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梦十二书：孟婆》万九梦

19、器灵

　　奈何桥前，病假两天的顾丽丽又重新抡起了汤勺，本是一抹荧绿滴入锅中，想想不对，之前上面说她汤淡了，加料加料，又滴了一滴。

　　老规矩抡满20下，389接过汤勺，开始盛汤。

　　“孟婆大人终于来了，我还以为要等几年呢。”

　　听见有人说话，顾丽丽抬起头看着的亡魂，对方是个中年男子，皮肤黝黑粗糙，穿着一身洗得已经有些泛白的深色布衣布鞋，正木讷的望着汤锅，顾丽丽盯了他好久，却并未见对方开口说话。

　　顾丽丽心想“可能是队伍后面哪个亡魂说的吧”

　　“糊里糊涂过了一辈子，如今嗝屁了，只想快点投胎，下辈子好好学习，然后从山沟沟里走出去看看。”

　　顾丽丽一惊，这次她明显听到说话声就是由自己眼前的亡魂传来的。

　　“你想快点投胎？下辈子好好学习？”顾丽丽看着眼前的亡魂疑惑的问道。

　　“孟婆大人.....您...您知道我心里想的吗，大人，我错了大人，您可别不给我汤喝啊。”

　　突然顾丽丽耳边一道轻语：“孟婆大人，不必惊慌，您这是掌握读心术了。但您先不要暴露，否则上面追查下来，恐怕会暴露我的存在。”

　　“你的存在？没人知道你吗？”

　　“嗯，除了您没人知道我的真身是什么，我不是受天地感召而生，天道是不会允许我存在的。”

　　“那.....我先上班了。”

　　顾丽丽侧目，见芳芳芳缓步走来，马上切断了已清怜的灵识交互。又转头安抚眼前的亡魂，将一碗刚盛好的孟婆汤递给对方。

　　亡魂伸出一双布满沟壑的双手接过汤碗，坚毅决绝一饮而尽，没有一丝犹豫与眷恋。

　　“跟我来。”芳芳芳扬了扬接引的召魂幡，亡魂便跟随着她向着奈何桥走去。

　　顾丽丽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缓缓走到奈何桥畔的大石墩上坐下，这些天来她常常坐在这块大石墩上发呆。

　　地府的时间算法与人间不同，也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天与年的换算，挺芳芳芳讲述这概念，就像是不同维度的时间运转，并不能进行有效换算，只有地府专用特制手机上可以显示她任职已有一个月，而人间已过去三年了。

　　那是一座看起来很普通的青石平桥，普通到奶奶家附近的小河沟就有这样一座青石小桥，那座小桥陪伴了她一整个学生时代，放学后总会去坐那么一会儿，想想奶奶今天会做什么好吃的，奇怪作业怎么越来越多，算算妈妈在天上有几岁了，再猜猜爸爸哪天会不会想起小弟弟还有个姐姐呢。

　　后来，她总会再多坐一会儿，因为她要再想想，妈妈在天上有没有接到奶奶，她们团聚后会是怎样的场景，她们有没有想她。

　　顾丽丽望得出神，直到芳芳芳举着招魂幡回来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呼唤她，才让她回过神来。

　　“大人，你不舒服吗？”芳芳芳问道

　　“有些头晕，不碍事。”

　　顾丽丽往桥下看去，船夫正撑着木船渡川，忘川水静谧得像一面镜子载着小船铺在那里，船上几个目光呆滞的亡魂正静的坐着，看不出悲喜。

　　“亡魂这样一世一世轮回，什么时候才有终点呢？”

　　“直到他们有所参悟，就像有些修行的人或者积分达到一定数量，就有机会跳出轮回之外。”芳芳芳顿了顿，摇了摇头又说道：“大人，您还是没去看职工手册吗？”

　　“看了一些，不过是一些反人性的条款罢了。”顾丽丽冷哼一声又说道：“我只看到无论我有多么努力，当上多大的官儿，也不可滥用私权，查探亲人朋友的消息。我还曾想着，攒够积分，也像94号一样，看看我的家人轮回后过得好不好......”

　　“大人，这确实有违天道。”

　　顾丽丽没有接茬，垂眸一笑又说道：“芳芳姐，你在这儿多久了？”

　　“快千年了。”

　　“没想过升迁吗？”

　　“没有资格，也没有足够的积分，升迁名额不仅要积分，也要上级和同事写推荐信的。而且我不懂与人交好，升职后去的地方是非会多，我不喜欢。”

　　“大人，您问这个是?”

　　“我只是在想，所谓现代化地府，便利都是给积分大户，都是给当官儿的，空子也都让聪明鬼钻了。”

　　顾丽丽转头看向排队的亡魂，亡魂们站得整齐有序，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汤锅前，389正捧着汤碗，抡着汤勺，准备给下一个亡魂盛汤。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佝偻老翁，脸上布满深深的沟壑，头发已经掉光，嘴角却还有些胡茬，看上去有些年纪了。

　　389将汤碗往老翁面前一递：“来，302号，喝汤啦。”

　　老翁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389放下汤碗，走到老翁身前，又重重地喊了一声：“302号？”

　　老翁这才缓缓抬头，一双泛白的眼睛空洞的向前看着，脸上的皱纹交织深陷，有些骇人。

　　许久，老翁伸出一只手在389面前摆了摆：“我不想投胎了。”

　　顾丽丽一听，撑起身便要向着389走去：“走吧，来活儿了。”

　　“怎么，您有心愿未了？”顾丽丽问道。

　　老翁摇了摇头：“唉，没有心愿，这辈子太苦了，不想有下辈子了。”

　　突然，幽暗的黄泉出现一道亮光，是投屏。这一次很奇怪，芳芳芳居然自己主动开启了全息投屏。

　　屏幕上出现一家医院，跟随镜头走进一间病房，病床上躺着的正是302号。

　　躺着的302号呼吸急促，脸上的五官扭曲着，像是在使什么劲。

　　“哎呀，这一地.....我说老头，你怎么又把尿袋拔了。”从病房外走进来一名护士，本是端着一个不锈钢铁盘，盘里各种碘伏棉签针头，医用胶带，正准备给302号抽血检查，却在走近床前踩到一滩液体，仔细检查后才发现是床上的病人，又把尿袋拔了。

　　床上的病人默不作声，任凭护士在那牢骚埋怨，只倔强的把头歪向一旁。

　　“我说老头儿，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跟你说了多少次，尿袋和输液管不要搞破坏，不然你一感染，就没命了。”护士烦躁的说教着，又向门外喊道：“刘姨，您来打扫一下吧，病人的尿袋掉了。”

　　护士只负责病人的身体，病房内的卫生自然要保洁阿姨来负责。

　　“诶，来了”门外的保洁阿姨听见应了一声，又去保洁室拿了些工具，涮了涮拖把，提溜着走进病房里。

　　“唉，你这人怎么总是添乱，你知道多少人羡慕你有儿女肯给你治疗。”保洁阿姨进门第一件事，也是同样数落病床上的302号：“怎么，你怕儿女花钱，不想治疗了？”

　　302号依旧别着头，不言语。

　　“他啊，就是脑子微缩了呗，放着好好的日子，不会享福。”护士拿起碘伏，不耐烦的抹擦消毒之后又重新插上了新的尿袋。

　　“啧啧啧，我要有他这福气，可不敢再给儿女添乱了，不知好歹。”

　　“行了刘姨，就先这样吧，呆会他儿子来了，我再问问他们要不要请个护工看着。”

　　清理完的二人说道着，走出病房。随着病房的大门关闭，302号扭过头来，两行热泪顺着他眼角缓缓流下，落在医院白色的枕头上，形成两个突兀的圆点。

　　病房外，医护台里，刚刚的护士正在跟谁打着电话，语气中夹杂着埋怨：“对，今天又拔了。不是说我们嫌麻烦，病人这样会增加感染的风险，对，没人盯着可不行，你们赶快商量一下吧。”

　　傍晚，一对儿中年夫妇匆匆赶到302号所在的病房，男的首先开口：“爸，护士说您又闹了，您说您这”

　　“对啊，爸，不是儿媳说您，我们这一天的工作，又要照看孩子....”

　　“爸，小浩这马上大学毕业，就要结婚，孩子说了，来年啊，就让您抱上大曾孙子呢。”男的又找补道。

　　女人见302号始终不肯开口，索性拿起床头的暖水壶：“我先给您去打壶水啊爸。”边说边向男的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一起溜出了病房。

　　女人拎着暖瓶，走到楼梯间，男人灰溜溜的跟着。

　　“你爸到底想怎么样，隔三差五就是这么折腾。”

　　“唉，他还是想回家，爸跟我提了几次了。”

　　“回什么家，回家谁伺候，何况回了家，你爸这病还能撑多久？你要知道你爸多活一个月，就多一万的养老金。有了这钱，你儿子才有钱娶媳妇。”

　　“唉。”男人边叹气边在裤兜摸索出一包香烟，有些慌乱的抽出一支，又透过玻璃窗看了看门外，确定没人发现后，掏出打火机迅速点燃了香烟，深吸一口后又说：“大夫说这么熬着也许还能撑几年，可....他这么大岁数了，真受罪啊。”

　　女人听了脸一横：“受罪？你儿子没钱娶媳妇了受不受罪？嗯？你现在倒在这装起好人来了，当初是谁的主意？”

　　“别说了！”男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又伸出脚使劲碾了碾：“你去打水，我再回去劝劝老爷子。”

　　男人独自回到病房，病床前302号见儿媳没在，伸出手来够了够男人，又缓缓开口：“儿啊，爸太疼了，爸不想活了，就让爸走好不好？”

　　男人推开302号的手，假意给他盖了盖被子：“爸，您说什么胡话。好好治病，好好修养。来年，我抱您的曾孙来看您。”

　　302号听闻呜咽着就哭出声来；“儿啊，爹这辈子没随便掉过眼泪，没求过人”302号从被子下抽出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儿啊，算爸求你，你妈走的早，我一个人拉扯你长大不容易，如今得了这一身的病，别折腾爸了，就让我走吧。”

　　“您老糊涂了，怎么又说这种话。”儿媳推门进来，疾步走向床头“啪”一声将暖瓶放在床头柜上。

　　302号见儿媳来了，别过头，又不再言语。

　　“爸，您就安心在这养病，我刚跟护士说了，您这脾气，请了护工也看不住您，我们家属同意给您上束缚带！”儿媳撇了302号一眼说道。

　　儿子一惊：“啊？约束带那是给....”没等说完，就被儿媳的凶狠眼神把要说的话吓了回去。

　　“儿啊.....”302号愤恨的喊出这一句，便晕死了过去。

　　儿子儿媳见状慌了神，连忙跌跌撞撞去喊护士和医生，儿子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对于老人退休金的执着，嘴里碎碎念着求医生一定要把老人抢救回来，可当所有抢救手段都用过时，那监测仪器上代表着生命的波点依旧没有跳动，只有一条直线宣告着302号的消逝。

　　全息投屏逐渐熄灭，黄泉恢复了往日的幽暗。芳芳芳这次启用了更大的权限，投屏了亡魂在人间的最后片断，以及致使亡魂不愿投生的原因。

　　“302号，投生是每个亡魂的归途，无论你愿不愿意。”芳芳芳皱眉，平和地说道。

　　“孟婆大人，或许可以，把我的灵魂也杀死吧，人间太苦了，我不想再回去了。”302号的眼球泛白，应该是有些眼疾，已经不大能看清人，只空洞的对着前方说道。

　　“302号只有9万积分，什么梦都是造不了的。”芳芳芳知道顾丽丽打算让302号造梦，毕竟目前孟婆所能使用的圆梦手段，也只有这个了。

　　为了93号她已经欠了观南还不清的积分，对方必然不会再借积分给他。甜梦和噩梦需要100-200万积分，302的9万积分差的是天价。何况302号的状态，似乎并没有什么样的梦境适合如此绝望的他。

　　“孟婆大人，孟婆汤需得亡魂自愿饮下，才能渡过忘川。否则就算我们让他强行喝下，也是渡不了忘川的。既然如此，就让白家公关送他去特殊生魂管理处吧。”

　　自从顾丽丽上任后，白家公关已经不来黄泉监事了，原本黄泉也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只是经常私下与亡魂达成插队交易，为了方便才谎称来黄泉帮忙维持秩序。

　　如今302号的事无法调解，顾丽丽也只能按照芳芳芳的提议，交由白家公关送往特殊生魂管理处了。

　　芳芳芳拨通电话，没一会儿代表着传送的黑烟，便在顾丽丽身旁出现。

　　“白总管。”芳芳芳向着来人致意。

　　来者一袭素衣白裙，手里挥着一节法杖，白脸红唇，正是白家总管---白慕妤。

　　“我还以为孟婆大人有能耐解决这黄泉的任何事，我们要下岗了呢。”

　　说话的是与白慕妤一同前来的白家公关，挺高的个子，却像个瘦猴子一样，长得尖嘴猴腮，一脸刻薄相，半长的头发扎成一个小揪，掐着嗓子说道。

　　自从前任孟婆被顾丽丽顶替，白家公关对黄泉的操控收敛了许多，也鲜少来黄泉干预。

　　但白慕妤是白家公关总管，背后又有家族势力支撑，自然是不会把一个凡人取巧当上的孟婆放在眼里。而她带来的贴身公关，更是号称地府第一狗腿子的心腹，自然知道谁敢染指白慕妤爱慕的观南大人，谁就别想好过。

　　顾丽丽正要上前理论，389却用胳膊挡住顾丽丽先一步走上前，上下打量着对方说道：“哟，白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老阴阳人，半男不女，阴阴阳阳的，敢这么跟我们大人说话。”

　　“你....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狗屁助理也敢在我们白家公关面前放肆。”瘦猴子公关显然被389气的不轻，白家在地府颇有威望，素日里就算是平级的同事，也得让他们几分，如今却被这普通亡魂提拔上来的小小助理奚落了一番。

　　“白总管，389长期呆在黄泉对地府规矩体系还不太了解，是属下疏忽了，您放心，我这就去教育教育她。”芳芳芳见情况不妙，边说着就要将389拉走，整个地府否知道，这白慕妤为人素来狠辣，惹到她必然没好果子吃。

　　实时证明芳芳芳的想法确实准确，没等389迈开步子，二人就被白慕妤施展了定身术，留在了原地。

　　“你是黄泉老人了，我不与你计较，但那个顶撞我的下贱坯子，今天必得魂飞魄散。”白慕妤阴冷的声音透过那张渗人的白脸红唇面具传了出来。

　　“我看谁敢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