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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林镜雪死了” 海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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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拔四千八百米的风划过手中冰镐的边缘，发出了像老式摄影机过卷的咔嗒声。江临声正欲俯瞰周围，却发现自己的视网膜前自动蒙上了一层雾霭----这像极了他和林镜雪用收拾地下室时翻出的那台复古相机拍出的画面。透过它许久未经擦拭的镜片，也平铺着这样子带有颗粒感的模糊滤镜。而在取景框里，永远飘着少男少女懵懂那年的雪絮。
在积满雪的白色画布上，江临声一步接着一步往前走着。此时天还没完全亮，四面纷飞的雪粒编织成丝绒，阻隔了他的视线。如果说标记岩壁的绳索是扎根的芽，那么几个随地废弃的营地帐篷就是饱满硕大的花，点缀了白色的雪原。在他身前与身后，几对零零星星的登山人正迈着步子。
“【00：25】......你有没有记得检查冰爪卡口哦？不过如果是阿江哥哥的话就一定会的吧......”背包里的徕卡相机自动播放起了备忘录，混杂着雪粒的女声指令如波纹碰进了江临声的呼吸面罩。
少年机械地摸索着金属带扣，手指尖传来异样的灼痛----冻伤的水泡在防寒手套里摩擦，模拟出当年他为他系上帆布鞋带的触感。
一步，缓缓接着的又是一步，冰爪随着少年脚步的移动一下下叩击着冰壁。一阵突如其来的罡风掀翻了他的氧气面罩，几乎要把他远远甩远。
江临声没办法控制住姿态，他的全身在晃动，像随时会倒伏的秧苗。忽然，一只大手紧贴在他后背，是他身旁的登山向导阿乐的。只见阿乐将冰镐深深插入雪地，示意江临声抓紧，微微屈膝，将重心放低。罡风似冰刀划过他们身体的每一块，而穿过冰镐凿开的空洞，传来管风琴般的呜咽。
渐渐的，冰镐处传来的共振减弱了，那是罡风收敛起了自己的锐气。对于自年少起就一直在城市生活，极少能见到如此场面的江临声来说，显得就很失魂落魄了。
他想把氧气面罩重新戴好，却发现自己握住登山杖的手止不住颤抖。多年接触音乐的江临声警觉出，他身体里传出一阵不和谐的节奏，心脏不自觉摇晃震荡----是刚才那阵风引发的节律紊乱。不一会儿，他的视网膜开始飘落黑色音符，而他此刻眼中的世界，像被一道道谱线生生撕裂成碎块。
“【01：45】（纸张翻动的声音）如果你感到呼吸困难的话，那回忆一下我们一起练习弹奏肖邦的《蝴蝶》吧，试着在每小节换四次气......想必只要平稳了呼吸，高反也会稍稍缓解的吧......”
背景里传来《蝴蝶》练习曲的悠扬旋律。虽然始终伴随着雪粒细微扑簌的声音，像永不停止下落的沙漏，但这样也足以使少年重新镇定下来了。“江小伙，你还好不？”阿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江临声被一下子拉回了注意力，他下意识地向着阿乐比了一个大拇指，将冰爪卡在岩地里裸露出的一道褶皱，缓缓地调整着呼吸。
“小伙你第一回爬雪山，高原反应和失温都是不小的问题啊，注意，要慢慢跟在咱的身后，咱帮你破破风，一旦有不舒服或者需要吸氧停下休息的话要马上跟咱说，知道不？”阿乐尽力扯开嗓子，迎着呼啸的风雪，尽力向江临声传达信息。
“乐哥......我们......还有多久才能登顶？”好不容易呼吸顺畅些的江临声，憋半天蹦出来，也只有这样一句话。
“大概，还有小十里路吧，咱们走过这个缓坡，然后就会有一个绝望坡，沿着路旁一两个玛尼堆向前，估计太阳一冒头咱们就差不多能登顶了。”
呼......
一点一点，呼吸与耳旁乐曲的节拍渐渐同步下来，江临声也恢复平静。可当他正想回应阿乐的话语时，录音里忽然插入的话语在此刻却直击内心：
“阿江哥哥，雪人也会弹琴吗？”
那是一段童声，江临声在雪暮中发现，那些已经结成冰晶的棱柱竟折射出画面来。它们倒映着某个冬夜：记得在那暖气氤氲的琴房，林镜雪正抱腿坐在窗边，呵着气，在窗上画着小雪人。江临声静声走到她的身旁，也在窗上哈了一口气，在旁边画上了钢琴，和远处的小小雪山......
在冰层的裂缝深处，风在呼啸，如同按响了埋藏在冰川的钢琴。江临声永远记得她独自忍受病痛折磨时的眼神----她的眼皮像被拨乱的吉他琴弦一样震颤，而虹膜里，浮现着吗啡幻化的极光。
可从她眼神里眼神出来的画面里：
却满满的只有他，只有他江临声一个人的模样。
她躺在病床上，抓着江临声的手，五官拧成了麻花，在那呜咽着，ICU的心电监护仪发出的节奏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那敲响的每一个重音，似乎都深深打在她面前那未亡人的心头上，让他的心砰砰直跳。
冰钢琴轰然鸣奏，融化在那晕开来金黄色夕阳的琴房里，他正俯身偷尝她唇间的薄荷糖，两人碰撞在施坦威琴键上发出的混响在另一个时空里交叠，化作林镜雪对他说的最后话语：
“......你下次来的时候，就带一束紫鸢花来看我吧。”
……
“血压 70/40，心率 130，血氧饱和度 85%，病人情况危急！”
“护士，安排补液速度，先输液维持，稳定患者血压！”
医院的警报声划破了夜色，江临声到达了她病房的所在楼层，便看到急诊科的医生护士匆匆忙忙往她病房的方向赶去。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也跟着往人流方向跑。
没等他到门口，他就看到林镜雪的病房里外都围了人，监护仪尖锐的播报让他的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滴滴——是室颤！”
“准备除颤！肾上腺素1mg静推！”主任医师的声音嘶哑而有力，十几个医护人员瞬间围拢。
“请所有人退后，正在分析心律——建议电击能量150焦耳！”
“所有人远离患者！不要接触床体！第一次放电！”
“持续胸外按压！更换按压者！再给肾上腺素！”
“1001，1002，1003……充电完成！”
“放电！”
……
一道道刺目的电弧划破黑暗。呼喊声、警报声、指令声......太多太多的声音杂糅进了少年的脑海，尖锐刺耳的呼啸渐渐模糊了他的心声。
直到一切都归于平静，抢救室内的少女失去了她握住病床栏杆的最后一丝气力……
他呆呆地坐在走廊的铁凳上，冰冷的触感浸染着他的灵魂。他就这样坐了很久，很久......直到被医院里的护士告知离开病院。他的手里，仍攥着那满满一束，盛放着的紫鸢花。
冰层裂隙深处奏起少女未完成的乐曲，可江临声怎么能够想到，林镜雪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竟是如此平常。
“林镜雪已经死了啊。”
......
江临声的冰爪在晨曦中刮擦出声，他踩在雪面上，脚下却在不自觉震颤。但当他想快速离开之时，一阵失重感凭空传来----脚边本该稳定的雪面突然崩解开来，犹如多米诺骨牌般。眼睛一睁一闭之间，他的防风眼镜上便挤满了雪，脖子上，脸上，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在这瞬间同时传来刺骨的寒冷。他意识到，他被埋到雪里了！
他心头一颤，急忙摆动身体，却发现，自己连稍微转动姿态都很难做到。
他的耳边逐渐传来稀稀松松的呼叫声，是阿乐和其他登山者的声音。不过好在掉落下来并没有掀开他的氧气面罩，让他还能在雪里呼吸，但如果不及时出来，包裹住他的雪会让他身体失温。
江临声感觉在黑暗里，似乎有无数只食尸鬼要爬过来将他撕扯并吞食干净。江临声连喊了数声，朝着未知的方向撕扯着嗓子，使出浑身气力。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直到最后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一点点维持呼吸，就这样躺在这片晦暗当中。四肢传来的刺骨寒温慢慢消失，最后竟让他有种火辣辣的，想脱衣服的感觉。而他耳旁的呼喊声，挖掘声不绝依旧。
“这是那晚你经历的感受吗？”江临声躺在那，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就这样躺在这里，也挺好的。自从他接触音乐起，早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就这样，无人打扰，不是为了躲避父亲的责骂，仅仅只是静静躺在某个角落。
“‘钢琴家江临声宣布暂别乐坛几月后横死雪山’那些记者可能会这么起标题吧？不合适......我这样子，明明是殉情吧？哈哈哈哈......”
冰川裂缝深处传来残响，江临声的面罩上结满冰晶的曲面扭曲出多个时空，江临声的脑海里闪现出他过去的碎片：
他看到她蜷缩在病床上，用手机软件看着冰川的纪录片。屏幕的蓝光映着她发青的眼窝，静脉输液管编成了蛛网般的谱线。她转头对着半空悬浮的江临声说：
“你看这些岩石和雪，是不是好像钢琴的黑白键啊？”
苦涩的泪水拍打在江临声的心头上。他不明白林镜雪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如此热爱生命的她，最后却连简单拥有都是一种奢望？他替她感到不甘心，他不甘心......
渐渐地，一切都成了无法透过的黑暗，成了一片该死的黑。录音里，《命运交响曲》在此刻戛然而止，然后是无尽的沉寂。
......
“这是......夕阳？”睁眼闭眼之间，眼前已不是黑蒙着的雪，夕阳正温和地撒在他的手上，身上。“我坐在秋千上，这是我小时候的家？”
“......那明天如果有时间，我们回到学校再聊吧。我就先走啦。”
他惊奇抬起头来，站在面前却是一个小姑娘，还有她身旁的一只白猫。而自己，却也不过跟她一般高而已。不一会，当女孩走到公园的门口朝他挥手告别时，他这才想起来，这是他与一位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少女正式相遇的那一个遥远的午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