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妄》铎云

1、破庙开局 沈存熙在稻

　　沈存熙在稻草腐败的气味中惊醒，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不是梦。
　　鼻腔里还残留着五日前那泼天的血腥气，混合着妖兽口腔的腥膻，死死地扒在嗅觉记忆里，怎么都散不掉。那个一把推开她、自己却被拦腰咬断的妇人，最后的眼神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急切的催促。
　　快跑。
　　她真的跑了，跟着溃散的人流，踩着不知是谁的断肢，一路逃进了这座荒废的山神庙。五天，足够身上的血污在雨水和尘土里板结成硬壳，却不够那股铁锈味从灵魂里洗去。
　　【滴——检测到生命体征恢复稳定。‘贵人扶助系统’唤醒中……10%……50%……唤醒成功。】
　　冰冷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深处炸开，带着非人的精确和一丝……诡异的欢快？
　　沈存熙僵在草堆里，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真实的刺痛感让她确认，这不是失血过多的幻觉。
　　【尊敬的宿主，您好！恭喜您成功存活并触发本系统！】电子音继续播报，【经扫描，您当前所处环境危险系数：高。生存资源评估：极低。气运水平：C级（微弱），但存在成长空间。综合判定：您非常需要本系统的辅助！】
　　沈存熙没动，甚至没在心里回应。她只是慢慢转动眼珠，借着破庙残窗漏进来的、惨淡的月光，打量周围。七八个同样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角落里，发出疲惫的鼾声或压抑的呻吟。空气里弥漫着汗臭、霉味和淡淡的伤口溃烂气息。
　　她的“新世界”。
　　【为帮助宿主尽快在本世界站稳脚跟、结交贵人、迈向成功，本系统现发布初始引导任务。】系统自顾自地说下去，【任务目标：前往三十里外黑风寨，拯救被掳的A级贵人‘赵凌云’（备注：未来剑道新星）。任务奖励：基础引气法诀《纳元篇》、低阶疗伤丹药×3、系统积分100点。】
　　三十里？黑风寨？
　　沈存熙低头，看向自己那双早已磨破、用草绳勉强绑住的布鞋。鞋底沾着不知名的暗红色泥垢。她沉默地抬起脚，对着月光看了看。
　　【检测到宿主疑惑。】系统的声音变得“耐心”起来，【路线规划已生成。建议宿主立刻出发，趁夜赶路，预计天亮前可抵达黑风寨外围。成功拯救A级贵人后，将极大提升宿主初期生存概率与社会评价。】
　　沈存熙终于在心里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怎么救？”
　　【方案A：潜入。根据地形扫描，黑风寨东南角守卫薄弱，宿主可借助夜色与现有体力，有17.3%概率无声潜入。】
　　“然后呢？”
　　【找到赵凌云，带他离开。】
　　“黑风寨有多少人？”
　　【扫描受限……初步估算，不低于五十人，其中具备能量反应者（疑似修行者）三人，能量强度约为基础练气期。】
　　沈存熙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她躺回草堆，闭上眼。
　　【宿主？】系统催促，【时间紧迫。赵凌云正处于危险中，每拖延一刻，任务成功率下降0.5%。】
　　“不去。”沈存熙在心里说，清晰而平静。
　　【……什么？】系统似乎卡顿了一下。
　　“我说，不去。”她重复，“三十里路，我走不到。黑风寨五十个人，我打不过。去了是送死。”
　　【宿主！】系统的电子音拔高了一个调，带上了明显的不满，【消极应对将导致严重后果！请重新考虑！这是为您规划的最佳起步路径！】
　　“最佳路径是让我去送死？”沈存熙反问，依旧闭着眼，“那你的算法该升级了。”
　　【警告！宿主拒绝执行引导任务，违反系统基础协议。启动一级惩罚程序：神经电击。】
　　没有任何预兆。
　　剧痛瞬间攫住了她。
　　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脊椎，顺着神经疯狂蔓延至四肢百骸。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前炸开一片惨白的光。她猛地蜷缩起来，手指死死抠进身下的稻草，喉咙里挤出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
　　旁边一个流民被动静吵醒，嘟囔着骂了句脏话，翻个身又睡了。
　　痛苦持续了大约十秒。
　　但对沈存熙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电流终于消失，她浑身被冷汗浸透，躺在草堆里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
　　【惩罚执行完毕。“系统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请宿主吸取教训，积极完成任务。重复：前往黑风寨，拯救A级贵人赵凌云。】
　　沈存熙没动。
　　她在感受。
　　感受那残留在肌肉纤维里的、细微的震颤感。感受心脏在狂跳之后，缓慢恢复的节奏。感受疼痛褪去后，身体似乎……被强行唤醒的某种敏锐？
　　很奇怪。
　　那电击无疑极其痛苦，但除了痛苦，似乎还有一种……仿佛沉睡的神经末梢被强行激活的异样感。就像长期麻木的肢体，突然被狠狠捶打，虽然痛，却重新“活”了过来。
　　她慢慢地、试探性地动了动手指。
　　控制良好。没有永久性损伤。
　　【宿主？】系统再次催促，【请立即行动。】
　　沈存熙依旧躺在那里。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是关于这个鬼世界，也不是关于这个莫名其妙的系统。
　　是想起了姥姥。
　　想起高考放榜那天，也是这么个闷热的夏天。她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回家，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姥姥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笑得眼睛眯成缝：“熙娃儿回来啦？快洗手，今天给你摆庆功宴！”
　　小院里的老槐树投下浓荫，麦穗——那只她从河边捡回来的小黄狗，兴奋地围着她脚边打转，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空气里满是油烟爆炒的香气，还有姥姥自己酿的米酒甜丝丝的味道。
　　桌上真的摆满了。红烧肉油亮亮，清蒸鱼眼睛还瞪着，青菜碧绿，豆腐汤飘着葱花。姥姥一个劲儿给她夹菜：“多吃点，去了大学可就吃不上姥姥做的饭喽。”
　　她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姥姥，等我毕业工作了，接你去城里住。”
　　姥姥只是笑，眼角深深的皱纹里盛满了光：“好，好，姥姥等着享我们熙娃儿的福。”
　　……
　　指甲又一次抠进掌心。
　　这次不是为了对抗电击，是为了对抗喉咙里猛然涌上的、酸涩至极的硬块。
　　享福？
　　她现在躺在不知哪个朝代、哪个世界的破庙草堆里，脑子里有个逼她去送死的电子音，身上连块完整的布都没有。
　　姥姥还在等她回家吃饭。
　　可她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宿主情绪出现剧烈波动。】系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检测到悲伤、愤怒、绝望等负面情绪。建议：专注于任务，用行动改变现状。沉溺消极情绪无助于生存。】
　　沈存熙睁开眼。
　　破庙漏风的屋顶，横梁上挂着厚厚的蛛网。月光移动了一点，照亮角落里一尊斑驳褪色、缺了半边脑袋的山神像。神像的眼睛空洞地望向下方，看着这群蝼蚁般的流民。
　　她慢慢地、撑着胳膊坐起身。
　　动作很稳，尽管肌肉还在细微颤抖。
　　【宿主决定执行任务了？】系统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欣慰”。
　　沈存熙没回答。
　　她只是摸索着，从草堆边缘，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巴掌大小的石片。那是她白天在外面捡的，没什么特别，就是够硬，边缘被摔出了刃口。
　　她握紧石片，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
　　然后，她抬起手，把石片举到眼前，借着月光仔细看。
　　【宿主？】系统疑惑。
　　沈存熙放下石片，又低头，看向自己怀里——那里藏着白天帮人搬运破烂木箱换来的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粗面饼。她掏出来，小心地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放进嘴里。
　　粗糙的颗粒摩擦着喉咙，带来微弱但真实的饱腹感。
　　什么A级贵人、剑道新星、美好未来？
　　都不如手里这块能让她活到明天的饼实在。
　　也不如掌心里这片能划开野兽喉咙、或者割断敌人气管的石头实在。
　　她把剩下的饼仔细包好，塞回怀里。石片则滑进袖口，用草绳在内侧固定好。
　　【宿主，您到底……】
　　“闭嘴。”沈存熙在心里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五天来第一次清晰显露的冷硬。
　　系统似乎被噎住了。
　　沈存熙没再理会它。
　　她挪到墙边，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下，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又能随时暴起的姿势。目光投向破庙外那片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黑暗的山野。
　　风声穿过山林，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又像是在笑。
　　这个世界很大，很危险，也很陌生。
　　但她不想死。
　　至少，不能死得这么莫名其妙，死在一个电子音荒谬的“任务”里。
　　姥姥还在等她。
　　她得回去。
　　【……系统进入待机模式。】良久，电子音闷闷地响起，【能量水平：低。建议宿主尽快接触A级贵人进行补充。下次任务发布：24小时后。】
　　沈存熙没回应。
　　她只是握紧了袖中的石片，闭上眼睛。
　　保存体力，等待天亮。
　　然后——
　　活下去。
　　用她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