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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江岸旁的声学革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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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顶前17小时......}
西斜的日光逐渐把影子拉长,路边走过散乱的羊群。几组旅客结伴着往向导阿乐的家走着,有说有笑。江临声只是默默将取景框锁定在远处的雪山,他调好参数,按下了快门,等待红色的提示光亮起,那眼前延绵的白色海洋永远留在了相机的数据库里。
不自觉,等他们到达便已经是傍晚的六点钟了。跟随着道路边赶牛的农户,一行人来到了阿乐家的门口。铁质的大门敞开着,阿乐此时笑盈盈的出来迎接他们。院子里的青稞铺成一摞小山,他将远道而来的旅人迎到院子里,给他们献上了鲜黄色的哈达后,就将他们带领到提前分配好的房间安置好行李。
院门口的经幡在风中摇曳着,虽然说是傍晚,太阳却依旧像平常的四点钟那样明亮。房间并不算很大,但也算得上舒适。江临声把背包放在书桌上后,便坐到床上,从背包里拿出头灯准备进行调试的时候,一个透明的氟西汀药瓶从他背包的侧袋滑落下来。江临声的抑郁症已经很久没复发过了,最后一次见到这个药瓶的时间已经是两个月前,在林镜雪葬礼当天,他心血来潮收拾琴房的时候,在堆叠着乐器和琴谱的角落里发现的。
他俯身将药瓶捡起来。透过它透明的外壳,除了瓶中的蓝白色胶囊之外,他还隐约看到了些什么......
那是一个微缩的琴房,淡淡的暮色在施坦威的琴身上滑过。江临声看到自己正坐在钢琴前,指尖机械地在琴键上轮回。而在琴房的角落里,在琴键的缝隙里,积着前夜被撕碎即兴谱的残页纸屑。
“第七小节的修饰音......你偷换了和弦吗?”窗户发出咯吱的呻吟,紫鸢花先于少女的身影被送进来。林镜雪的步伐轻快自然,校服外套扫过琴凳,惊起满地音符。
江临声呆愣了一下,指关节在黑白键上痉挛:“......你听错了。”而那和节拍器节奏同频的心跳,正默默出卖着他的秘密。“你怎么又翻窗子进来了。”
“你知道的,江叔叔不会允许我在这时候打扰你练琴的。”她轻声回应道。“这件事情就帮忙保密啦,但是比这事情更重要的是......”
“你在这里用降F的话会让和弦走向听起来像咽气的天鹅的,”她叹叹气,俯身下来,按下手边的三个琴键,指甲划过低音谱号,发丝触碰到了少年变形的指节“这样听起来才像是天鹅奋飞的声音。”
“你在这里偷听多久了?”江临声停下手边的动作,问道。
“嗯,就在你刚刚开始篡改莫扎特开始吧。”林镜雪淡淡地笑了,她随手拿起桌上少年没来得及藏起来的药瓶,对着夕阳摇晃。
“这不是你该碰的。”江临声迅速从她的手指尖夺回了装着氟西汀药片的瓶子,放进裤袋里。
“我其实挺喜欢你......对古典曲目的呈现的,很正式,很自信,感觉像展翅的飞鸟。”林镜雪手指碰着自己的下额,歪了歪头,回忆着“但你刚才即兴修改的乐谱却很......很克制,像是给飞鸟关进了极富奢华的笼子。虽然看上去很美丽,很大体,但是这对于飞鸟来说,是让它失去了飞翔的本能的镣铐......”
江临声把头耷拉在另一侧,颤动的喉结似乎想跳出些什么话来,但依旧保持着沉默。
“在曲子当中能看出你想尝试即兴的地方很多,但大多数都点到为止,结果却两头都靠不了岸。”
“你什么都不懂。”他的眼睛闭上,眉头皱起,“父亲说过,这些才是‘正确’的音乐,他......”
“笨蛋,音乐可不是单纯按照谱子上的符号,敲动敲动手指摁出来就能演奏好的。”林镜雪用手轻触江临声的双唇,打断了他未说出口的下半句话。
琴房里的老式机械时钟的指针到达整点,响起钟声,林镜雪抓住少年的手腕,领着他便往去房外走去。“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我带你去听些还活着的音乐。”
但就在这时,走廊方向传来《平均律》前奏曲的皮鞋刮擦地板的声音,江临声听出来,这是他父亲步伐的独有节奏。“这个时间,我父亲不会允许我出门去的。”
“那我们就爬窗子走吧。”林镜雪跨过窗,像只猫一般轻灵地翻了过去,回头看向江临声。“你也来,抓住我的手。”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数秒,江临声看到她的眼镜因为翻窗而滑落到了一个滑稽的角度。“真是疯子......”他走进窗边,帮她托好眼镜。“今晚我如果没有家回的话,你负责。”
“哈哈哈,你不会后悔的。”
傍晚的阳光刺穿迷雾笼罩的封闭琴房,两个人握住手的影子在街边的水泥地上晃动着。这是江临声第一次如此认真的林镜雪,望着她坚决的背影,他决定不再抗拒,就只是默默看着她被温柔的风扬起的发丝,感受手腕处传来她掌心的温度。
夕阳渐渐没入远方的云,暮色逐渐沉降下来,作为替代的是灰色的夜。林镜雪领着他来到了家附近的江边。“这里......我也来过,真有你说的所谓‘活着的音乐’吗?”沉默了一路,不知从哪里开口的江临声终于下定决心提出疑问。
“你跟着我就能知道了。”林镜雪卖了个小关子,竟拽着他翻过了防洪堤的铁丝网,往桥洞的方向走了过去。
草坡上倒插着破碎的半个啤酒瓶,最后一点阳光折射出迷乱的橙红色光斑,像是被随意抛洒到地上的音符。快走到桥底了,江临声留意到了下方的两三片人影----那是一支连名字都没有的乐队。正在对着江水调试着他们的设备:主唱是一个男人,手臂上纹着一束腐烂的玫瑰,他背着一把木吉他,然而共鸣箱上早已伤痕累累;贝斯手拨弄着插满效果器的旧四弦琴,主音吉他手的吉他上贴满了他喜欢乐队的专辑海报;鼓手把工地废弃的铁皮桶倒扣过来,权当作是军鼓来使用。
“你听,”林镜雪突然捂住了他的眼睛,“他们调音用的是降d大调哦。”
“可音准全是歪的啊。”江临声皱眉道。
“所以才是活着的。”
江边的人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积攒聚集下来,乐队开始了他们的演奏。主唱的麦克风劈开了潮湿的晚风,贝斯弦拨出带电流杂音的低音震响,动静像暴雨砸在铁屋的屋顶一样。没有乐谱,没有明显的章法,随着鼓手的鼓槌砸在铁皮上,一段即兴的,粗糙的,但极富有力量的声浪在江岸上像鱼雷一样炸开。
林镜雪忽然拽着他挤进人群,带着他到了最前排。她踮着脚,踩进泥泞的浅滩。江水漫过了她的帆布鞋,可她丝毫没有理会,只是仰着脸大笑,睫毛上挂着乐队主唱甩出来的汗水。音乐像急行的一样部队发散开来,江临声呆愣在了原地,他开始变得无所适从----他们的情绪为什么会如此高涨?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音乐,没有很精确的节奏,没有严谨的和声,甚至没有像样的乐器。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心里面,那些音符却开始像野火一样燃烧过来,烫的他心脏发疼。
“你爸那些‘正确’的音乐里没有这些,对吧?”林镜雪在噪声里贴着他的耳朵大声地喊。
江临声的耳膜嗡嗡作响,可他觉得有某种陌生的东西正从胃里往上翻涌。他扭头望向林镜雪,看见了她的手腕上蹭到了铁锈和油渍,指甲缝里塞着细碎的草叶,可她笑得比在演奏谢幕时还要亮。
乐队在某个即兴的段落处突然停下来,主唱把话筒塞给台下的人,谁想唱就唱。林镜雪毫不犹豫地抢了过来,对着江水吼了一嗓子荒腔走板的民谣。江临声下意识想纠正她的音准,可下一秒,她拽住他校服的衣领,把他也扯进这场混乱的合唱里来。江风吹动油桶里燃起的篝火,将近乎疯狂的人群照得歪七八扭。铁锈味,汗渍味,伴随着跑调的高音和陌生人们此起彼伏的和声,回荡在这空旷的桥洞底下......
“你们这群人是怎么回事啊?知不知道这里是不允许进入的?”尖锐的口哨声在这时惊了还在吵闹的人群,穿着警服的身影在高点亮起手电,中气十足的吼声伴随着水花溅起。人群像是被用木棍狠狠敲打在地上燃烧的火石后炸裂的流窜的星火那样四散逃离。
“我们也快走吧。”林镜雪贴在江临声后背说,两人三步并作两步地逃离了那里。
风波过后,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街边的饭香像勾魂的美女蛇一样摄人心扉,林镜雪把被混杂着江边淤泥、汗水和江水浸湿弄脏的鞋子拎在手上。江临声背着她,踩过泊油路,一步步往前走去。他盯着自己的影子,和她那双来回摇晃的脚丫子重叠又分开,心里乱成了一团乱麻。
“一定要说些什么”
这个思想始终伴随着他,可他却到最后到达嘴边想传达的话里,选择出了他认为最无聊的一句:“......他们连三和弦都没用好。”
林镜雪晃了晃手里的鞋子,水珠甩到了地上,沿路形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连线:“可你刚才的心跳可快得要命。”
江临声哑然。
她笑嘻嘻地凑近,鼻尖蹭到了他的耳廓:“承认吧,阿江哥哥----你骨子里爱着的音乐,从来都不是你父亲口中的那‘正确’的音乐。”
随后,她从手边拿出了一抹嫩紫色,递给了江临声。少女随风扬起的发丝在街边的晚灯下若隐若现。江临声看得出来,这是一份紫鸢花的标本,被两块透明的薄玻璃夹在中间。
“你头发扎得我脖子痒痒的......”他嘴上说着傻话,耳根却映得通红。两人的影子在地上被拖得很长,连带着那独一份属于少女的心意一同。
......
夜色彻底沉下来了,江岸的歌声也早已经消散。父亲虽然很生气地责备了江临声,晚上还把他和自己关在琴房里加练钢琴,但是当江临声洗完澡出来回到餐桌上时,饭菜还是刚热好的。
洁白的月光照进琴房里,江临声的指尖仍在裤缝上轻轻敲着。裤袋里的那只药瓶里的胶囊一同摇晃着,发出某个不规则的节奏,像一支终于摆脱牛皮纸乐谱的即兴曲目。
夜深了,他独自在房间里,把口袋里藏着的紫鸢花标本拿出来,默默用嘴唇碰触了花的花瓣部分,将它拥在怀中: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