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昨日成追忆 今夕几何？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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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金秋送福。
任谁也不会拒绝吹吹像婴儿皮肤般柔滑的秋风，晒晒长期劳作骨头缝里都要发霉的身子，约约同样疲于劳碌黑眼圈裹着厚眼袋的朋友。
就连平时以“非天大急事不出门，非亲生朋友不相见”为座右铭的曲晴诗都离开她日日精心筑建的小屋，趁着这个好天气囤积她下半年的伙食费：见编辑，发新书，挣窝囊费。
在预订好的咖啡厅坐了两个小时。
曲晴诗抬头看了眼面前滔滔不绝的中年男人，端起面前的水抿了一口，微笑着点了点头。
男人从头到尾对她的书像咀嚼难啃的鸡爪子一样迟迟不松嘴吐出骨头，曲晴诗看着编辑就着一杯咖啡对着要让她修改的情节讲的激昂澎湃，再次感叹，如果天上下刀子就好了，她一定果断选择不出门，真是钱难挣那什么难吃！
心里再怎么嘀咕、腹诽、翻白眼，曲晴诗仍扬起一贯平直的嘴唇，趁着男人喝掉咖啡杯里最后一口咖啡，快速开口。
“马编。”
对面的男人一听，打岔道：“啧，叫什么马编，叫马老师。”
曲晴诗一顿，带着一贯的礼貌，微笑道：“马老师。”
“嗯，这就对了。”
男人听见称呼，眉眼松弛，刚才还抱怨咖啡苦，此刻方形镜框下的眼睛笑眯眯的看着曲晴诗。
曲晴诗忍下他微笑带来的不适，抚了抚无名指上闪着光的戒指。
“马老师，您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但是很抱歉，我不会为了能出版就大修我所写的内容，我写的每一句都有它们存在的意义。”
曲清诗肉疼，觉得向她挥手的人民币正随风慢慢远去，不过，让她改作品，她会心疼。
男人抬了抬眼镜，面前的女人针织马甲搭配黑色长裙，黑直长发，同样带着眼镜。
“小朋友，你刚出社会不久吧？这样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曲清诗仍笑着：“嗯，多谢马老师欣赏，我做了决定的事很少会改变。”
“要不这样，你把你笔名买给我，我来改书，价钱好商量，怎么样？”
听过老娘嫁女儿，没见过把老娘也一起娶走的，曲清诗觉得今天没白来，好久不出门，不知外面竟是一些没脸没皮的人在行走。
“您别开玩笑了，我不知道别人对笔名的定义是什么，对我来说，我爱我的笔名甚过爱我的本名，这更不可能了。”她说。
男人眼睛微眯，搓了搓手指，暗忖这次遇到硬脊梁了。
“小姑娘，钱可是好东西，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不能发书，保不齐这本书后续风评会变成怎么样？最后烂在手里可就不值当了。”
赤裸裸的威胁，曲清诗觉得今天中午不该吃的太饱，此刻有些恶心反胃。
她停下抚摸戒指的手，敛起笑容，缓缓道：“我的书写出来本来就是要接受大众的审阅，就连我也无法对我的作品一直保持一种评价，更不敢要求我的读者去怎样评价我的作品。
人，都有眼睛嘴巴，会自己去看、去评价，哪有道理让人闭上眼睛却张着嘴说自己不想说的话。这样的状态就连吃东西都要再三闻闻，可是说错话比吃错东西要可怕多了。马老师是编辑，相信眼睛更是比平常人毒辣，难不成近视不仅糊住了眼睛，把脑子和心也顺带糊上了？”
女人偏冷的目光似无声地把对面人的面子撕下放在地上来回摩擦。
男人抓了抓所剩无几的头发，动作幅度太大导致被大肚子撑起的衬衫扣子裂开一颗。
“哦，对了，有一句话您说得对，钱是好东西，它买的了你，但，它买不了我。”
她表情不变，声音却变得低冷。
曲清诗庆幸，虽然不怎么出门，但她平时在家爱自言自语，见人说话也不磕巴。
闻言，男人顿时气恼，指着她道：“小姑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你这样…”
曲清诗打断他，“我这样怎么了？我这样以后会发大财！”
她终于不再忍，对着没有底线的人她已经够和气了，她自认为不擅长与人争吵，也鲜少发火，但这次真的是触及到她的底线了。
男人站起来，哼了一声，
“小姑娘，”
曲晴诗也站起来：“谁跟你小姑娘，我毕业四五年了，真当我才出社会啊？你这种商业蛀虫我见一只捏死一只。”
曲晴诗一米六五，站起来高他半个头，气势更是比他高涨。
男人拿起公文包，擦着虚汗，看了看周围，撺掇着嘴唇：“小姑娘，不跟你一般见识！”
曲清诗：“……”
曲晴诗靠着竹编的椅背松了口气缓缓坐下，男人愤愤离去，一步三回头，曲清诗收起笑容，腹诽道，马编，马鞭，估计是贯会拍马屁的人。
谈不拢的生意快速揭过，曲清诗喜欢秋天。
秋日的暖阳像孩子熟睡时呼出的热气，温和又均匀。
她不浪费这个天气，掏出背包里的电脑，喝一口桌子上的放凉的白开水，钻进自己虚构而华丽的故事里，一旦开始创作，她对自己的要求是精力百分百投入，也因此忽略了从她背后缓步经过，坐在只要她抬眼就能看到那个熟悉背影的男人。
好似上天总叫他们错过，却又总叫他们遇见。
幸好这次她没再错过，最终，在她起身时鬼使神差的向右边瞥了一眼。
只一眼，心跳便认出了眼前的人。
又是秋天，她见到他总是在秋天，不过距离他们上次相见已经隔了五个秋了。
曲清诗又坐下了，看着梁澍桐和对面的女孩交谈。
再次见到梁澍桐，他的背脊仍挺直，相比高中时的窄瘦此刻肉眼可见宽阔许多，发丝纯黑，这点没变，并且，他四指微曲一下接一下地敲着桌面，他惯用这个习惯，这么多年看来也没变。
梁澍桐面前同样一杯刚倒上的开水，正泛着热气，他也快被眼前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妹妹气到冒气。
“梁芷矜。”他语调微扬，叫她的大名，“什么时候跟他分手？”
面对他的话语，女孩似乎不怵，嘟起嘴巴：“哥！你怎么能这么咒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多不容易啊，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吗？”
“体谅不了，趁早分手，那个涂亮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他说。
没有把握的话，梁澍桐不会轻易说，他这样说肯定知道了什么，可是面前的梁芷矜不懂，但在一边竖起耳朵的曲清诗却知道。
“哥！”
“再叫也没用。”
“梁澍桐！”
男人抬眸，看着没大没小的妹妹，梁芷矜二十二岁，正处在期盼爱情加沉迷花言巧语又加有些叛逆的年龄，不能硬来。
梁澍桐沉了沉心，耐心道：“梁芷矜，我从来没有说你不能谈恋爱，但是眼睛要擦亮，怎么偏偏喜欢他？让我怎么放心？”
“哥，可是…他对我很好。”
梁澍桐一口老血闷在胸口，
他说：“我对你不好吗？爸爸妈妈对你不好吗？”
“都好，你们对我都好，但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梁澍桐被堵的说不出话，微微皱眉，只想弄清楚这个年龄的小姑娘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思绪又突然翻涌，不禁想，她…也会这样吗？
只一刹那，思绪被梁芷矜的话打断。
“哥，涂亮说我和他天生一对，他说，他姓涂，我姓梁，我和他的名字组成了他，这多浪漫啊？你懂不懂？”
梁澍桐：“……”
妹妹的眼睛泛着点点星光，梁澍桐停下手上的动作。
“……梁芷矜，你没救了。”他说。
梁芷矜默认，她承认，她喜欢他喜欢的不行，心里腹诽梁澍桐没谈过恋爱是不会懂的！
梁澍桐接着说：“那照他这么说，天下姓梁的多了去了，我也姓梁，难道都和他天生一对？他是筷子吗？非要凑成对？”
“哥！你说什么呢？！”
“我说分手！没得商量，趁我把这件事告诉爸妈之前。”
男人一锤定音道。
曲清诗听得断断续续，大概也听明白了，此刻，她更讶异当年那个拽酷的小女孩一眨眼竟然长这么大了。
她又想了想，也对，上次见梁芷矜，她也才十几岁，是个小女孩。
好一会没了对话，曲清诗抬眼看去，梁澍桐正掏出兜里的纸巾，递给梁芷矜。
梁芷矜哭了，梁澍桐瞬间一个头两个大，他最怕她这招，梁芷矜也知道这招屡试不爽。
梁芷矜抹了抹眼泪：“哥…你不是也喜欢过别人吗？”
被问的是梁澍桐，心跳加快漏了一节的却是曲清诗，她耳朵竖的不能再直，听见那个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说道，
“嗯，喜欢过。”
曲清诗眼底滑过一丝暗淡，她知道他喜欢的是谁，反正不是她。
“那你应该最能懂我的，喜欢控制不住的。”梁芷矜说。
“能控制住。”男人指尖轻抚了下玻璃杯壁。
女孩止住哭声。
对面的人垂了垂眉睫，抬眼，说：“只要你想，就能控制住。”
梁芷矜反驳：“你胡说，你还是不够喜欢。”
梁澍桐对着眼睛红彤彤教他什么是喜欢的女孩，微微一笑，说道，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
“哥，你也知道我们很像吧，对待一件事情都会拿出百分之一百的认真，谈恋爱也不例外，所以，你知道，这个时候劝我没有用的。”
梁澍桐何止不知道，难就难在这里，家里两头“倔驴”又生了两头小“倔驴”，认真起来扯断驴耳朵都不会动一步。
梁澍桐知道再说只会适得其反，“别哭了。”
他哪时候见梁芷矜这么哭过，也不忍再说下去，“跟他谈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
梁芷矜欣然道：“哥，你是我亲哥，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我本来就是你亲哥。”他说，“第一，不该做的事不要做。”
“哥……”
梁澍桐掀眼看她，眸色认真，“嗯？”
梁芷矜不再犟他，点了点头。
梁澍桐继续说：“第二，感觉到任何不适，及时止损，最后，有事找我，还有爸妈。”
梁芷矜一一点头，
“哥，你是清朝来的吗？”
梁澍桐两只手掌合拢说：“我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派来救你的，可你呢？非要自愿被一只癞蛤蟆绊住脚，好心给你挪开吧，你还偏偏不领情。”
梁芷矜被他逗笑，梁澍桐心里无声叹了口气，这个年纪的女孩，什么不图，好似只图自己喜欢，真好。
不远处的曲清诗听见梁澍桐的话，噗嗤笑出来，她立刻捂住嘴，心想，这人真是一点没变。
笑够了，梁芷矜看向悠悠喝茶的梁澍桐，反应过来：“哥！你怎么骂人？”
“我哪里骂人了？”他笑着。
“你说涂亮是癞蛤蟆？！”
梁澍桐说：“我可没说，是你自己说的。”
“梁澍桐！”
“哥哥在。”他说。
梁芷矜也戳他痛处，说道：“哥，你这样真的会喜欢别人吗？你对那个人也这样说话吗？真的没被打过吗？”
梁澍桐：“……”
真是哪壶不开里提哪壶，“我管别人喜不喜欢我干嘛，我喜欢她不就行了。”
“那你现在还喜欢她吗？”梁芷矜问。
刚才还洒脱开心开玩笑的男人瞬间噤声，垂眸看着白色玻璃杯里的白开水，仿佛透过这一汪纯洁的清水模糊了自己的双眼再次回到了那个朝气蓬勃、期盼下课放学、欢声笑语不断的高中时代。
默了几秒…
“不喜欢。”
几个字清晰的落进曲晴诗耳中，她正巧写到小说新起的一个章节：暗恋催她枯竭的心脏长出了新芽
他话音落下，曲晴诗指尖挺顿片刻，看着这一行字，轻勾了下嘴唇，接着在句尾敲下一个问号。
真的是新芽而不是荆棘？
梁芷矜看了眼男人的表情，拉长语气：“哥，说假话鼻子会变长哦。”
梁澍桐笑了一下，“嗯，假不假话的已经不重要了。”
明明是很轻快的语气眼神却越来越暗淡。
不重要的是因为自己最多只是她人生的一个过客而已
他甚至没有信心说她认识自己，记得他的名字，毕竟他们的交集少之又少。
与男人眼神同时暗淡的还有坐在竹椅上有些征神的曲晴诗，她也一同被他的三个字卷入那段青葱岁月，直达少女心底最隐秘、最不敢为人言说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昨日成追忆 今夕几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