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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景元十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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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十九年
这年夏天热得出奇,偏偏南方一带连日暴雨。
河水暴涨,堤岸溃决,一连淹没了数个大县。赈灾银一批批拨下,河堤修了又修,可京城之外,逃荒而来的百姓却只增不减,沿途饿殍遍地。
乾清宫内,殿门紧闭。
几位阁臣跪伏在金砖之上。
盛夏未退,殿中却冷得发紧。蝉声自殿外一阵阵传来,愈发衬得殿内死寂。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砸在砖面上,竟清晰可闻。
忽然——
“啪!”
一封折子被掷下,正落在张阁老面前。
折子散开在地,墨字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张阁老,这几个折子想必内阁早已看过吧。”龙椅上低压的声音传来,语气里已是压着极大的怒气。
话是对张中甫说的。
可跪在他身侧的陈琮,却已不自觉将头垂得更低,脊背紧绷。
张中甫,大澧内阁首辅,把持朝政二十余年。此刻七十高龄,鬓发尽白,脊背佝偻,却仍强撑着俯身叩首。
“此事……”
他声音苍哑,额头触地,“是臣失职。”
皇帝冷笑一声:“内阁如今的差事,倒是办得愈发稳妥了,连替朕压折子都学会了。”
殿中空气骤然一紧。
陈琮再不能不出声,跪趴着向前挪了几步,声音发颤:“回圣上,此事原是阁老交由臣先行批拟,只是……只是耽搁了数日,皆是臣之罪,恳请圣上责罚。”
今夏汛情尤甚,江南连日暴雨,河堤频毁。此案本由工部主责,而陈琮身为工部尚书,灾情处置、河堤修缮皆在其职权之内,且当初也是奉旨行事。
可此刻,皇帝却并未看他一眼。
“朕问的,是张阁老。”
这一句落下,陈琮身子一抖,立刻伏低,不敢再言。
张中甫额头抵着地砖,半晌方才颤声道:“还请圣上再给臣一月时日,臣必当妥善处置。”
皇帝目光冷凝,缓缓开口:“刘泉亮处置京中难民不力,即日起罢免其职。”
“京城之外灾民安置一事,由内阁另拟人选呈报。”
他顿了顿,语气愈冷,“朕,姑且再信你一次。”
“臣——遵旨。”张中甫俯地应下,背影一瞬间仿佛又佝偻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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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安宫内,荒草没膝。
残阳将尽,一道身影自宫外疾行而入。
屋内之人正执卷而读,闻声抬头:“何事,如此慌张?”
来人是德张儿,二皇子李弘嘉的贴身太监。
他反手掩上殿门,快步上前,俯身低语数句。
李弘嘉听罢,眉头渐渐拧紧,语气压低:“你再去探,张中甫之后会有什么动作。”
“奴才明白。”德张儿迟疑了一瞬,又小心问道:“皇上今日之举,可是冲着张中甫去的?”
李弘嘉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目光沉静:“未必。刘泉亮虽是张中甫举荐,可真正牵动局势的,是陈琮主责的洪灾。”
德张儿一愣:“那为何……”
“父皇未必是要动谁,”李弘嘉淡淡道,“更像是在敲打内阁。”
他沉默片刻,眸色微深:“不过——既然有题,便能做文章。”
德张儿双眸亮了一瞬,暗暗道,“难不成,殿下终于准备......”
德张儿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案上那篇策论上。
字体刚劲有力,笔锋如刀,一看便是沈从迹所写。
那时沈从迹还述职于翰林院,虽然只是庶吉士,却凭借一手针砭时弊的策论,在当年一众经才辈出的举子中才绝惊艳。
德张儿视线一转,试探问道:“此时,不知道沈大人会是何打算?”
李弘嘉撇过他一眼,主仆二人多年,有些话不需要说的太明白,
他缓缓一笑,淡淡道“你想的没错。当年推行新政,我与他都志得意满,准备将这朝堂的乌烟瘴气清洗一番,可积弊已久,新政推行到江南不过月余就已经变了味,那群支持新政的老臣,打着清流的幌子和宗室狼狈为奸,最后让张中甫钻了空子。如今,他和我都在等一个机会,也是时候了。”
李弘嘉屈指轻叩案几,缓声道:“你寻个机会,告诉沈从迹——”
“近些日子,多留意京城外的难民。此时,或许正是他的机会。”
殿下不喜人打扰,德张儿应了声,就安静退出去了。
李弘嘉立在窗前,夜风穿堂而过,将案上那篇策论吹得哗哗作响,纸页翻飞,如同暗潮初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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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点星三两。
京城外,灾民哀嚎,而上京城内,依旧寂静如常。
另一边的江府中,有人却在梦中惊恐十分。
江岑眠身穿着鲜红色的嫁衣,坐在喜轿中。
轿子外的跟随的媒婆隔着帘子说着陈府的规矩。
外边热闹声阵阵,轿中人却寒意频生。
那陈青彦是草包一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声名浪荡,日日眠花宿柳,在一众世家公子哥里是烂了名声的坏。
可这婚事怎能由她做主。
洞房夜,陈府大门灯笼高悬,红绸斜覆,而府中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寂。
屋门咣得一声从外面打开,陈青彦酒气熏人,踉踉跄跄的推门而入,他满脸肥腻,笑得猥琐,一双三角眼在红帷中闪着淫光。
面前的人,让江岑眠忍着胃里的恶心。
“江岑眠,你还装什么清高?江家巴巴将你送来,不就是想借我陈家攀上张阁老的门路?识相些,把小爷服侍舒服了,说不定小爷我还能看在你这姿色上多让你侍候几日。”
说着,他肥胖的身子朝她逼近,粗短的手指猛地扯下她肩上的喜袍。
江岑眠死死抓着身上最后一点布料,“不要......”梦中,江岑眠一边哭喊,手脚慌乱地往门口扑去。
可那门早就在陈青彦进来时,就被锁了上,任她如何拍打,纹丝不动。
江岑眠整个人伏倒在门前,绝望的看着那个狰狞肥硕的身影向自己压来。
此时床上的江岑眠,娇颜苍白如纸,睫毛微颤,一滴清泪悄然自眼角滑落。
画面一转,江府柳芳院。
江岑眠的继母崔映秋和庶妹江枝,围着一堆陈家送来的聘礼,母子二人笑得一脸精明。
“我的好女儿,有了这些嫁妆,你就不愁找个好人家了。”
“还是母亲厉害,只是这聘礼被咱收下了,姐姐那边要怎么交代?”江枝看着几大箱子聘礼眼神贪婪。
“哼,回什么话,恐怕她也活不了几天了。”崔映秋不屑地道。
“母亲,这是为何?”江枝不解问道。
“我的好女儿,那陈家的公子年年娶妻,但后院冷清,你想是为何?”崔映秋压低话音,意有所指。
“那陈公子若真如传言一般,母亲...我们岂不是将姐姐送进虎狼窝了。”江枝生出一点怜悯。
“怎么,这几箱嫁妆你不想要了?京城中的世家公子不想随你挑了?”崔映秋抬眉反问道。
说罢,江枝的眼里又是被金灿灿的金银珠宝映的神采奕奕,将那一丝怜悯抛之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