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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右下角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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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昙以为进门只要通过那把伞就行,没想到……
他想简单了。
伞身忽地往下一坠,不用看也知道谁来了。
他瞧一眼伞里的那些人,又瞧一眼跟进伞里的吴夺,硬邦邦地问:“不是说纸伞能把散了的东西找回?门呢?”
“他们不就是?”
“是什么?”
“……门。”
唇微微翕动两下,被噎住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缓了缓,指着伞里那些满身罪业、闭着双目走动的死人说:“这有成百上千个,都是门?”
“散落的门。”吴夺说,“伞拢起来的就是门,既然他们出现在伞里,那就代表着,门身被他们分吃干净了。所以……都是门,但又不完整。”
“别告诉我要在伞里玩拼图小游戏。”楚昙说。
眼睛里洇出一点笑意,说:“不拼……挨个拨一下,找出门钹在哪,拨对了就能进去。”
“你认真的?”
“嗯?”尾音往上勾了下,有点疑惑地朝楚昙看去,“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楚昙默了半瞬,张唇说:“这有上千号人。”
吴夺“唔”了一声,摇摇头说:“但我在外面吃了不少恶鬼,那些煞至今没完全散去,不好用我的办法找门钹……煞会溢出来,惊醒这些东西就不好了。”
“……我来。”楚昙说。
网购的外套都比较能装,这回进来,几个兜里塞满了可能用到的东西,有的常用的却没带,他知道边上这人有。
楚昙找出一张黄纸,说:“香灰。”
香灰在纸上堆起一个尖。
指尖抵着香灰圈出一个圆。门钹的雏形。古时候喜欢用狮首或者椒图这些作为门扉铺首,之前见的那九扇门,门钹清一色都是椒图。
兽的獠牙夸张,椒图好闭,最不喜别人擅闯自己的巢穴。
用在门上,也取了保家宅,镇妖邪的寓意。
香灰落成,纸上赫然出现一个怒目而视的衔环兽面。
黄纸转瞬焚得一干二净,纸灰香灰混在一起,地上随即出现一条细线。
抬眼看去,细线延至一个老人脚边。
“门钹在他身上。”
两人大步流星走过去。
吴夺动手叩下去,叩两下就收回手,皱眉道:“不在他身上了。”
“……逃了?”
他轻轻应一声,说:“椒图性好闭,家里没人守的话,它能稍微抵挡一阵子……谢合那扇就是,她不在家,全靠她小徒弟和椒图一起守。”
“这东西会逃,”楚昙有些烦躁,“办法不管用。”
他抬起眼:“你有什么办法?”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下指背,吴夺想了想,好奇问:“照青这扇门数百年没打开了,门后应该也没什么人,它枯守这么久,饿不饿?”
“……”
一个门钹有什么好饿的。心里吐槽完,面上半点不露馅地回:“所以你要架锅烧饭,请它出来吃饭么?”
“它未必吃得惯我做的,”他说,“供香试试?”
手指拨开香盒,淡淡道:“说不准就认出故人了。”
香盒递过来,看着楚昙说:“我身上有煞,手沾香会染煞味。你来?”
指腹压香拂过,正正好好三根香。照火点燃后,香烧得并不快,香头半天才下去一截。
眼看快要没耐心,就看到人群中有个小孩突然睁开眼。
“门钹应该就在他身上,”吴夺说,“过去叩一下。”
那小孩睁着眼,却没乱动,似乎兽面铺首在借他的双眼辨认旧故。
楚昙垂下眼,指尖碰到一处冰凉,门钹上的獠牙形状逐渐清晰。他用手指衔环叩门,叩下去那一瞬,眼前一阵发黑。
没等缓过来,就听伞纸收折扇似的,一声闷脆响声。
他回过头,那人收伞走来,不觉得多重似的,忍不住问:“伞里的门……人呢?”
“你找他们有事啊?”
“……”
见他不吭气,吴夺又说:“各回各家了,原来从哪来的,还回哪。”
答完,看到楚昙转着两颗珠子在找路。他边用目光指指前面那处建筑,边习惯性地折伞抚顺:“那有个客栈,去那歇脚吧。”
“嗯。”
客栈里头既没有掌柜的,也没有跑腿账房,看起来空荡荡的。一把桃木凳子静静地坐在柜台前……不知坐了多少年。
“找一间两床的?”
楚昙乜了眼走在前面那个,唇翕着动了几下,幽幽问:“你害怕?”
“……是有点。”声音也幽幽回。
“随你。”
他停下来,推开一扇门往里看,看一眼又转回来,说:“找不到两床一间的就凑合一间,你睡床,我进伞里。”
“……也随你。”
找一圈没找到合适的,正准备凑合着挑一个单间住下时,就见楚昙照直朝前走去。
“这间怎么样?”他停下来,指着敞开门的房间问。
这间也不是一间两床,而是两个房间打通,连成了一个房间。
吴夺走过来,点头说:“那就这间。”
脚步声踱远了。
那人没发觉楚昙停在某幅悬挂下来的字画前,半天没挪脚。字画不特别,特别的是右下角的细朱文印——
楚。
楚昙一直不明白,葬在别狩山的那聚枯骨,怎么跑到门里来了?
那是他的遗骸,就算有灵,也不可能长脚跑了。
想不明白干脆去隔壁了,刚进屋,就闻到一股久违的熟悉气息。那不是浅显的,会被时间洗干净的气息,而是附着在灵物上面……主人的气息。
一点……水洗后昙莲的味道。
“你挑的这个房间好像是我的。”楚昙说。
“说什么?”
这是耳朵又不好了……楚昙边打量着屋里的灵物,边提高声音回:“这间我原来住过,你去住隔壁那间。”
“嗯?听不清……”
挑起来细看的罐子玉重重放下,楚昙扭过脸,冲着那扇屏风,满脸不爽地说:“你要不买个助听器?”
转过去那一霎,表情有点不对了。
屏风后面……没人。
片刻,声音又回了:“说什么啊……我怎么半个字也听不清。”
音色和平时不大一样,偏冷,嗓音闷低。
楚昙抬手折起屏风,却发现屏风的其中一面是琉璃制的,半透明的浅青,能照影。
声音从里面传来,似乎很困惑:“你凑这么近做什么?”
“我凑近?”
声音“嗯”了一声,提醒他:“脑袋快要拱我怀里了,这还不近?”
楚昙气笑了:“你要不睁眼看看自己在哪?”
屋里瞬间静下来,那边似乎终于反应过来。
吴夺阖眼又睁,之前还能看到的房间摆设眨眼消散,四周黑漆漆的,面前是一扇半折起来的琉璃屏风。
隔着半扇浅青,他看到楚昙垂着眸,一身冷清地站在那。
似乎在等他出来。
“屏风应该是防人进屋的……我刚才没留意,不小心中招了。”
他走出来,看一眼房间布局,又说:“这屋里不少防人的把戏,那个罐子玉……可以把人困在瓶里。”
“那个陶猪泥塑,也可以暂时把人封在陶猪身体里。”
顿了顿,他转过脸,很认真地问:“那些灵物上面,怎么会有你的……痕迹?”
“……这房间本来就是我的。”
“你在照青这里住过?”他怔住。
楚昙“嗯”了一声,说:“住的时间还不短,不然不可能弄出来这些玩意儿。”
他绕到那面书架前,看到有一格没放书,卷着一幅收起来的画。楚昙边开画边问:“你们这不是专门引成了气候的鬼物么?”
“也有一些阳寿未尽就亡故了的人住在这,不过这种情况很少。”
绢画展开,是一张肖像画。
画上的人一身宽袍大袖,手笼着袖,站在一株枯树下,静静地配合着某个作画的人。
绢纸一点点铺开,最终露出那个人的样子——
他垂眸笼袖,表情淡淡冷冷,长发由一根细枯木挽住,枯木顶端开了一朵木昙花。
右下角有一行题字:于洪武二十三年,为爱徒楚昙作。
爱徒楚昙:“……”
他压根不记得自己有师父。
边上那个也看到这行字了。他抬起手,指头点在“爱徒”两个字上,很感兴趣地问道:“你是照青的徒弟?我怎么不知道?”
“你看我像是知道的样子?”
他笑了下,说:“要是这样的话,我们之间也能扯上一点关系。”
“?”
“照青算我半个徒弟,”吴夺轻声说,“没到拜师认徒那一步,但她问过我,我也教过她,你如果是她的……徒弟,便算我半个徒孙了。”
不挪眼瞧画的目光终于挪了。楚昙一眼斜向他,问:“你在开什么玩笑?”
他“唔”了一声,指着画说:“那不开玩笑了……不过,你对这幅画一点印象也没有?”
“没。”
指腹捻了捻绢纸,说:“这画有灵,有灵的东西都会附着一点主人的记忆,窥一下承载的记忆就知道了。”
正要闭眼窥看时,就见有只手摊开凑来。
他掌心瘦窄,指骨修长,指头在他眼皮子底下叩了叩画。
“你干什么。”
“让我也看看?”他一脸坦然。
楚昙和这人对视两秒,有点烦地褶起眉心,槽了句嘴:“你事真多。”然后就把卷轴的一端塞他手里,另一端自己拿着。
两人各自拿着一端,微垂着脑袋,几乎同时阖起双眼。
一时间,作于洪武二十三年,春夏交替时节的肖像画把它记得的,一点点铺展开来——
入眼就是一个困恹恹的女人,她绷好绢纸,打着哈欠说:“……困死了。”
绷完绢纸又走了。
片刻后,半哄半扯着一个十七八岁,眉眼藏稚气的男孩子过来了。
“我这画技练得炉火纯青,我敢说举国上下没人能比过我,我一画值万金,你不偷着乐也就算了,还七请八催的?”
“……杂事没干完。”
“画完再说。”
她倒是沉心静气,笼袖垂眸,乖乖巧巧让她画的那个就静不下来。好不容易熬到画完,元照青捧着画走过来:“看看,满意吗?”
“我什么时候成你……”
声音的主人似乎也觉得“爱徒”两个字过于难以启齿,改口道:“徒弟了?”
元照青“唔”了一声,有些心虚:“早晚的事。”
也就心虚了半瞬,她瞧一眼画,又瞧一眼小心捧画的人,说:“认个厉害师父不好?小木头。”
“我不认。”
画小心捧在手里,声音低下去:“认了你,我就不好出去了。”
……
“噢,看样子她想哄你当小徒弟,但你没认。”
低轻的声音将他拉回来,楚昙睁开眼,听到那人似乎颇有些遗憾地说:“差点要有小徒孙了。”
楚昙懒得理,只斜斜瞥了一眼,本来都忍下去了,一想到那个称呼,没忍住:“一口一个小徒孙,就不怕小徒孙欺师灭祖?”
吴夺斟酌片刻,这才轻声回:“怕?怎么会。”
他怎么会怕?只会……求之不得。
他极快地看一眼楚昙,又极轻地咽一下:“那样我就可以解脱了。”
……忘了这人一直想死。
楚昙闷了闷,找不出半个字反驳,只能呛他一句:“这是我房间,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