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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金之瞳 那双暗金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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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昏暗天光下,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
沈存熙呼吸一滞。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直觉——危险,但又不仅仅如此。
【警报!警报!侦测到高危污染源!能量读数急剧攀升!威胁等级重新评估:高!极高!建议立刻撤退!重复,立刻撤退!启动紧急避险协议——】
系统的电子音在她脑中尖锐嘶鸣,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恐慌的变调。
与此同时,那三个施暴的流民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拳头停在半空,惊疑不定地看着地上那个忽然停止挣扎、只是缓缓抬起头的瘦小身影。
“喂……这小子的眼睛……”其中一个流民声音发颤。
“妖、妖怪?!”另一个下意识后退半步。
“怕什么!装神弄鬼!”领头的那个胆气壮些,但色厉内荏,又狠狠踹了一脚,“把米交出来!”
那一脚,正踹在瘦小身影的肋下。
闷响。
但瘦小身影依旧没动,只是那双暗金色的眼瞳,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锁定了踹他的流民。
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情绪。
只有一片空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死寂。
被盯住的流民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张嘴想喊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下一秒——
“呃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陡然炸开!
不是从瘦小身影口中,而是从那个领头的流民嘴里!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猛地向后栽倒,双手死死抓挠着自己的脖子,眼珠暴突,脸上迅速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
另外两个流民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连滚爬地逃了,连洒在地上的糙米都顾不上了。
领头流民还在原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皮肤下的血管诡异地凸起、蠕动,颜色越来越深。短短几息,他挣扎的力道就弱了下去,瞳孔开始涣散。
而地上那个瘦小身影,依旧维持着抬头的姿势,暗金色的眼睛漠然地看着这一切。他身下,有极其淡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气息,正丝丝缕缕地从那流民身上剥离,被吸入他的身体。
【确认!目标正在汲取生命能量与负面情绪!性质:恶性掠夺!污染扩散中!宿主!立刻离开!!】系统几乎是在咆哮,沈存熙甚至感觉脑仁被震得发疼。
她没有动。
目光死死锁定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以及那诡异汲取能量的过程。她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不是不想动,而是在那目光扫过她的瞬间,她感到了一种奇异的……滞涩感。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身体反应慢了一拍。
就在此时,地上那瘦小身影似乎“吸饱了”,暗金色的眼瞳光芒微微黯淡,恢复了几分近似人类瞳色的深褐。他极其轻微地晃了晃,然后——
“呕——”
猛地侧过头,剧烈地干呕起来,吐出的却只有一点点带着血丝的清水。他蜷缩起身子,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小兽般的呜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种诡异的滞涩感消失了。
领头流民已经彻底不动了,脸色灰败,双眼圆睁,死状凄惨。
沈存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松开刀柄,但浑身肌肉依旧紧绷。她没有立刻靠近,也没有转身就跑,而是站在原地,谨慎地观察。
那瘦小身影的颤抖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平息。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最终只能勉强撑起上半身,靠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大口喘息。
直到这时,沈存熙才看清他的样貌。
是个少年。看起来最多十三四岁,极其瘦弱,裹在一件破烂不堪、明显不合身的宽大外袍里,裸露的胳膊和小腿几乎皮包骨头,布满了新旧交叠的淤青和伤痕。头发纠结枯黄,唯有几缕不听话的、暗红色的发丝夹杂其间。脸上脏污,但隐约能看出五官轮廓清秀,只是那双眼睛……
此刻,那眼睛里的暗金色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瞳孔边缘残留着一圈极淡的金芒,衬得那深褐色的眼瞳越发幽深。他看着沈存熙,眼神里有未褪的痛苦,有警惕,还有一丝……茫然。
像个迷路后受了惊吓、又刚刚发完一场无名高烧的孩子。
人畜无害。
和刚才那漠然汲取生命、制造死亡的诡异存在,判若两人。
【目标进入‘衰弱期’。能量读数大幅回落。威胁暂时降低。但污染源本质未变,极度危险且不稳定。建议:趁其虚弱,立即清除,或永久远离。】系统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但建议的内容却冷酷至极。
沈存熙没理会系统的建议。她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少年还有三四米的地方停下,蹲下身,视线与他持平。
“你是什么?”她直接问,声音不高,但清晰。
少年瑟缩了一下,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她,不回答。
“刚才那个人,是你杀的?”沈存熙继续问,目光扫过不远处那具尸体。
少年身体一僵,眼神里闪过慌乱,用力摇头,又点头,最后又摇头,混乱不堪。
“你控制不了,对不对?”沈存熙换了个问法,语气没什么起伏,只是陈述。
少年猛地抬头,那双残留金芒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脸上的污迹,冲出两道白痕。他咬着嘴唇,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抽泣。
可怜,无助,又诡异。
沈存熙沉默地看着他。脑子里,系统的警告还在回响,那流民诡异的死状也历历在目。这少年显然是个巨大的麻烦,甚至可能是某种“非人”的存在。
但……
她想起了那双暗金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空洞的痛苦。不是杀戮者的残忍,更像是被某种东西裹挟、撕裂的绝望。
也想起了溪边,王老五被抛弃时,类似的绝望。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经有了决定。
“能走吗?”她问。
少年愣住,泪眼模糊地看着她,似乎没明白她的意思。
“能站起来,跟我走吗?”沈存熙重复,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尸体,“留在这里,等别人发现他,你会有更大的麻烦。”
少年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身体又是一颤,眼中恐惧更深。他尝试着挪动身体,但腿软得厉害,试了几次都失败。
沈存熙起身,走过去,不是扶他,而是先快速检查了一下那具尸体。身上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有几枚铜钱和一个空瘪的水囊。她捡起铜钱,又在周围找到了散落的、沾了土的糙米,用那流民身上撕下的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包好。
然后,她才走回少年身边,伸出手:“抓着。”
少年犹豫地看着她伸出的手,那只手沾着血污,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很稳。
他颤抖着,伸出自己脏兮兮、瘦骨嶙峋的手,轻轻抓住沈存熙的手腕——不敢抓手掌,只敢试探地触碰指尖。
沈存熙用力,将他拉了起来。少年轻得吓人,几乎没什么分量。
“能自己走吗?”沈存熙松开手,问。
少年扶着石头,勉强站稳,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脚踝——那里肿起老高,一片青紫。
沈存熙皱眉,但她不可能背着他走回山坳。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几棵低矮的灌木上。走过去,用新得的短刀砍下几根相对笔直、坚韧的枝条,又割下几段藤蔓。
走回来,她示意少年坐下,然后蹲在他面前,用短刀将他破烂裤腿割开一截,露出肿胀的脚踝。没有药,她只能用布条沾了点水囊里残留的清水,简单清洗了一下,然后用削好的树枝和藤蔓,给他做了个极其简陋的固定。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足够有效。
少年疼得直抽气,却咬着牙没叫出声,只是眼泪又掉了下来。
“暂时固定,防止二次损伤。想快点好起来,就忍着。”沈存熙绑好最后一个结,站起身,“试试。”
少年撑着石头,试探着把重量放在伤脚上,疼得龇牙咧嘴,但确实能勉强走动了。
沈存熙不再废话,提起那包糙米和水囊,转身就走。步伐不快,显然在等少年跟上。
少年一瘸一拐,艰难地跟在后面,每走一步都疼得吸气,却死死咬着唇,努力不落下。
【宿主!您正在做什么?!携带高危污染源是极端不智的行为!他会吸引更多注意,引发不可控灾难!立刻抛弃他!】系统在她脑中疾呼,这次甚至带上了某种“恳切”的语调,【我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您刚刚获得稳定的开局,不应该被这种不明危险拖累!】
“闭嘴。”沈存熙在心里冷冷回应,“我的安全,我自己判断。”
【宿主!您这是感情用事!他只是个陌生的、可能非人的生物!您的善心用错了地方!想想您的目标,想想您要回去的世界!带着他,您寸步难行!”系统不依不饶,甚至开始列举数据,“根据计算,携带此目标的生存率将下降47.3%,遭遇强敌概率上升81.5%,被各方势力追踪的可能性……】
“我说,闭嘴。”沈存熙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再吵,信不信我找个办法把你‘静音’更久一点?”
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不是被威胁吓住,而是……它似乎检测到了沈存熙语气里那一丝真实的、冰冷的厌烦。
短暂的沉默后,系统的电子音再次响起,恢复了那种“专业”和“体贴”的语调,但仔细听,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理解宿主的决定。系统将以宿主安全为最高优先级,重新调整辅助方案。建议:对目标进行持续监控,限制其能量恢复,并尽快寻找隔离或处理方案。】
沈存熙没再理会它。
她带着少年,走得很慢,花了比来时多一倍的时间,才回到山坳附近。
王老五还在原地焦急张望,看到沈存熙回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看到她身后一瘸一拐、模样凄惨的少年,又愣住了:“仙、仙师……这是?”
“路上捡的。”沈存熙简单交代,“脚伤了。今晚在这儿过夜。”
王老五眼神在那少年异于常人的发色和瞳色边缘残留的金芒上打了个转,欲言又止,最终没敢多问,只是点点头:“哎,好。”
沈存熙让少年坐在岩石边,自己去处理昨天剩下的肉。有了盐和刀,效率提升不止一点。她将肉条用盐细细抹匀,用力揉搓,让盐分渗透,然后用藤蔓穿好,挂在岩石背阴通风处。
王老五也照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沈存熙用收集的干草枯枝,在岩石围出的避风处,小心翼翼地点燃了一小堆篝火。火光跳跃,带来难得的暖意和光明。
她煮了一小罐水,撒了点糙米进去,又切了几片肉丁,熬了一罐稀薄的肉粥。没有调料,只有盐,但浓郁的肉香和米香混合,已经足够诱人。
她先盛了一碗给王老五,又盛了一碗,走到少年面前,递过去。
少年蜷缩在岩石角落,一直低着头,抱着膝盖,直到碗递到面前,才受惊般抬起头。火光映着他脏污的脸和那双残留金芒的眼睛,里面的警惕和茫然交织。
“吃。”沈存熙言简意赅。
少年看看粥,又看看她,喉咙动了动,犹豫了很久,才伸出颤抖的手,接过粗糙的木碗。指尖碰到碗壁的温暖,他瑟缩了一下,然后紧紧捧住,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喝得很急,但努力不发出声音,眼泪却又无声地掉进粥里。
沈存熙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火堆另一边,慢慢喝着。热粥下肚,驱散了寒意和疲惫。
王老五喝完粥,很快就蜷缩着睡了,鼾声响起。
火堆边只剩下沈存熙和少年。
少年喝完粥,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然后抱着空碗,依旧缩在角落,偷偷看沈存熙。
沈存熙没看他,只是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轻响。
“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
少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存熙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一个细若蚊蚋、沙哑干涩的声音才响起:
“……阿……弃。”
“阿弃?”沈存熙重复。
少年点点头,把脸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哽咽:“被……扔掉的……弃。”
沈存熙拨弄火堆的手顿了顿。
“为什么?”她问,“因为你的眼睛?还有……刚才那种‘能力’?”
阿弃身体剧烈一颤,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满是惊恐:“你……你看见了?!”
“看见了。”沈存熙平静地看着他,“那个人死了。你吸干了他。”
“不……不是的……我控制不住……”阿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语无伦次,“它自己……跑出来……我很难受……很饿……然后……然后就……”他痛苦地抱住头,“我不是……我不是怪物……我不是……”
“我知道。”沈存熙打断他的崩溃,“如果你能控制,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阿弃的哭声停住,从指缝里惊疑不定地看她。
“那种‘饿’,多久发作一次?”沈存熙问。
“不……不知道……”阿弃摇头,“有时候几天,有时候……更短。看到……看到别人很痛苦,很害怕,或者……快死的时候……就会特别‘饿’……”他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自我厌弃。
沈存熙明白了。这少年,或者说他体内那个东西,以强烈的负面情绪和濒死的生命能量为食。无法控制,被动触发。
一个行走的麻烦吸引器,和不定时炸弹。
【分析更新:目标‘阿弃’疑似为‘怨念集合体’或‘异常能量寄生体’。其存在本身即会吸引并放大周围负面能量,形成恶性循环。建议方案变更:在寻找安全隔离方法前,尽可能保持宿主自身情绪稳定,避免接触激烈冲突或濒死场景,以减少触发其‘饥饿’的概率。】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这次听起来“理性”且“专业”了许多。
沈存熙在心里默默记下。
“睡吧。”她对阿弃说,“明天天亮前,我们要离开这里。”
阿弃顺从地点点头,缩回角落,闭上眼睛,但身体依旧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沈存熙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然后靠着岩石坐下,短刀横放在膝上。
她看着跳跃的火光,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瘦小蜷缩的身影。
捡了个大麻烦。
还是个可能随时炸死自己的麻烦。
但……
她想起那双暗金色眼睛里,空洞之下的痛苦。想起他喝粥时,掉进碗里的眼泪。
【宿主,您今晚的决定,将带来不可预测的变数。】系统的声音幽幽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叹息的语调,【但我必须提醒您,在这个世界,过度的‘善意’,往往是最先被吞噬的东西。】
沈存熙闭上眼。
“系统。”
【我在。】
“你的‘善意’,又是什么?”
系统沉默了。
篝火噼啪。
夜色如墨,将山坳温柔又残酷地包裹。
沈存熙握紧了膝上的刀柄。
不管系统在算计什么,不管阿弃是什么。
活下去。
带着所有麻烦和秘密,活下去。
这才是唯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