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年代独生女》数枝雪

6、调走 二人就读的

　　二人就读的东风中学，原先叫多宝中学，在几年前的运动伊始，被红小兵指出旧校名有封建意识，故改此名。

　　之后，学校又并入了附近两所小学，成为一处兼小学、初中和高中的综合学校，校名却未曾变动。

　　如今距离毕业只剩两个月，毕业班的课业十分轻松，等她们七点半到达教室时，班里只稀稀拉拉坐了几个学生在早读。

　　任安邦将课本竖在桌子上，正百无聊赖地靠着后座的桌子发呆，瞥见二人进门，眼睛顿时一亮，扬声喊道：“钟柠，蒋西月！”

　　被他一嗓子打断了早读的同学也没生气，纷纷抬头与二人打起了招呼，几个较为相熟的，还特地问了蒋西月的身体好些没有。

　　蒋西月浅笑着一一回应，等打过一圈招呼，刚好走到了自己的座位旁——她请假半个月没来学校，桌面依旧一尘不染，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功劳。

　　钟柠随手将书包甩到桌上，侧头对她道：“你坐靠窗那边，过道上人来人往的，免得吵到你。”
　　蒋西月点点头，坐进了里面的座位。

　　没一会儿，任安邦抱着自己的课本凑了过来，挤眉弄眼地道：“今天怕是毕业前人到得最齐的一次了！”

　　钟柠自然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不由伤感起来。
　　大家同窗两年，更有甚者，小学就开始在一处念书，但再过两个月，大家就将天各一方，说不定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蒋西月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钟柠心头那股惆怅之色，瞬间消退大半。

　　任安邦也赶紧道：“哎呀，我可不是故意说这话让你伤心的！别难过啦，而且大家虽然同学两年，但感情真没那么好！”

　　钟柠破涕为笑：“我听说你已经报名下乡了？”

　　“是啊！”任安邦双手一摊，无谓地道：“你们知道的，我家四个孩子，去年大哥那份工作，已经把家里的积蓄花差不多了，就算还有剩，也轮不着我，不如早点报名，还能选个好地方，怎么样，我聪明吧？”

　　钟柠好奇问他：“那你选了哪里？”

　　“说是我这一批报名的，可以分配在本省的对口知青点，报名再晚一点，就说不准了。”
　　说到这里，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冷冷嗤了一声，又主动转移了话题，明显不欲多说：“好多人还在垂死挣扎，其实是白费力气。”

　　最后这句，他是压低了声音说的，因为此刻，教室里就有一直拖着不肯报名下乡、想搏一把厂里招工名额的同学。

　　蒋西月不置一词，只岔开话题道：“今年发了多少安置费？”

　　一提起这事，任安邦立刻来了兴致：“二十块呢！听说到公社报道之后，每个月还会发生活费，要是报名去北大荒，额外还能补助一套棉服和棉被，就是那地方太远了……”

　　说话的功夫，教室里陆续来了不少同学。
　　眼下正是招工的紧要关头，不少人唯恐表现懈怠，被人扣上“贪图享受”的帽子，便早早来了学校，等着参加中午的忆苦思甜活动。

　　这时，杨晴晴也踏进了教室，她把书包往课桌里一塞，然后穿过大半个教室，凑到她俩身边说小话：“哎，你们看见没，周静言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是她对象特意领着她上百货大楼挑的，我当时在隔壁柜台帮我妈卖鞋子，看得真真的！”

　　蒋西月抬眸看了她一眼，轻声开口：“你好像很不喜欢她？”

　　“哈、哈，这么明显吗？”杨晴晴干笑两声，下意识往周静言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小声道：“倒也谈不上讨厌，就是心里有点不舒坦。”

　　“看到她，我就想起了我嫂子，前些日子她威胁我爹妈，说只要我妈敢把工作转我，她就跟我哥退婚，我爹都有些动摇了，还好我妈坚定，说退婚就退婚，她不可能为了别人家女儿，让自己闺女受委屈。”
　　说到这事，她心有戚戚：“我这好歹是亲哥，爹妈要真妥协了，我也认了，至少肥水不流外人田，但周静言她们家，凭什么张口就要别人妈的东西？”

　　“更可气的是，这事她多半还能成！我听人说，周静言那未来婆婆，是个出了名的软柿子，年轻时有人撑腰的情况下，都能被邻居欺负得不行，最后贴钱找人换了工作，要是再多几个人，哄一哄、劝一劝、逼一逼，保不齐她心一软，就把自己的工作让出去了，那她女儿该怎么办啊？”
　　她语气里有着物伤其类的悲伤。

　　“让开。”
　　一道带着几分烦躁的声音突然在头上响起。

　　几人抬眸望去，原是坐在蒋西月前排的唐鑫来了，也不知是不是中午要吃忆苦饭的缘故，他脸色难看得厉害。

　　瞧见来人是他，杨晴晴连忙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回了自己座位。

　　唐鑫抬脚踢开椅子，却并未坐下，而是直勾勾望着蒋西月，语气生硬地问道：“你工作怎么个打算？”

　　钟柠眉头一蹙，正要说话，手背却被好友轻轻按了按，立时便住了嘴。

　　蒋西月神色淡淡道：“街道已经登记了我的资料，具体会安排什么工作，还要等街道通知。”
　　——这话并未撒谎，按照他们东平市的政策，所有下乡指标都分配到了街道，由街道做动员工作。
　　对于他们这类按政策留城的应届生，街道的确会进行登记，并根据实际情况分配岗位，只是时间有亿点点久而已。
　　而且能剩到街道一级的工作，多是没人愿意干的临时工，许多人挑挑拣拣并不愿意接受安排。

　　唐鑫嗤笑一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唐同学想问什么？”蒋西月歪了歪头，作恍然大悟状：“唐同学，是不是你手里有什么好的招工机会，想提携我们这些还没着落的同学？唐同学，你真是个好人！”

　　这句话她并未收着声，顿时吸引了班里泰半目光，就连不远处正被几个同学围着的周静言，也抬眸望了过来，视线落在唐鑫身上，眸光闪了闪。

　　唐鑫突然狠狠一脚踹在凳子上，转身大步走出了教室。

　　钟柠瞪圆了眼睛：“什么态度啊！”

　　不一会儿，周静言便坐到了她们前方的空位上，温温柔柔地问：“西月，刚才唐鑫跟你说的，是什么工作啊？”

　　蒋西月摇了摇头，一派茫然模样：“我也不清楚，他刚才突然提起工作，没说上几句又莫名发了一通脾气，然后就走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没搞明白呢。”

　　周静言嘴角往下撇了撇，明显不信：“哦，是这样吗？”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开了教室，一直到上课铃响，也没有再回来。

　　第一节是王老师的语文课。
　　对教室里空着的几个座位，他好似没有看见一般，只是在视线落在蒋西月身上时，温和地朝她轻点了下头。

　　这堂课他没有讲太复杂的内容，只挑了几段样板戏选段，领着大家朗读背诵，临近下课时，又布置了作业，要求所有人把今天学习的内容抄上三遍。

　　“手都要写酸了。”有人小声嘟囔。

　　“你还真写啊？”旁边一个同学嗤笑一声，丝毫没有收敛音量的意思：“我就不写，他一个臭老九，能拿我们怎样？”

　　王老师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神色如常地收好课本后，便径直走出了教室。

　　钟柠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蒋西月，小声提醒道：“别忘了去找高校长。”

　　蒋西月点点头，先去了一趟厕所，折返的时候，才顺路拐进了高校长的办公室。

　　校长办公室是一处套间，里面的小办公室归高校长使用，外面大办公室摆着四五张办公桌，是几位老师办公的地方。

　　蒋西月进去时，里间房门紧锁，外面只有王老师一个，正在整理书桌，抬头看见是她，眼里的警惕顿时卸了下来，笑着问道：“来找高主任的？”
　　——他用了正式的职务称呼。

　　蒋西月唤了声“王老师”后，才应声答道：“是的。”

　　“昨天夜里，区革委会文教组紧急通知把她叫走了，怕是这两三天都回不来学校。”
　　见蒋西月眼里闪过一丝担忧，他笑着宽慰道：“放心吧，出事的不是她，听说辖区所有中学的革委会主任都接到了通知。”

　　说着，他从容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笔记递给她：“喏，这是我这几年记下的一些写作心得，留在我手里也没什么用了，送给你，最近有空的时候，可以翻出来多看看。”

　　蒋西月下意识接过笔记，然后心一沉。

　　片刻后，她轻声道：“王老师，我家里还有几张我爸之前出差剩下的省市粮票，还没来得及用掉，之后也大概用不上了，您什么时候动身？我给您送去。”

　　王老师一怔，神色渐渐柔和下来：“谢谢，省粮票我们确实用得上，市粮票就不必了，你师娘一直很喜欢你，以后如果还有重逢的机会，我们一定邀请你来做客，在我们真正的家里。”

　　蒋西月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省粮票可在全省流通，市粮票却只能在东平市内购买粮食和粮食制品……看来老师的处境，比她料想的还要糟糕。

　　走出办公室时，她已经整理好了心绪。

　　她快速抚平笔记本封面上的褶皱，这才神色自然地往教室走去，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并不合身的藏青色褂子的小姑娘，正探头探脑往教室里张望。

　　蒋西月心头一动，福灵心至般地走上前去，温声询问道：“你是谁？你找哪位？”

　　女孩一惊，下意识往后趔趄一步，被西月给拉住了，她站稳身子后，怯怯地看了西月一眼，小声道：“姐姐你好……”

　　蒋西月见她脸颊涨得通红，便“嗯”了一声，作出耐心倾听的姿态。

　　见状，女孩心头稍松，声音也大了起来：“我是高一二班的学生，我叫卫静，我是来找我嫂子的，她、她叫周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