轻轻一拨,嚓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摩擦 ,玻璃窗像吓坏
了似的,急急的逃向一边,窗户赫然打开半尺,风猛地吹了进来,我真切地感觉到半空中的
它,在吃吃地发着得意的嘲笑,还有那双眼睛竟半眯起来,原本莹亮的光变得有几分锐利,眼
见它就要飞进来,我不顾一切抄起桌案上的墨水瓶,奋力地向它砸去,只听见“砰”的一声,
上天保佑!大蝙蝠迅速地向后翻转,没有任何挣扎地向下坠去,我无暇多想,以最快的速度把
两层窗户拉上,紧紧的扣好锁钥,合上的窗帘,这才颓然的将手支撑在桌面上,静听着心跳
“腾腾-腾腾――”,好像那颗心早已不受控制,随时都有可能爆裂出来一样。“吱――呀
-”,“啊!妈——―”我全身打了一个激灵,一口气喘不上来,差点把自己噎死,“怎么
了,吓到你了?这么晚了还不睡,不怕夜猫子叼了你去?”
后半夜一直都很宁静,我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慢慢的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我还在沉睡,老妈冰凉的手伸进了我温暖的被窝,“醒啦!什么时候了,还在
睡。”,“几点了?”“七点一刻”“糟了!糟了糟了!该去背单词了,小菜还等着我呢”我
嚯得一下坐了起来,头晕的想要呕吐,脑袋嗡嗡作响,都是昨晚神经太紧张的缘故。“这是怎
么了?告诉你多少次了,别起这么猛,什么大不了的事啊?你呀,今天也不用出去了,外面下
着雨呢,就在家里背吧。”“喔,下雨了?”我定了定神,又觉得困得难受。“嗨,你不知
道,我刚到外面打奶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哎呀,一只这么大的蝙蝠,这么大个,吓得我心里咚
咚直跳,幸亏你妈我胆大,还能走着回来,邻居王经理的太太一看见这东西,吓得魂都没了,
都七老八十了,还摆什么娇娇小姐的架式,我都看不下去。”老妈一边说着,一边不屑的摆摆
手,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已经听得头皮发冷,脸色苍白,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皱了起来,一想到那
双莹亮幽深的黑眼睛,我的心跳就止不住的加剧。“嗳,看把你吓的,小时候跟你姐上树爬墙
的劲儿到哪去了,哎呀呀,看我说什么呢,幸亏你没学你姐,这就对了,娇娇弱弱的才像是大
家小姐嘛!好歹我们也算是中产阶层了,哎,好了,别怕,那蝙蝠都已经死了,没什么好怕
的。”“死了?”我心里惊诧不已,满脸疑惑的望着老妈,“嗯,是死了,就在我们房子后
面,不死还成精了呢!小区的物业也不知道干什么吃的,那么大一东西死在那里,都没人给清
走,真是不像话。”老妈说完欠起身来准备离开,“你快起来吧,别一听下雨就在床上偷懒,
咱们家可不出懒丫头,你妈我风里来雨里去,辛苦了这么多年,才混出个头脸来,凭什么,还
不是。。。。。。”“是是是,妈—妈—,我起,我起,我马上就起来。”老妈的“难经”是
对付我和大姐最要命的法宝,几乎每次都屡试不爽,这种结果更加刺激了她老人家的倾诉欲。
老妈走了,我坐在床上,愣愣的望着前面的白墙,昨晚的事已经记得不是太清楚了,只有那种
感觉让我觉得很玄妙,我隐隐约约好像感受到什么,有好像什么都感受不到,这种感觉和遭遇
“狐爷”完全不同。因为和“狐爷”闹别扭,所以吃过“狐爷”的亏,也知道了“狐爷”的厉
害,“狐爷”只会在我半醒半睡的时候出现,或者直接进入我的梦中,他来的时候,我总会出
现幻觉,全身受制,无法动弹,那种神奇的力量让我既兴奋又害怕,而这只大蝙蝠,它明明是
活生生的实体,可周身所散发出的气息却让我感到颤栗,这是“狐爷”从不曾有过的。“吱―
―”“怎么还不起来?”“啊!―――”我吓得惊叫连连,脑细胞像撒在鼓面上的豆子一样乱
作一团,“别鬼叫了,快点起!”“呯—”我赶忙把散乱的心绪收拾起来,草草的穿上衣服,
趿着拖鞋下了楼,早饭还没弄好,我也不觉得饿,心里很闷,外面的雨下的不大,书上说,春
雨如丝,果然是这样子,可惜,我现在没有赏雨的心情,满脑子都是蝙蝠翅膀,我稳了稳神,
强迫自己向外看去,只见阳台外面,“狐爷”的“香火龛”暴露在绵绵细雨中,小香炉里积满
了水,纵然它有天大的本事,对此也无可奈何吧?“呵呵!”我幸灾乐祸的咧了咧嘴。
“算了,念在咱们俩也算是交情一场,我姑且不计前嫌,帮你一把。”心里这么想着,便信步
走到屋里捣腾出一把伞来,看了看左右,也没有什么合适的遮头,茶几上昨天吃完的早餐饼盒
子大小倒还差不多,行了,就它吧。我一手撑伞,一手拿着纸盒子,走到前庭换了鞋,直奔
“香火龛”而去。“狐爷,我这也算是以德报怨了吧,虽然你当初那么折腾我,可这会儿,还
不是我不辞辛苦给你搭雨棚,咱俩儿这回得化干戈为玉帛了吧?”我絮絮叨叨地念诵着,刚想
把纸盒遮上去,转念一想,“等会儿,我差点忘了,这儿还有事儿没说呢,昨晚的事你都知道
了吧,那东西是什么来头?要是不死,还真跟我妈说得‘快成精了’,看到它欺负我,你也不
帮忙,好歹咱们是一家子,虽然有些小过节,可那毕竟是家庭内部矛盾,不宜扩大,尤其在外
敌入侵的时候,你更不能袖手旁观呀,我得批评批评你,没有大局观念,这样吧,你要是知道
什么,不妨晚上我们探讨探讨?”说完这句话,连我都觉得自己“假”的可以,完全是一流政
客的水平,不知道这个老狐狸会不会为我的“怀柔政策”所动,“别让我失望!”我撇撇嘴,
用中指在搭好纸盒上“邦,邦,邦”敲了几下。“算了,回去吧!”刚要转身,忽然又心血来
潮,想去看看那位“雨中殉葬者”,不会那么巧吧?只是一个墨水瓶就能让它一命呜呼?我岂
不是比李寻欢还厉害?不可能,不可能,大概是活得年纪太久了,到了“蒙主召见”的时候,
算了,算了,还是不要去看了,打定主意我向里走去,挪了两步,又有些心绪不宁,毕竟是死
于我的手,何况又是老人家了,至多添抔黄土,也不至于让它暴尸“户外”,看还是不看,
看,不看,不看,看。。。。。。
终于,我拎了把铲子向门外走去。
绕过前面的两栋别墅,就到了后面的“磨光石”大街,下着雨,路上没有一个行人,我远远看
去,一个黑点孤独地落在地上,像一个句号。“唉!生命就这样终结了”我略略有些感伤,颇
有感慨地喟叹了一番。大街边上有两排法国梧桐,个个都有碗口粗,枝繁叶茂,树与树的之间
都植有冬青和木棉,我选定了一棵树,用铲子在下面的土地上“勘探”了一下,因为久不下
雨的缘故,土质都有些发硬,我把伞夹在脖颈之间,费力地挖起坑来,太硬了,雨水在这里充
其量只湿了个地皮,好容易才挖了馒头大个坑,已经手麻脚酸,不禁抱怨起来:好端端长这么
大个子干嘛!做个棺材都这么费料!我直起腰身打算稍微放松一下,“耶?”眼角的余光不经
意间瞥见“它”好像在轻微的抖动,我一缩脖子,赶紧退后几步,高度戒备地注视着“它”,
随时都准备把伞抡出去,一会儿,没动,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动,我舒了口气,眼晕了吧?
昨晚没睡好,说起来还不都是“它”害的,我走上前去,掂起铲子拨了拨“它”,果然是死
了,死也死得这么不利索,不能像大象一样,自己找一没人的地儿,安安静静的超升,真是"毁
"人不倦哪!抱怨完,心里觉得舒畅了许多,掂起铲子又开始干活。足足消耗了一个钟头的时
间,才挖出了一个像样点的坑,起码不至于让“它”遗尸坑外,大功告成,我活动了一下胳
膊,开始搬运“它”的躯体。还挺沉,看看个子大了有什么好处!当活靶子倒是很出成绩,好
像我的投掷技术有多高似的。连推带铲地把“它”弄到坑边上,我随手摘下十几片冬青叶子铺
在坑底,这才把“它”请进去,木棉花开得正好,又摘下一朵带着雨珠的白色木棉,放在鼻端
嗅了嗅,这个葬礼准备的还算不错,既不矫情也不失浪漫,我把花轻轻地放到“它”胸前,这
才有机会仔细的把“它”看看清楚。细软的尖耳朵,一身锦缎似的绒毛,它的头歪着,斜倚在翼手
上 ,眼睛似闭非闭,好像在熟睡一样,”做个梦吧,也许你很快就可以看到上帝了”,我温柔又带
点调皮的对它说.“是吗?”一个阴沉的声音在心底蓦然浮现,“谁?是谁?”我嚯的站了起
来,四下里张望,没有一个行人,“是谁在和我说话?你在哪里?”我甫一低头,惊谔的发
现,一双乌溜溜的眼珠正落在坑里一动不动的盯着我看,“天哪!”我大叫一声,撒丫子闪
人!
见鬼似的跑回家里,顾不上换鞋就瘫软在防滑垫上,大口的喘子粗气,“干什么去了,喊你半
天,吃饭也找不到个人影!”老妈数落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碗都刷好了,想吃什么,自
己热热,我到门市上去看看。。。。。。”老妈兀自说着,一撩门帘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在
地上瘫坐的我,脸上不禁有些惊讶,“怎么坐在地上?又到哪疯去了?快起来,看着了凉。”
她三两步来到跟前,想要拉我起来,我摆摆手,心有余力不足向后挪了挪,靠在鞋架上,“没
事。。。去外面。。。转了转。”也许是跑的太猛了,每说一个字,胸口都觉得被撕裂了一
般,疼痛不已。“下着雨,你到外边转?别蒙妈妈了,自己养的闺女自己还不清楚,我就知
道,你呀,肯定去看那只蝙蝠了,吓到了吧?。。。哎,小时候,你胆子不是挺大的吗?连蛇
都敢捉,老鼠也被你追得满地跑,怎么一只蝙蝠就把你吓到了,真是越活越胆小。行了,我这
就去找物业,把那只蝙蝠弄走。你快别坐在地上了,来,到沙发上去。”我在老妈的搀扶下,
强忍着酸痛,慢慢的爬到沙发上,“歇会儿,记得吃饭!”老妈临走前,再三叮嘱。
约摸过了半小时,胸口的疼痛渐渐好转,我一边控制着呼吸,一边不知不觉的沉睡了过去。
梦不约而至,情景十分杂乱,一会儿是“狐爷”不怀好意的嘲笑,一会儿是双巨大的翅膀向我
迎面扑来,一会儿又听见黑色的斗篷里传来阴沉的咒语,一会儿又出现一个无底深渊,我好像
被谁推了一把,重重的跌落下去,“啊!”一声尖叫,我从梦中豁然惊醒,双腿反射性的蹬了
两下,怔怔的等了半天那些三魂六窍才一个个从深渊里爬回来。安定之余,仍然不免有些心
悸。
接下来的一整天都在高度警觉中度过,那怕是一点轻微的响动,都会让我确认上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