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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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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裂的骨头扎进血肉里,我听着自己的心跳,它像是要撞开我的胸骨。
“千帆,你是公主。此时唯有你去和亲才可以保社稷百姓。”蓦地出现一道声音,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那张被权利熏陶的脸出现在我的对面。
我刚想开口询问是谁,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后退、发抖,我似乎难以置信:“父皇,这便是你所言的两全之法?”
我了然,面前之人是当今皇帝。
他将双手放在我的肩上,“适龄的公主只你一人,你小妹刚刚及笄,嫁过去怕是……”
我重重拍开他的手,心口似乎也连着我的灵魂一块拉扯般疼痛。
“我也是你的女儿,东陵处处蛮夷,况如今并不是只这一个法子。北去的摄政王还未归,父皇如此急不可耐将我下嫁过去是怕我要翻了天,踩在您老人家头上吗?”
“放肆!”
巴掌脆生生地落在我的左脸,我被迫偏头,泪水却是决堤一般。
我心道丢人,便仰头用指腹拭去泪珠。
“我不和亲。”
我仰头看着他冷淡的眸子,恍若我不是他的孩子,我如今的所言所行在他眼里无非哭闹幼稚的孩童。所谓大义不过是一场谎言,竟真被他说出花来。
虚伪至极。
画面却在此时突然模糊,再看清时,竟发现自己一身囚服——血浸湿我的睫毛和头发,身上无一处完好的皮肉,而我却像个外人,看着自己狼狈不堪地被绑在城墙之上。
“东陵今日便是死期将至,也要她徐千帆一并下地狱。”那男人胸前戴着狼牙,眉宇间暴戾吮血。
我听见,轻轻看了他一眼。
“奉陪。”
那个我从喉咙里生生挤出两个字,喑哑得像地狱恶鬼。就纵是我听了也汗毛直立。
我看着城墙下的尘土四起,隐约看见马匹奔驰的身影,我的目光被为首的那个人吸引,我想要看清,却始终模糊,但那一双棕眸依旧摄人心魄。
沈炔。
那个我大抵也看清了来人,死寂的眸间罕见的有了一丝动容。
“快!快!把徐千帆给我推上前去。”他们手忙脚乱的调弄悬挂我的绳子。
等沙土尽落,男人似乎是看见了高悬在城墙上的我,方寸之间,我竟觉得他有些乱了。
那个我像一个无喜无悲的提线木偶,没有生机,枯槁的灵魂也不会因为一场雨而再次新生,因为,这场雨滂沱,而我的心土早已化成沙土。
但是会得到一场离别前的伟大谢幕礼。
我似乎被一股力量拉到那个我身上,疼痛像是两个暴兽在我身体里相互撕咬,我不禁发出一丝呻吟,下头的人目光灼灼地看向我。
我的耳朵似乎听不清声音,只知道后面的人大声吆喝着什么条件,我看清了他的唇语,原是要拿我当保身令牌。我虽进入了自己的身体,但却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那个我却在此刻开口,“你……”
却是欲言又口。
男人像是知晓她想问什么,便开口,“我已在宫里备好你的接风宴。”
她扯起一个微微的笑意,“多谢。”
我的归途,不在皇宫,不在东陵,而是在地下的府邸。
他像是预料一般,纵马上前,双臂朝上作出接住我的姿势。
没有用的。
我叹息间仰头看见了落日边的大雁,我没有遗憾了。皇宫易主,我的仇敌在我离开之前死去。支撑我在东陵炼狱熬下去的理由没了,那仅存的一丝希望,我想,就到这里了。
我的视野被染上血雾,我知道这样的我无比狼狈,那个人却是有些慌乱抱起我,然后将我遮住脸颊的头发绕着耳后,我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砸在我的唇边。
好咸。
是他的泪吗?
我被剥离了出去,最后的最后看见那个玄衣的皇帝抱着自己,身后万箭齐发,炮响应和着他的轻语,东陵一夜之间覆灭。
他捂着我的耳朵,大概是害怕轰鸣声吵到我。
我听见了。
他说——
“对不起。”
“我来晚了。”
没关系。
因为这场谢幕礼,我是踩在仇人的尸体上结束的。
——
痛意在身体里苏醒,我还没从刚刚的梦缓过神来,一动不动躺在床褥上像一只脱水的鱼。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眼球才开始转动,注意到这里并非地下牢狱。
我想缓缓撑起上半身,后背的伤瞬间撕开,“嘶。”
我直挺挺躺回去,褥子绵软,想来也是一寸千金,能用起的人非富即贵,此番还能救我于水火,怕是要么是皇帝,要么是当今摄政王。
房间里的陈设古朴干净,总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沉香掺杂着外头的花香。门突然被推开,“你醒了?”
我偏头看去,是摄政王那日进宫带的侍从。我心下了然,且不论救我是何居心,我于他而言的利益究竟是何?梦中他终是要称帝,先下也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我蹙眉。现下不易多思,走一步看一步。
“嗯。”
我朝侍从点头,然后屋内再次陷入安静。
我疑惑,他像是比那日不同,要更成稳一些,“我睡了几日?”
莫非睡太久,一个人竟性情大变?
“三日左右。”
直到又一个身影从门口进来,我看着两人相似的面容,才回想起那日在宫闱的谈话。
“王爷回来了。”
言罢,两人便直接关上门退了出去。
*
后头的一月,除了郎中和侍女出入我的房间,便是偶尔来和我解闷的“明”。我对他们口中的“摄政王”愈发好奇。若说是现世菩萨,那怕不是比皇帝还要虚伪的做派,想来他也不屑于做。
我有些想嬷嬷了。
沈炔虽将我养于后宅之中,却不约束。
我看着自己初愈的身体,便找了个机会说想回去看看。起先明以我的身体原因驳回,可我的心却突然无比的心慌,总觉着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便找了一个黑夜,偷偷从王府后门出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夜太黑,我的心越来越惴惴不安,我摸着心口。脑子里突然想起嬷嬷去年生辰给我做的长寿面,酸涩蓦地涌上鼻尖,这分别一月里的日夜,我都念着她掌心的温暖。
等到时见面了,我想说,什么荣华富贵我都不需要,从今以后我和她平淡生活便足矣。
我顺着泥路朝前走,干净的衣摆被沾染泥渍,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不安感一寸一寸笼罩我的脑袋。我跑了起来,脚上的伤突然发疼,差点摔倒,我低头瞥见鞋袜渗出的血,伤口裂开了。
我咬牙,心道好不争气的脚。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我以为我走过了家。直到我踩到了像树枝一样的东西,迫使我崴了一脚跌倒在地上,我紧紧握着左脚踝。
在黑夜里,视物总是有障碍的,但我看向刚刚绊我一脚的树枝却发现它不像,倒是像。一个人的手。
我猛地后退,这才看清全貌,地上焦黑一片,后面的木屋早已变成一片废墟。火光从后方逐渐靠近我,直到我将这片土地一览无余。
一具被烧的焦黑的骸骨,趴在门口。药材被烧焦的味道这次后知后觉地攥紧我的鼻腔。
我好像被冻住了,我的心脏,我的骨血,我的四肢还有我的脑袋。
那个人身后的随从拿着火把,把这里照亮到灼烧掉我的双眼。他掏出自己的巾帕递给我,我偏头,不顾左脚的扭伤强行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走进去,血印一步一步被我烙在地上。
是谁?
是谁?!
是谁!!!
我不敢看那具骸骨,却还是跪了下来。我觉得我的心脏好像被四分五裂了,好疼好疼好疼。
“……嬷嬷。”我的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我好疼,我颤抖着双手,却不知道放在何处。焦黑的手骨做着掩盖的手势,我轻轻捧起手骨,发现地上被嬷嬷用手指用力刻下两个字——“皇陵”
一瞬之间,所有的疑惑都得到了答案。冰凉的水似乎再次浇遍我的身体,我用身形挡住那两个字,默默抚平这块土地。
我慢慢站起,转头和身后的人对上视线。
“皇后?”我淡淡开口。
没有答复。
我走过他的身边,一把拔出他侍从腰间的剑,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棕眸落在我的平静的脸上。
“杀谁?”
我抬头和他对视,却觉得好笑、可悲。
我要杀谁?
满座皇亲,一个不留。
我又能杀谁?
我甩开他的手,一剑比在他的脖子上,侍从瞬间上前,但沈炔比了一个手势,便停了下来。
“皇帝。”
“我知道你想做皇帝,我可以帮你。我要你血洗皇宫,这个交易你做不做?”
他恍若无物抵在他的脖子上,依旧轻松淡然,忽而笑道:“筹码。”
我压了压手上的剑,他的脖颈瞬间出现一道红痕,隐隐可见几滴血珠。
“显而易见。”我开口。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好”
泪水此刻却像苏醒了一样,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掌心,我松了松手,剑被我扔在地上。
我像是终于卸下一块沉重的石头,晕在了他的怀里,他一把抱起我。
我的灵魂好像飘在空中,看见了另一幅风景,那是在红墙黑瓦边,牡丹丛生。
“等我。”声音飘在空中,却和此刻抱起我的他重合。
沈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