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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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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的苍穹泄出一座山,带着云雾翻卷,便是吐出江山,割出错峰纹路,留下峭壁。
如此磅礴之势,震出数缕川河,流淌恐惧,冲破坚石。
墨绿树荫卷满山身,葳蕤中颇有几分野蛮。
万物疯长,雀鸟鸣声清脆,抖下潮点,唤醒白茫里头的春意。
纵观全山,山峰挺拔,沿着岁月冲上云端。山峦错落其中,织出无数壮阔。
暮草荒原上,少年们齐齐仰望,妄想将这片美景塞入眼中。
人群中有人不禁感叹:“太漂亮了。”
名为震撼的沉默中,这突兀夸赞将几人拽出。
有为艺术追寻胆大者问:“要去吗?”
亦有怀胆怯而胆小者,抗拒答:“没必要进去,”
姜璐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小坎,里头漆黑看不到底,无形中塞满看不见的畏惧。
她吞咽后退,又小声言:“在这里也能画。”
这一声嘀咕,像风似的钻进春绮的耳边。
闻言,春绮向前走了几步,嘴角轻扯:“这能画到什么。”
说着,她抖了抖肩上的画板,不知有意无意。
两人并肩站着,春绮矮姜璐半个脑袋,气场却不输。
姜璐瞥了眼身侧瘦小的春绮,抿起唇。
没认识春绮前,她就先认识了她的画。初三时,姜璐在画廊见到了春绮的画,机构导师称春绮为天才,而陶且说她是天才中的天才。
现今她十八岁,早已被破格录取。
“不要再往前走了!”
陶且的喊声冒出来,轻微的喘息夹在话里,还没缓解。他正扶着一块山石,稍弓着腰,中年男子的体力远不如青少年。
说白了,此次写生,春绮就是来玩的。
姜璐收回目光,后退几步,转身融入到队伍里,而春绮还站在前边。
“在这里画就好了,这山很大!”
话落,有人欢喜,有人失望。
然而陶且的话语是画地为牢,将亢奋的学生们圈到安全领域。
不到半刻,少年们就开始占据位置,唯恐没占到风水宝地,没将此景的最佳视觉效果呈现出来。学生们陆陆续续摘下背后的画板,逐一支起,从箱子里展开工具。
一行人中,春绮却没有动。
她还站在坎前。
春绮垂眼,抬起脚,登山靴尖踢出一块小石,小石头滚了半圈,接着掉进这不知几米深,宽要过六尺的坎。
只要缓冲几步,一迈腿,就能跨过。
估量几秒,春绮捏紧手里的箱子提手,使力将画具箱子抛到对面,箱子摇摇晃晃的落地,结结实实的闷响。
见箱子落地,春绮扶紧画包肩带,继而迈起左腿,作势蓄力。
远处的姜璐率先看到,她张了张唇,还没来得及开口,春绮就已经大步跨了过去。
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只留下姜璐的诧然。
春绮的动作很快引来了注意,不少同学的目光都钉在了春绮的背上。
有不解,有震惊,有担忧。
后头督促的陶且经一旁同学提醒,才注意到,他忙抬眼,看着那瘦小的背影,肃声喊道:“春绮!”
此刻的春绮已经站定,背上的画板晃了晃,拍打她的脊背。她的个子不高,身子又瘦小,若方才稍犹豫,就会栽倒。
陶且刚缓没几口气,感觉又要晕眩。看着不为所动的春绮,他向前走了几步,扬声喊道:“回来!”
春绮这才回头,却也没有理睬陶且。而是扫了眼那道坎,再掀眼扫视坎对面的人群。
深坎像是一道分界线,以命运为起点,划分出了“大多数”,剩下的不是少数,也不是个别,而是——
唯一。
少女面色如玉,眉眼疏冷,她回身,低声道:“有什么好怕的。”
说完,春绮稍稍倾身,重新拎起工具箱,踩着草地,决然地走往如巨兽般的深山。
少女短发及肩,背影瘦小,气势却强大。
孤身一人进入兽齿下的黑暗。
姜璐终于忍不住,她站起来:“老师,我去找她吧!”
陶且横她:“坐下。”
他看向一旁的助教:“你看好他们。”
“有事先回去找人,别乱跑。”
话落,男人挽起袖子,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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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一段距离,春绮所在位置才算到山前。
面对近在咫尺的高山,春绮仰起头,打量着这看不到顶的高山。大雾越来越浓,为这铜绿的深山裹上一层薄纱,漫出一阵春寒。
她拢紧身上的卫衣,兴奋与未知一齐卷来,摊出偏偏战栗。
巍峨与庄严交织,岩石夹缝之下,浑然天成的巨口,似仙境,又像兽口。
春绮轻呼一口气,定了定神,迈起步伐,走进这深渊。
山口的小径出乎意料的宽敞,不过光线晦暗,春绮便从画袋的侧边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用作照明。
四周极静,仅有细微的水滴声回荡在耳边,剩余的就是春绮的脚步声。
春绮的步伐很慢,她举高手机,光亮晃动,只见身侧宽长的岩壁上,爬满了葱青色的苔痕。
这是极其鲜润,细腻的绿。
亮光一照,仿佛无形镀了一层荧。
大自然真是个无情的美神,只管赋予色彩,剩下的一切交给万物主宰。
毫无生长规律的苔藓,质感如丝绸滚落,藤蔓如同点缀,不惹眼,却吸睛。
春绮边走边看,直到手臂酸痛,她才放低手机,光亮落到地上,她揉了揉小臂。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靴子已经有溪水淌过,波光在黑夜里闪闪。
春绮垂眼,不由感慨,这里连水都净的剔透。
约莫又走了一里,春绮手里的“赛博火把”光线越来越微弱,并非电源不足,而是顶上有光渗了进来。
树枝与藤蔓交织,无形垂在夹缝中。
眼前的光感愈发强烈,春绮摁灭手电筒,加紧步伐。
岩下的夹缝后头缠满了茂枝,春绮抬起手臂,抓开其中一条,稍举起工具箱,用作盾来抵挡,往前一推,就踏了进来。
前面一直游走暗中的春绮瞬间暴露在光下。
耳边的水声不再,脚下的溪水彻底漫过靴底。
光淋了下来,春绮用手背盖住眼睑,适应几秒后,她才缓缓睁开。
耳畔轰鸣骤然放大,水汽裹着凉意漫上脊背。
白练似的瀑布正撞进眼底,将山座割得高低错落,前后有秩。水沫在断崖处蒸腾成雾,裹着千年古树的松脂气息,日光从雾中斜斜劈下几道光柱。
她踩着剔透的溪水,如同置身仙境。
赭色岩石上青苔层叠生长,鲜活明亮,落叶逆着水流朝瀑布源头飘去,像是某种邀引。
山风掠过发间,似有低语。
丁达尔效应清晰展现在春绮的眼前,周身的潮意淡去,一阵微风袭来,春绮活了十八年至今,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如梦春风”一词。
看着这盛景,春绮呼吸稍滞,惊到不能言语。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远超人类想象之外,上千年的文明底蕴在此刻似乎都将黯然,却又是无法忽略的浓重一抹。
震惊片刻后,春绮抬手拍了一张照片,可即便手机的相机参数如何调节,连春绮所看到八成景色都无法还原。
春绮放弃挣扎,再次收起手机,开始环顾四周。
茫茫春意,生机盎然。
看着这一座瀑布,水势平稳,潺潺溪流。
等瀑水流到春绮所站之处,已成小溪,映着碧绿。
春绮看到身边的石地,为不辜负此景,她毫不犹豫地迈起大步,踩着被时间打磨圆滑的石砖走上去,浑然天成的石阶,让她很快抵达瀑布脚下。
高处的石底很大,似盘般盛着这瀑。
春绮将画具箱撂下,沿着石地看去。石地尽头,瀑布斜下方,还有一座巨石,上头已经沾满草苔。
这一眼,她已然丈量好构图。
春绮收回目光,支起画架,展开折叠凳,掀开画具箱。
望着此景,听着瀑水缓缓淌过。
春绮撕开胶带,沿着利落地铺完画纸边缘,即刻从袋中抽出一支画笔,观望片刻,便转起细笔,捏着笔后端,起草图。
在极其美景里,与舒适的氛围中,她浑然听不见山外陶且的呼喊。
这幅色调温和的画幅里,她与它的画笔沉醉其中。
但在春绮的笔下,它都是严肃的墨色。
不知过了几刻,天色依旧。
春绮挠了一下被虫蚊啄过的脸颊,她握紧笔,比对自己的画稿,再抬眼看面前的岩石。
一只孤鹰忽然掠过岩面。
彼时,上山传来雀鸟的鸣声,嘹亮的回音。
春绮眼看那只孤鹰延着山石,茂密林木,划过云雾,飞上山巅。
一瓣鹰羽飘下。
她的目光随着鹰羽旋下,再定睛。
一道身影从岩石后头闪出。
是一个男人。
男人身穿绿墨色锦衣古袍,以断枝束发,乌发如缎。身形欣长,仿若修竹,腰身绕着一圈树藤,藤上有灰银色的树叶,纹路似乎精雕细琢,做工极佳。
说栩栩如生也不为过。
那鬓发随风而扬,春绮稍有些看不清男人的眉眼。
他的手扶剑鞘,稍稍侧身,横来薄情一眼。
可玄乎的是,男人的五官英挺,眉眼走势都温和。
深棕瞳里映着光亮,仿若被燃烧的琥珀,望着透彻,融万物而明亮。但那份见到春绮的诧然丝毫没有滞留,转瞬又化为审视。
审视春绮这位入侵者。
这冷睨,寡淡,薄情。
面对男子审视,春绮丝毫不惧,直视眼前人。
再看他眉目疏淡,薄唇微启,吐出几字。
“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