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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

      千帆,千帆尽过,万物逢春。

      是母亲为我留下的字。

      我名徐殊,本是贵胄,却被父帝私养乡野。嬷嬷说是父帝太过爱母妃,因为母妃离世怕太过伤情,就把我放得离自己远些。

      我是不信的,那些都是哄骗小孩子的谎话。在素未谋面的十五年,我都无比地清晰,坐在九天至尊上的父帝——他,恨我。

      碰巧,我也是。

      在每个皇宫暖意横生的冬夜,我与嬷嬷披着单薄的褥子相互依偎取暖;在众多兄弟中锦衣狐裘,我却衣披破布;在太傅教导同辈学识,他们不知其中深贵只一味不屑,而我同为父帝之子却只能窃窗私塾,一窥圣贤。

      父女本该相认的第一面,我却因蒙受冤屈在地下肮脏牢狱里。

      ……

      “公主今日便及笄了,在民间也是要母亲取字盘发支持及笄礼的…”我如往常坐在木椅上,对着铜镜,看着嬷嬷拿着木梳一捋一捋将我黑发束起来。与往日不同地便是不再一身布衣,着起了一件浅青色衣裙。

      “母亲是料想到我今天的,所以提前取字。刚好不用旁的人来取,免得隔应人。”我淡淡开口,视线不经意瞥见放在桌上的金箔红纸做的邀帖,便转而换了话题,“皇后的百花宴是今日。”

      “这不有人比皇帝记性更好么。”,我轻嗤一笑,抬手把嬷嬷插进我发间的银钗换成了木钗,“素些好。初入宫闱我尚不知深浅,尽量不引人注目最好。”

      嬷嬷放下梳子,轻轻拍了拍我单薄脊背,“怕您想要安稳,有人不让。”

      “无妨。”我摆了摆手低喃。

      “什么贵胄?贱命一条而已。”

      临行前嬷嬷递给我一大袋银子,还有母亲生前随身的玉佩。我只将玉佩塞进衣襟里,深深地看着嬷嬷那蜿蜒崎岖的手,“千帆这一去,不知何时归。嬷嬷保重。”

      我转身上了在门外等候已久的马车。帘幕掀开,看着破败茅屋还有门外晒的草药,默默攥紧拳头,闭眼间放下帘幕。

      我的身影隐没在马车疾驰掀起的尘土里。

      *
      百花宴是在皇宫的御花园,虽说是观百花,实际不过是给一众名流更方便的“攀谈”会。

      我的马车被迫停在宫门,与我擦肩而过的还有一架镶金玉镂的马车,倒显得我更多了一些“寒碜”。

      我掀帘走了下去,恰恰那马车的车帘被风吹起,里面的主人生了一双红眸低垂眉目,淡然无波,恍若世上没有叫他可以停留的东西。

      却仅仅只是这一刹那的风起,那双眼睛蓦地看向窗外,我心头一惊,竟失了方寸般后退了好几步。

      心如鼓震,我低头摸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时,发现那马车已然停下。

      我蹙眉,不安席卷我的大脑。直到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微微掀开一角,阳光恰好落在他的手上,那样的炽热体温恍若落在我身上一样,叫人羞怯。

      我敛了敛心神,朝向宫门迈步。

      “不知姑娘是哪家的小姐?”那马车的随从自来熟一般开口。

      我不理。

      “想必姑娘也是受邀皇后娘娘的百花宴吧?”

      我依旧不理,马车也慢慢悠悠地跟着我的速度。

      那人连着说了好几句,我皆是不答。清风掺着阳光,朝前望去却是一片静谧,我却觉得这段路如此难熬。

      身侧的马车突然疾行,然后停在我身前三米处。那随从再次开口,“我家摄政王体恤姑娘,特请姑娘上车,免了姑娘腿脚不利索。”

      我定定看着马车,微微欠身,“多谢好意,那我便不推脱了。”

      在我踏上马车的踏板时,一声轻浅的笑像是一阵电流从我的指节钻进我的四肢百骸。

      我掀开帷幕,马车主人一身金缕玄衣,左手微支下颚,墨发如瀑,棕眸半眯,殷红的唇瓣微微勾着,好一幅山河丽人图,只眉宇间总笼罩一丝不耐——拒人于千里,不过微微抬眼便倒更添了另一番风味,叫寻常人心神荡漾。

      眼波流转间,我竟也被他这张近乎谪仙的脸迷得有些神魂颠倒。

      我淡定朝着他点头颔首,压下心神,便自然坐在他身侧的金色坐垫上。

      他像一只巡视自己领地的猫,来回将视线落在我身上,我回视过去,也同他一般,仔细打量了一番。

      随从说是摄政王,这倒不假,从马车和衣着的奢靡,就能觉察此人的不一般。

      “三公主看出小王什么了?”

      话音一落,我愣在原处,觉得四肢发僵,按皇子公主出生,我确是排行老三。

      “王爷好眼力。”

      我微笑夸赞,“自然是一表人才,气宇轩昂,谪仙之姿。”

      “嘴巴还是那么伶俐。”

      他喃喃道,眼神却黏在我身上下不来。我觉得那有点实在有点冒昧,但坐别人的马车承了个人情也不好说什么,就只好闭眼慢慢等下车了。

      马车微微摇晃像摇篮一般,我却是在这陌生的环境里感到久违的安心,真就在不知不觉中被困意席卷。

      空白与一种特有的沉香交织,我如深陷漩涡一般,纵使有意睁眼,却是一番心有余而力不足。

      “三公主。”

      男人胸膛震动如同钟鼓,我猛然睁眼,却发现脑袋竟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我绝望地轻咳两声,强装冷静理了理衣襟,“失态。”

      “无事,小王的荣幸。”

      纵然不看他,却也觉得他此刻必然是一幅狡猾失笑的模样。

      外头的随从听见里面响声,才开口:“王爷,到了。”

      “想来公主不知御花园在何处,便让我这随从带路。皇帝召我有事相商,暂不与公主同去。稍后便再好好与公主赏花杯酒畅谈。”

      低沉的余音如双手摸弄我身上的琴弦,不自觉抖了几分。

      “多谢,有劳。”

      我自以为镇静地下了马车,实际在他眼里和落荒而逃没什么区别。

      *
      太阳把宫闱的黑影压在我的身上,窒息、沉重。偌大皇宫却寂静无声,好在那随从叽叽喳喳个不听,我也放松偶尔和他攀谈几句,“被迫”了解了一些关于他口中的那位摄政王——沈炔。

      因为满路上他张口闭口就是“我们王爷”。

      “你叫什么?”我忽地开口询问。

      “明。”他开口。

      我却莫名觉得熟悉,张口调侃也变得稀松平常,“你莫不是还有个弟弟,叫影?”

      他自然点头,“你呢?叫什么?”

      蓦地被那么一问,我有些愕然,印象里生在皇城的人最是讲究尊卑,但他的行为举止大大咧咧,恍若不在意这些虚礼。

      我轻松一笑,便也不管了。

      “徐殊。”

      他点了点头。我还没等到回话,就见他停了脚步,我抬眼朝前看,便被花团锦簇袭了眼。

      这大抵到了,我正欲回头,却发现他不见了踪影。

      “御花园”的牌匾嵌在高墙里,外头站了两个丫头,约莫不过十六,我随手将邀帖递给其中之一,便见那丫鬟看了一眼,拿在手上的帖子也如同烫手山芋不小心摔在地上。

      我深知宫里都是一些见风使舵的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也不能叫别人觉得懦弱。

      “仔细着些。”

      我冷冷落下这句话,便见那丫头低头,说是因为知道皇后久等的贵客,一时疏忽,这才冒犯。

      我不语,等着那丫头带路。穿过石径,悉数花香皆钻进我的鼻尖,心情也不自觉畅快。

      天上人间。

      我心道。

      这个时节正春风好时节,这里更是集了满堂花色,不过看多了便觉察疲乏,反倒觉得失了某些个性。那丫头在前头引路,脑袋却是微微左右张望,怕我觉察,就只好作地一副畏缩怯懦的样子。却是一个眨眼间,在那群花争艳的牡丹园里,出现了独一份的黑牡丹。我心称奇,目光被它吸引,思绪却莫名飞到才仅有一面之缘的“摄政王”身上。

      倒是相配。

      丫鬟在园里的小殿门口站住,后退几步朝我行礼,“贵客,到了。”

      我仔细端详着紧闭的殿门,轻轻抚手一推,里面空无一人。

      我回头想要询问个明白却瞧那丫头逃走了开,不屑与嘲讽在心口化作一丛荆棘,握紧的拳头恍若可以减轻痛苦。我抬脚踏进去,脚落在柔软的白色毛毡上,灰色的鞋底像是昭示我的格格不入。我用力辗了几脚,然后随意坐在圆桌旁的木椅上。

      有些兔子跳进草丛里,是被钳子夹住脚,最后变成餐桌上的一道荤腥。

      我自嘲一笑,像是等候着凌迟的囚犯。

      外头忽地乱作一团,嚷嚷着皇后御赐镯子的掉了,然后一个带头的侍卫闯进来,见我衣着朴素也不问我是谁,拔起剑便比在我的脖颈上,然后身后钻出了刚刚带路的丫头,“是她,崔侍卫。我方才见她从花园侧面鬼鬼祟祟进来的,镯子必然在她身上。”

      我闻言一笑,如此拙劣、漏洞百出的话竟也有人相信,真是一帮子蠢货。

      “那我盗得御赐之物为何不跑?偏要呆在这等着你们?”我依旧坐在木椅上,睨了一眼那丫头。

      “那…必然是见了金银珠宝觉着不够,想多拿些罢了。崔侍卫,快把这个行踪不明的人压下去好好审问,别是什么刺客。这可是要紧。”那丫头躲在黑衣侍卫身后,语气怯懦,眼神却是淬了毒。

      “我没偷什么镯子,尚且我是皇后请的贵客,你们现在如此冒犯,不怕我到时让娘娘降罪?”

      那丫头突然跳出来,指着我的鼻子,“我便是皇后的贴身侍女,可从没听过今日有什么特请的贵客。”言罢她扯了扯黑衣侍卫的衣摆,“这小贼竟口出妄言,要不是我在这,崔侍卫你便被他骗了。”

      他二人举止亲昵,想必早已狼狈为奸,这倒事小,怕是皇后像故意演这一出戏悄无声息解决了我。

      我早该想到的——即是有邀帖,怎么会不派马车;若是有意相认,又为何不提前告示下人;不过上头那位应当不知晓,不然我可就活不到今日了。

      现下只能搏一搏了,看能不能惊动他了。

      我被押送进牢狱,黑暗如同蛇信子一般黏腻,慢慢地、慢慢地爬上我的脸,腐肉的酸臭味搅的我胃里一阵恶心,我掩嘴呼吸,却发现每寸肌肤都沾染上了腥臭,就像是躺在岸边的死鱼,苍蝇环绕。

      我被推进了其中一个刑室,干草上还遗留着上一个人的血迹,还未来得及反应,随行的人便是一鞭子对着我的脊背抽了下来,皮肉瞬间绽开,我不忍疼痛得向前倒去。

      “老实点,等会有的你受的。”

      狠戾的话回荡在牢狱,四起的哀嚎映衬这便是十八层炼狱,每个人面目狰狞,磨牙吮血。

      “我是徐殊!!是皇帝的第三子!”

      我撑起身体,仰头怒视随从。

      “哼,什么徐殊?我可不知道。这里都是罪人。”

      他将自己的辫子放进酒坛里,“说,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我,要见皇帝。我是三公主,你怎敢!?”

      火烧一般的疼痛,撕开我的肉身,意识却在震耳欲聋痛苦里格外清醒,铁锈味充斥我的牙关,攥紧的拳头里掺着干草,双眸也因为疼痛而发红。

      脑子里蓦然出现嬷嬷的脸,我翻找藏在衣襟里的玉佩,然后紧握在手里,“这!这是我母妃留下的,你可以去问皇帝,你就…”

      我的手被那人踩在脚底,他似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的手上,玉佩在我掌心里碎成两块,扎进我的掌心,钻心的疼痛在这一刻如同坠入万丈深渊般的绝望面前,不值一提。

      “三公主?见皇帝?我可从来没听过什么三公主。还有,在这里,见阎王可要比见皇帝轻松多了。”

      “贱民就是贱民,死到临头,口不择言。皇帝是何等尊贵,你算什么,还配见到他?就是进了宫门也是你八辈子的福气。”

      言语在鞭子的落下,每一字一句都像刻进我的骨头里。

      五岁那年,我背着嬷嬷出去玩,不懂事告诉别人我是皇帝的孩子,好像也是这类的话。

      什么皇帝,什么鬼的血亲比水浓,都是一堆虚到不能虚的镜中花!水中月!

      咸腥味在刑房里游荡,他们像是初尝到人血的恶鬼,青面獠牙,可怖又恶心。哀嚎助长他们的兴致,我轻蔑看着他们,“同样的话,我也还给你。你也被别人踩在脚底,在这里,你的背脊就是断的。断脊之犬而已,威风什么?”

      他因我的话而暴怒,用肆虐他人掩盖自己无能卑微的事实。

      他们比任何人都知道我的清白与无辜,我的辩解无力又苍白。

      在模糊的视线里,我忽地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沉香。我的视线突然变得雪白,在那里坐着一个女人,她回头看我,目光是如此悲戚。

      那是和我一样的脸。

      她的左眼落下一滴泪,然后在一场箭雨里消失。

      在这场黑暗与血腥的杀戮游戏里,他们最好祈祷他们得偿所愿。

      因为,

      恨意,才是杀死敌人最锋利的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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