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年代独生女》数枝雪

5、卫静 邹晓

　　邹晓梅道：“电报我已经发了，带着曲小燕一块去的邮局，以防孙家人没收到，我又额外寄了两封信，一封寄到他工作单位，一封寄往他家里。”

　　她原本还有些心疼这钱，可看到曲小燕泪眼汪汪、恨不得当场给她跪下的模样，心一下子就软了。

　　都是当妈的，光是想一想小月被人偷走、挨打挨骂地过上十几年，她心里就疼得要命，恨不得立时与人同归于尽，也不知道月她干妈知道这事后，该有多痛苦。
　　——直到此刻，她依旧更愿意相信，是那曲家妇人换孩子时出了差错，明明换走的是齐馨兰的女儿，却不知为何错认成了她闺女，不然她怎么也想不通，世上哪有当妈的，舍得主动将亲生骨肉送去受苦的？

　　蒋西月抬眸望向母亲，温声宽慰道：“妈，咱们已经尽了力，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你都不要难受。”

　　“对啊、对啊。”蒋向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到妻子，只好不停附和：“女儿说得对。”

　　“我知道。”邹晓梅抬手拭了拭脸颊，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落下了眼泪：“就难受一小会，很快就好了。”

　　蒋西月安安静静陪母亲坐了会儿，直到她情绪终于平复下来。

　　邹晓梅已经收敛了所有情绪，关心地看着女儿：“月月，你明天回学校吗？不然在家多休息几天吧，反正现在上课也不教什么知识。”

　　蒋西月正要说话，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提示音——
　　【叮！捕捉到高级瓜——卫静的工作，是否领取任务？……已自动领取！请宿主于五天内协助卫静守好她的工作！】

　　她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旋即笑着对母亲道：“好啊，反正假条上的时间还没到。”

　　系统急了。
　　【宿主，去学校去学校去学校！】

　　蒋西月依旧笑着陪父母闲聊，任凭系统再三催促，她都无动于衷。

　　待到洗漱完毕回到自己的小床上，她才在心底不紧不慢地道：“找我有事？”

　　【宿主，您明天一定要去学校啊，不然就遇不到任务对象了！】
　　蒋西月慢吞吞道：“哦。”

　　【哦是什么意思，您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嘛？】
　　“不去。”

　　【不能不去啊，任务失败会扣除您寿命的！】

　　“擅自接受任务带来的后果，理应由你承担。”蒋西月已经扎好头发，躺在了床上，然后顺手扯过一旁的毯子搭在肚子上：“好了，不要吵我，我要睡觉了。”

　　这句话一出，系统瞬间安静了，好一会儿后，它的语气终于软了下来。
　　【……宿主，我们可以商量一下。】
　　【我可以将所有任务的自动领取时间，调整到无限秒，没有你的亲口同意，我绝不会再擅作主张。】

　　“不止任务领取，是全部选项。”
　　【……已调整。】

　　蒋西月掀了下眼皮：“好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去学校。”
　　【好嘞！】

　　*
　　次日清晨，系统准时叫醒了蒋西月。

　　她打着哈欠走出房间，正巧在房间门口遇上了早起做饭的邹晓梅。

　　邹晓梅快步走到橱柜旁，从里面摸出一个鸡蛋，还不忘回头关切地问：“月月，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快回屋再躺会，我煮好蛋放桌上，你起来记得吃了。”

　　“睡多了脑袋疼，我还是去学校吧。”蒋西月温声解释着，顺手从橱柜又摸了两个鸡蛋出来，然后在老母亲略带心疼的注视下，慢悠悠往走廊走：“我来煮。”

　　邹晓梅只心疼了片刻，便将手又伸进了面粉袋子里，打算再煮一锅疙瘩汤当早饭。

　　这会正是筒子楼早上最热闹的时候，上班上学的人家陆续起了床，派出一两个人蹲在煤炉子旁生火做早饭。

　　左边那户邻居见西月出来，主动招呼她：“小月，今早你做饭啊？快来，夹块煤去。”

　　蒋西月喊了声“香秀嫂子”，然后用火钳从她炉子里夹了一块烧得通红的蜂窝煤，放进自家冰凉的炉膛里，又往上垒了一块新煤。

　　见对方已经把面片全部下了锅，她才跟人搭话：“嫂子你起得好早。”

　　香秀嫂子叹了口气：“最近生产任务重，你建华哥天天早出晚归，我瞧着心疼，就想着早点起来，给他做点好吃的。”

　　二人正聊着，斜对面传来“吱呀”一声，接着，王青青蔫头巴脑地走了出来。

　　见炉子冷着，她也不跟相熟的邻居借煤，只自顾自开始生火。

　　住楼梯口的李大娘跟她母亲施三妹在一个车间，便主动叫她：“青青，你这样生火，什么时候才能吃上早饭？来婶这夹块煤走。”

　　王青青身体顿了顿，并不是很情愿的样子，可架不住对方的热情邀请，到底还是拿着火钳，磨磨蹭蹭走了过去。

　　直到她火钳伸进了对方的炉膛，李大娘才开口问道：“那钱还没找到啊？”

　　王青青手一抖，刚夹起来的那块蜂窝煤“哐当”一声掉了下去，心疼得李大娘忙喊：“哎呀都碎了！你当心点啊！”

　　王青青扯了扯嘴角，面色苍白：“对不起啊李婶……”

　　她只字不提赔偿的话，李大娘也不好主动开口讨要，只好自认倒霉地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自己生火吧！”

　　王青青不言不语，如游魂一般挪回了自家炉子旁，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炉子里的煤块。

　　这事，王家门再次被推开，施二妹肿着一双核桃眼走了出来，见炉子还冷着，下意识便骂道：“要死啊？你爹还等着上班呢，都这个点了，炉子都没生起来，不会开口跟人借一块煤啊？”

　　说着，她目光在走廊里扫过一遍，迟疑着落在了香秀身上。

　　香秀不喜欢王家人，刚嫁进来时，还跟他们超过架，因此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哼，端起热好的馒头就回了屋，还不忘将炉子里的煤给熄了。

　　施二妹心头憋着一股火气，将眼睛往四周继续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蒋西月身上，然后挤出一丝笑来：“小月啊——”

　　蒋西月侧过头，神色平和地听着。

　　“婶子跟你借块煤用用。”

　　蒋西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不太方便。”

　　“哎，哪里就不方便了……”

　　蒋西月已经转过了身，垂眸专心照看炉子上的鸡蛋，余下的话只当没听见。

　　施二妹心头的火气猛然往上又窜了一截，可这些邻居没几个好拿捏的，只能硬生生将怒意又憋了回去，转头冲着闺女数落起来：“就你这副模样，往后下了乡，可没人会惯着你！”

　　又是“哐当”一声，王青青刚用火钳夹起的蜂窝煤摔落在地，她白着一张脸道：“下、下乡？妈你不是说过……”

　　“以前是这么打算的，但家里钱不是丢了么？”跟昨日面对王小星时一副心虚的模样相比，此刻的施二妹可谓是理直气壮：“没钱啊，买不到工作！”

　　她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也就是蒋西月离得近才能听见。

　　王青青死死盯住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出了声：“也是，为了省钱，连心爱的小儿子都能放弃，别说我个女儿了，也就是我蠢，以为自己会比钱重要！”

　　“死丫头胡说什么呢！”施二妹慌忙环顾四周，见离得最近的蒋家小姑娘正专心致志地拨弄着自己的鸡蛋，连头都没偏一下，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然后抓住女儿的胳膊拽进了屋，没过片刻，紧闭的房门内便传来了噼里啪啦的摔东西的声音。

　　邹晓梅端着一碗搅好的面疙瘩走出来，听见斜对门传来的声响，疑惑道：“怎么了这是？”

　　蒋西月摇了摇头，轻声道：“回屋再跟您说。”

　　邹晓梅便没再追问，转而拿起勺子，将锅里煮好的鸡蛋捞进了碗里，让她端进屋里，自己则将面疙瘩撒进沸腾的开水里，捞出来时，已经变成了三碗疙瘩汤。

　　一家三口吃早饭的间隙，蒋西月缓缓将王家昨天发生的事说了。

　　两口子问都没问她从何而知，听完便满脸无语道：“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迟早要遭报应！”

　　蒋西月细嚼慢咽完最后一口疙瘩汤，才认真道：“他们的报应不会太远了。”

　　说完，她取下搭在椅背上的书包出了门，在十二号楼底下等钟柠出门。

　　不过两三分钟，钟柠便叼着块饼子，匆匆下来了：“小月你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啊？要不是我姐在楼上看见你，我还得磨蹭好久呢！”

　　蒋西月伸手想接过她挎在肩上的背包，好让她能安心把早饭吃饭，却被钟柠一把抢了回去，连带她自己的背包，也出现了钟柠胳膊上：“你身子还没养好，逞什么力气啊！书包我来背！”

　　蒋西月没有再跟她抢，只是抬手指了指自行车前面特意加装的木框，淡笑着开口：“今早醒来我觉得身体好多了，便想跟你一起去学校，没提前告诉你，就是怕你为了等我，一大早匆匆忙忙吃不好早饭，今天坐我的车去学校，你坐后座，慢慢把饼子吃完。”

　　钟柠嘿嘿一笑，顺从地将两只军绿色的书包放进自行车前的木框里：“坐你车当然行！正好我姐今天要出门办事，车子留给她用，不过你先等我两分钟，我要把饼子吃完，等会我来骑，蹬车费力气！”

　　蒋西月失笑：“我也不至于踩脚踏板的力气都没有……”
　　但到底没跟她再争，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她三两口吃完饼子，便坐上后座，默契地拉住钟柠两边衣角，轻声开口：“走吧。”

　　自行车刚驶出家属院没多久，路边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喊声：“西月，钟柠！”

　　二人循声望去，就见同学杨晴晴从一旁的小路蹿了出来，气喘吁吁地跑到她们跟前，关切地问：“西月，你身体好些啦？”

　　蒋西月浅浅一笑：“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杨晴晴拍了拍胸口：“今天中午学校要组织吃忆苦饭呢！你要是还病着，这饭肯定吃不下！”

　　蒋西月身体微微一僵，糟糕，她把这事给忘了。

　　不过事已至此，她神色平和道：“大家吃得，我自然也吃得。”

　　杨晴晴却皱起一张脸，小声咕哝道：“可是真的好难吃，上次我还看见唐鑫偷偷把野菜团子塞裤兜里了，我也想这样干，可是听说今天吃野菜粥……”

　　蒋西月轻声提醒她：“这些话不要在外面乱说。”

　　钟柠也附和道：“万一被别人听了去，当心给你贴大字报！”

　　“我知道，也就是跟你们说说。”杨晴晴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桩事：“怎么样，你们什么打算？街道的人天天上门催着报名下乡，我妈都烦死了，说我要是毕业之前还没找到留城的路子，就把她工作给我。”

　　钟柠打了个哈哈：“这个嘛，都没定呢。”

　　“哼，你们就瞒着我。”杨晴晴不高兴地轻哼一声，却也没多生气的样子，转而神秘兮兮地说起了另一桩八卦来：“对了，周静言要结婚了，你们知不知道？”

　　钟柠与蒋西月对视一眼，一齐摇了摇头。

　　杨晴晴压低了声音：“她那个对象长得蛮矬的，压根配不上她，听说呀，周家人看中了她未来婆婆手里有份工作，才答应了这门婚事，不过啊——”

　　她往左右飞快扫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你们可千万不要跟别人说哈！”
　　“我有个邻居，以前跟周静言未来婆婆一个地方上班的，她说呀，周静言婆婆跟她对象根本不是亲母子！对方年轻时死了丈夫，带着一个闺女改嫁给的她未来公公……人家可是有自个亲闺女的，难道真舍得把工作留给继儿媳，让亲生女儿去下乡吗？”

　　蒋西月心中微微一动：“那姑娘也是我们学校的吗？”

　　“是啊，”杨晴晴努力想了想：“好像比我们低一届，好像叫……什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