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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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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长夜,寒气四散徘徊于一排矮房间。
唯一簇微弱昏光跳着喧腾的暖气,从东头慢慢移向西头,转过高墙掩在一片漆黑下。
大理寺狱,夜里静的可怕。
时而荡起的痛吟声,像是利爪在青石上摩擦,刺耳又悚然。
巡防已走过一批,不多时,又一阵轻浅的脚步声窸窣远去。
“你......”
信王萧荣禛已在此羁押月余,每次有人来提审都是三五成群。
这次,却只来了一人。
凑着萤火烛光,他看清了来者,刚到嘴边的话,又全吞回双齿间。
“皇叔......”
“你不该一个人来这。”
信王打断了那人的话,依着墙,慢慢合上双目,“我已认罪,也已招供,不用再审了。”
“皇叔!我不是来审你的,是想问问,我的表现如何。”
男子声沉却又清晰,信王猛地睁开眼,强撑起半身,往前探去。
他身份特殊,并未和其他犯了事儿的人关在一起。
往大理寺狱紧西头走,一处僻静的地牢便是他的容身之所。
信王聚着目光,慌乱扫看了一圈,看清门阶方向的墙根下,还立着的人,登时,缓下紧绷的神经。
他手撑着草席上的薄被,身子也无力的颓下,咳了两声,脸上这才带起笑意。
“从冉做事,我一向放心。”
从冉,是萧纾的小字,还是少时信王取的。
“我想救您出去。”
萧纾穿着一身暗衣,走近了,才看清他颀长的身形。
他沉下声,语速也变得缓慢,“什么谋逆,不过是奸人的算计,他们看中了您的封邑和家财,才故意揭发陷您于不忠。”
“那你可知是谁吗?”
“还未探明。”
“既是如此,何以洗脱我谋逆之罪,又如何救得了我。”
信王挪了下身子,肩上犯了旧疾,钻心的痛立刻扩散至全身。
他低头咬着牙,暗自消化着痛楚。
“从冉,你为何觉得,我是无辜的。”
他缓了缓,这才侧过头看向走在光下的萧纾。
萧纾正言道,“皇叔为人纯良,即便如密信揭发所言,挖矿采铜、私铸兵器,那也并非是用于谋反。”
他笑了,“我虽未行谋逆之事,却已存了贼子之心,这便是罪过。”
“皇叔让你失望了。”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所为,默声片刻,又道,“我的私心太盛,想为你做好一切。”
萧荣禛被身边的亲信出卖了。
一纸密信送往京城,意在揭发他对圣上的不忠。
他深知自己的行径,百口莫辩,又担心此事彻查而牵连到萧纾。
权衡下,只身一人连夜去了珺阳找上朱雀阁。
大邺无人不知,信王经商有道,身家已是富可敌国。
他没有吝啬,将所有家当尽数给了邬砚。
唯愿所求,庇护十二皇子萧纾一生周全。
信王押解回京没多久,邬砚也进了京。
也是在邬砚那里,萧纾才理清这一切,那叛徒所呈信王谋逆的罪状,一件件皆是为他铺的路。
“为你”两个字,想块巨石压在了萧纾心里。
他缓缓收了目光,颔首瞧见脚下踩着的那块脏泞不堪的砖石,忽感碍眼,心下陡然生出一丝厌恶。
他想问什么,提着一口气抬头,刹时又张不开嘴。
最后,全都咽进了肚里,就连眼底浮上的水雾也一并忍了回去。
“皇叔,我不似您想的那样好。”
萧纾正色,又恢复一贯的持重,“二哥牵连其中,我都会于心不忍。”
信王缓了一口气,“太子无庸,滥用佞臣,如今左相都对他不甚上心,比之,萧璟那孩子,足够优秀,足够强势,对你,才是最大的威胁。”
他说这么多,忽然觉得,是不是自己心急了,急着让萧纾成为堪当重任的上位者。
可他哪里还有时间,慢慢看他成长。
“此番困局,若能拉上萧璟,也不算白死。”
他面上苍黄,还在极力做着从容的舒色。
天冷,地牢下却聚着一股败腐的闷气,温潮不散。
人呆久了便会心郁不畅,不过,信王好像已经适应了。
他忍着旧疾和刑伤,庆幸还苟活于这世上,即便吸进去的是浑浊,却觉得呼出的是清明。
他要死了,但在死之前还能帮着萧纾做件大事,足矣。
“我不愿让你做个无情之人,可是这世道......从冉,皇叔教不了你什么了。”
信王声缓随和,没有过多情绪。
只是一手覆在膝上专注的揉着,他想一会儿还有力气起身,送一送萧纾。
“若非是皇叔,侄儿恐怕连朝裔所都走不出来,更不会知道,我这身份还能有什么出息,您已经教了我许多了。”
萧纾往后退去,躬身一拜。
“事还未了,侄儿会尽心的。”
他起身时,腰下更挺了。
信王欣慰的点了点头。
“朱雀阁能帮你。”
说着,余光瞥了下门阶处,“走吧,别让他等久了。”
萧纾敛了心绪又是一拜,双手紧捏着衣袂,头也不敢抬转身离去。
……
“明个,怕是个阴天。”
卫詹仰着头,不见疏星唯有云动。
“卫掌事还会看天象。”
萧纾仍未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长街冷清更觉忧怅。
“天象不难,难得是如何辨。”
卫詹没有继续天象的话题,双手插袖,呼出一团凉气,“二皇子难逃一劫,即便罪不至死,罚俸、申饬也是免不了的,最重要的,是皇帝对他有了疑心。”
信王入狱前,将所有已打点妥当,萧纾接受这一切也是诚惶诚恐。
而从前他小心经营,可往后,便不能再如此懈怠了。
萧纾缓了一阵,又说起旁的话,“不是说,你们朱雀阁不干灭九族的事,现在倒是不怕了。”
卫詹不明他怎么说起这个,耸了下肩,道,“非也,殿下是忘了邬长司的话,朱雀阁只是拿钱办事。帮您,也是为此。”
萧纾忽而停下了脚步,他面向卫詹,严肃道,“皇叔让我去争监审一职,是欲让我摆脱嫌疑,后又拉二哥入局,是要为我扫清路障,这一切我心亦明。而邬长司,却不知是何考量,让我去相看左相之女。难道所谓的帮我,也是用些俗套的手段。”
卫詹也正声回道,“小人不便多说,日后殿下自会知晓。”
萧纾面露苦笑,收紧斗篷不再说话。
......
林万卿病了,得了风寒。
前儿个夜里就开始不住的打喷嚏,还在调侃,兴许是谁在想她。
第二天身上发了热,终于是老实了,请来大夫瞧治一番。
养了一日,渐好,也知道饿了。
清早喝了碗粥爬回床上睡了个回笼觉。这一觉醒来,已是下午。
“小姐可是睡好了。”
隋妈妈拿了件带绒的长衫给她披上,又将人扶到了妆台坐下。
“上朝前,老爷特意往这来看了您,瞧您睡得香,便没再打扰。”
林万卿挑了个简单的发钗插头上,“一大早就来了,也是真的关心我啊。”
隋妈妈瞧着铜镜,端正发髻,又缠了圈发带,“老爷定然是关心您的。”
说罢,又想起件事,声音缓缓的道,“信王案有定论了。”
几日病着,这件事也没再跟进。
这么一提醒,林万卿也来了精神,忽闪着大眼让隋妈妈赶紧说说。
她这几日也是忙着照料,没怎么出院子,是玉芙总去和前院奉茶的稚娘聊天,听来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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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王萧荣禛于封邑私铸兵器、甲胄,买卖战马、募兵,行谋逆之事,有不臣之心。
二皇子萧璟勾结逆臣,虽拒不承认,但来往书信佐证,也是百口莫辩。
“二人可有定罪?”
林万卿的声音兀地提高调子。
“这个,奴婢便没听说了,恐怕也就这两日吧。”
隋妈妈话音刚落,便听门上轻叩声。
她赶紧去开门,随着,一阵冷风灌入。
“快进来,着急忙慌的干甚。”
隋妈妈嘴上厉害念叨着玉芙,手底下已拉着她往熏炉边儿去。
玉芙压着嗓子,喘着气声问,“小姐可醒了?”
“醒了。”
林万卿隔着屏风应着,两只胳膊伸进披在身上的长衫穿好,就往西头的偏屋去,“你是又听来什么新鲜的事了?”
玉芙搔着头嘻嘻笑着,等林万卿移到罗汉床边儿坐下,这才抿了抿嘴,道,“逆王被判了死刑,赐鸩酒。”
林万卿没有应声,只是挑着长眉,等她继续说。
“大理寺重新整理了二殿下和逆王的来往信件,并未查出新的线索,以证据不足结了案。二殿下被陛下申饬‘自律不严’,罚俸一年以做惩戒。”
玉芙说完,心下也舒畅了。
紧张的隋妈妈听到只是罚俸一年,也跟着长舒了口气,“二殿下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林万卿只是轻轻“嗯”了声,随即,又道,“这么大的案,短短月余便了结了,后续抄家封府,可是个大工程啊。”
她说着,手指又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若有所思的问起,“玉芙你可听说,逆王家产查抄出多少,十二殿下还要继续监审吗?”
玉芙摇着头,“这......却是未曾听说过。”
林万卿略有沮丧的撇了下嘴。
话后,她又问起,“父亲可回来了?”
隋妈妈上前回话,“已下朝了,不过,又被宫里的事缠住了身。”
她熟悉的给小盏斟上茶,“先前管家也给夫人传了话,说是老爷今日不回府了。”
林万卿应和点了点头。
她喝了口茶,瞬间感觉肚子空落落的。
耷拉着眼看向隋妈妈,委屈的问有什么吃的。
现在也不是饭点,隋妈妈只能去小厨房做些面食先让她垫垫。
没想到,吃了饭,喝了药,又摸着床盖上了被子。
这一觉,可是睡过了天。
不过,睡觉确实是最好的良药,一夜没翻腾,早上精神头更旺了。
瞧着,病是好了。
隋妈妈说什么都要给她加衣,在木箱子里翻找了一上午,找出一张上好的石青貂皮。
跟着林万卿的身量比了一下,添些细软的料子正好能做个小夹袄。
说干就干,她午饭也只扒拉了两口,这就赶着去穿针引线。
“小姐,温姨娘和薛姨娘来了。”
玉芙打了门帘侧身进屋来禀报,一边坐在绣凳上做针线活儿的隋妈妈赶忙停下了手。
得了林万卿的令,玉芙便将两人迎进门。
还没张口寒暄,那温姨娘已等不及的先说道,“三小姐,老爷怕是出事了。”
林万卿一怔,这便从罗汉床上坐直了身。
边儿上另一位姨娘,薛氏,手里攥着帕子,抽噎两下便抹起了泪。
温姨娘比她稳重,即便着急也没乱了阵脚,“我与薛姨娘准备去长荣阁打探些消息,想来问问三小姐,可愿意跟我们一同去。”
林万卿也不推诿,这就让玉芙拿来棉鞋穿上。
虽还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但先走着,路上再问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