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鸳》巳游

40、第四十章

　　那日，大理寺狱被烧后。
　　萧纾未等休息，便匆匆去明居找了邬砚。
　　而朱雀阁早已查出操纵放火的是谁。

　　大理寺少卿莫九和，是个一心钻营官场的小人。
　　他心狠手辣不假，但做事却做不到干净利索。
　　朱雀阁只用了几名眼线回报，很快就查到他身上，却也并非什么难事。
　　又花了半日功夫，将他背后之人也查个水落石出。

　　莫九和自以为，用纵火一事做了投入太子门下的投名状，实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太子也不过是借他的手做事，日后若真查处出蛛丝马迹，为绝后患，倒是也不可惜将他抛弃。

　　萧纾恨极了放火的莫九和，但是，此等恶人自会作茧自缚。
　　他更恨的，是背后计划一切，却又完美隐身的太子萧聿。
　　也是那夜，他在东宫放了一把火。
　　即便知道，这场火不会要了太子的命，但就是不爽，他活得逍遥自在。

　　不想，这场报复却有遗疏。
　　在东宫安排的内侍当夜逃跑后，失踪了。
　　寻了三日未果，后来，是邬砚传话，说是人落到了林兆祈手里。
　　林兆祈并未将人交给太子，而是破天荒的，邀萧纾入府一叙。

　　从未有过交集的两人，在书房，破天荒聊了许久。
　　林兆祈很聪明，仅是审了一个内侍，便将所有的事摸得透彻。
　　更惊讶于，看似低调平庸的皇子，却得信王和朱雀阁相助；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年，竟还有这样的果决和魄力。
　　林兆祈像是发现了一座被世人低估的矿山，越挖越是惊喜。
　　而对那已是废柴的太子，更是没了多少耐性。

　　为表诚意，林兆祈将那内侍杀之弃于荒野，从此，东宫走水，成了他们彼此的秘密。
　　不过，那日书房，两人聊得依旧是不愉快。

　　倒不在于林兆祈的心诚不诚，只是他赌错了，萧纾的野心并不大。
　　萧纾并非是对皇位无感，而是不愿功利急求。
　　往常，用在太子身上的那一套，用于他，走不通。
　　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似乎更妥当。

　　林兆祈想通这一点，心下也便有了把握。
　　来渊州的这一路上，他再未找过萧纾。可有些事，萧纾做了，他便知晓该去如何相助。
　　即便没有正式结盟，却已默认是一条船上的人。

　　“那日在贵府，却是没喝上左相的一盏茶。”
　　萧纾收起思绪，拿起茶盏，“今日，却在这千里之外的渊州与左相同饮，还真是奇妙。”
　　林兆祈顺意也举起了茶盏，他们相互敬上，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仿佛所有默契，都在这杯茶中，不言而喻。
　　......

　　京城临都林府。
　　其实，每隔两日，府中都会收到来自渊州的奏报，只因，这些奏报进了长荣阁便再没出来过，所以，府中各院儿并不知情。
　　卓氏的原话是：“你们只管安分守己，老爷的行程，不用知晓。”
　　她是夫人，自无人敢同她计较，只会在背地里说两句闲话罢了。
　　只是这日，卓氏不在府中，管家收到奏报后，便做主给每个院子都传去了消息。

　　奏报上说，渊州祭礼已结束，队伍六日后便可回京。
　　一听说老爷快回来了，几位姨娘，无不欢心，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按理说，她们在府中生活了十几二十年，也该适应了卓氏的性子。
　　可每每老爷出远门，卓氏所表现出来的独裁，还是叫几人吃不消。
　　尤其是这一次，府中还死了人，一个个诚惶诚恐了好几日。
　　可不是盼着老爷赶紧归家，好好去去府里的污气。

　　此时，距离岁旦还有十日。

　　府中已准备齐了年货，每个院子也开始清扫。
　　清晨，卓氏带领府中众人在祠堂为祖宗上了香，这又准备着要出府。
　　听说衣铺里新进了料子，她得赶紧去瞅瞅。
　　总之这几日她忙忙挺好，其他人也难得轻松。

　　上完香，林万卿心里又涌出个事，这年前怎么也得再去一趟宝相寺。
　　她想给邬砚拜个年，顺便再聊聊天，促进促进感情。
　　只是，这也不逢初一十五，邬砚会在吗！
　　管他在不在的，如若见不着人，去看看孩子们也成。

　　她拿了主意，第二日这就行动起来。
　　包了足足两盒的果子，一早便往宝相寺去。
　　这次，除了车夫外，只跟着隋妈妈一人，再无其他随从。便想着，早去早回，莫要耽搁到天黑，路上不好走。

　　这些天，宝相寺的香客比往常多了不少，都是赶在年前，再去上炷香，了了旧年的心愿。
　　林万卿也不跟他们挤，下了车轿便直径往后殿走，她去了客堂，隋妈妈换了方向去斋院等。

　　路上，碰见了怀龛。
　　两人客气的寒暄几句，倒是谁也没提那位教书先生。
　　怀龛要为她引路，接过她手中的食盒，便先头走去。
　　有人帮着拎东西，谁会拒绝呢，林万卿欣然接受他的好意。

　　到了林子下，便听到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今日习的是百家姓啊。”
　　林万卿提着裙摆，小心着脚下的石路。
　　怀龛走在前头，一步三回头，生怕走快她跟不上。
　　“新来的这位夫子，担心孩子读不懂三字文，便换了简单的。”
　　听他说“新夫子”，林万卿竟有些失落。

　　他们并未打扰夫子教学，立在林边等着课休。
　　怀龛说，这位夫子不喜中途停课。
　　瞧着轩内读书正欢，也并没要休息的样子。
　　林万卿等不了太久，这便托付怀龛，替她将果子分给孩子们吃。
　　怀龛应下，目送她挪步离去。

　　林万卿走了，林边忽地一阵树动，现出一位黑衣男子。
　　他手握的短剑往身后腰带上别去，闲闲的道，“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是卫辞，一张白净清浅的脸上，剑眉凤目凝着疑惑。
　　“她可说什么？”这又问道。

　　怀龛持着出家人的寡淡，并未对他有任何多余颜色。
　　也只平和的回了一个字，“无！”
　　卫辞依旧好奇，“难道真是为了看孩子？”
　　怀龛舒着声道，“是吧。”

　　管她是为什么，反正人也走了。
　　卫辞松下警惕，蓦然瞧上怀龛手里的食盒。
　　他伸手刚要去拿，却被怀龛侧身挡住，“你做什么，这是给孩子们的。”
　　卫辞一本正经，“我就看看。”
　　怀龛嫌弃的闪了下眼，“看也不成。”
　　说着，便将食盒抱在怀中，拔腿往轩厅去。

　　隋妈妈在斋院坐了会儿，等到斋院开始供应午食，也拿了几碟小菜放在桌上，未动筷，且等着小姐一起吃。
　　见林万卿回来，起身这就去迎，顺手抹净了双筷子，递到她跟前。
　　“小姐，饿了吧，先吃些垫垫肚子。”

　　朝食吃得早，眼下还没有饿意。
　　但又一想，下山回府还得些功夫，此时不吃可就要饿到晚上。
　　她努了努劲儿，拿起馒头便往嘴里塞，隋妈妈瞧她吃得香，自己的胃口也好了不少。
　　不忍在佛门剩饭，总之，主仆二人这顿是吃的顶饱。

　　随后，又在后殿溜了圈，转回大殿，准备上几炷香再走。
　　刚顺着石阶上来，正巧遇着荣安公主萧宓从大殿里走出。

　　林万卿往后撤去，不想与她打照面。
　　又拉着隋妈妈挡在她身前。
　　隋妈妈听说那人是公主，不禁多看了几眼，“也没听寺里说，今日有贵人来。”
　　林万卿也纳闷，公主出行不该前呼后拥嘛，今日她倒低调了，一身朴素装扮不说，身边也只跟了两个丫鬟。
　　难不成是为表心诚，今日礼佛便摒弃了奢靡？

　　“奴婢，也是头一次瞧见公主呢。”
　　见一行人下了台阶走远，隋妈妈也往一旁退了去，“听闻公主和驸马至今未生养，公主此番来，怕不是来求子的。”
　　“不可能。”
　　林万卿一口否决。

　　关于这位公主的诸多秘辛，从前还是菜贩子的林万卿，可是没少在市井听闻。
　　其中有一件说的便是，公主生活奢靡□□，十几岁就在宫外养了不少面首。
　　某次玩儿得太过，竟还怀了身孕。
　　皇帝知道后震怒，命皇后将她关在宫中，谁也不准伺候，又找来民间方子落了胎，伤了根本。

　　这是坊间版本，真实的萧宓可是比这还要淫恣过度。
　　她不能生，不是药石所致，而是小产不足一月，竟又去寻欢和男子做乐，不知收敛以致身体受损。

　　她以为，自己的婚姻是皇帝为笼络重臣才定下的。
　　却不懂，那是皇帝在为她收拾烂摊子，精心安排的一场救赎。

　　那位驸马，是远离京城的宿州节度使东昌侯之子邵崇。
　　门第高、人又俊，日后成亲便是出京过日子。
　　宿州那地儿，可没人知道公主在京城中的荒唐事，人生地不熟，公主也会安稳下来，踏实做人妇。

　　东昌侯一家对萧宓却也是不错。
　　老侯爷并不在意她能不能生养，他要的，只是公主的皇室头衔。
　　可娶妻的是邵崇。

　　他身边不缺久居京城的熟友，谁又会不知公主的破事。
　　邵崇如何能忍下旁人背后对他指指点点，耻笑自己的正妻是个不能生的破鞋。
　　可是，他又无法忤逆父亲，最后只能冷落公主。就连每月例行的同房，也是敷衍了事。
　　别说是不能生，萧宓就算能生，驸马这样的态度，也怀不上。

　　百姓也知，相传的留言都是虚实参半，不过图个乐罢了。
　　可是，随着公主出嫁多年仍未怀孕，曾认为只是乐子的八卦，倒有九分像真事儿了。
　　林万卿听着有鼻子有眼，也十分笃定，萧宓就是不能生。

　　不能生，来寺里求什么子。
　　还隐着身份悄悄的来，要说没有别的事儿，谁又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