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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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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电话,唐嘉然转身进了厨房。没过多久,就听到楼下摔门锁车的声音。
邓子桓熟门熟路摸黑上楼,进门一头倒在客厅沙发里,懒洋洋地问,“有什么吃?”
唐嘉然从厨房里端出一小罐鸡汤米线,又顺手将他随手乱丢的外套掸平挂起。
这间素简的公寓是唐嘉然与爱人的家,也是邓子桓救回她性命的地方。
知情者寥寥无几,又不约而同三缄其口,将唐家长辈全蒙进鼓里,免于受惊。
唐嘉然去鬼门关口游览一趟之后又住回了这里,孔良辰则收拾行装赴京进修,走得干脆利落直叫邓子桓怀疑此人具备垃圾记忆清理功能,否则以他之前人不人鬼不鬼地蹲在他妹子床前整整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地讨价还价的死乞白赖劲儿,他难道不该寸步不离盯守个一年半载么?怎么能放心委托他人……闲?时?探视一二!?
拿着公寓门钥,邓子桓日日不定时造访,隔三差五留宿客厅沙发,即使这样,他仍心有余悸,那晚因预感不祥而破窗闯入的一幕所见不时跃入脑海,折腾地他昼夜难安几乎神经衰弱,于是他自作主张搬进来住下了。原本只打算照看到唐嘉然精神好些,可时至今日,他还在这儿。
公寓里的一切被赋予了主人的味道与质感,如同一座爱情博物馆,记取了缠绵悱恻的韶光,相濡以沫的幸福,参商永离的痛恸,鲜血淋漓的决绝,还有日复一日不欲与人说的孤独想念。
想必如塞内加所述,轻哀能言,大哀不语。共处一室已近两年,邓子桓未听过半句倾诉,没见过一滴泪水,那只支离破碎的灵魂蛰伏在她的伤心岭上,干净地缄默着,独自收拾一片触目惊心的残垣断壁。他无法想象她要如何做,但她做到了,她在哀凉彻骨的眼眸中粉饰出了令人心安的太平,真了不起。至于她心底是怎样一副情形,邓子桓无从知晓,想来她也不希望被深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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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楼览他妈给我打一电话,问我最近忙不忙,临近毕业有什么打算,又问我是不是常见着你,你怎么样,又说人家楼览挺上进,一口气读完了本硕,下面就准备回国工作了……”
唐嘉然从一大堆施工图纸里抬起头看着邓子桓,表示“我有听,你继续”。
“我说我刚把论文糊弄好啊,公司运转也不错,接下来就准备着娶个媳妇儿呗。你嘛,也是学校事务所两头忙着,时不时能碰上一面,看着还挺人模人样,然后他妈就夸你啊,这好那好……”邓子桓又东拉西扯了几句,才说,“人托我探探你口风,看看有没可能……你懂的。”
唐嘉然不自在地揪住一只蒙奇奇靠垫,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不做声。
见她貌似不抵触婚姻的话题,邓子桓往前又踏了一步,“圈子里单着的何止楼览,像杜若啊,荣上游啊,许心安啊,宫清秋啊……对了,还得算上郝川,他们谁能不乐意你?往下点儿还有丰憬、曲翔羽、路轩琦、倪洛、商奕如之类,多了去了,就看你眼下考不考虑这事儿吧。”
唐嘉然不自觉将蒙奇奇搂得死紧,“你……是在问我么?”
“没,这不就是瞎聊嘛。”邓子桓缩回热气腾腾的米线瓦罐里,好吃!
唐嘉然对着雀斑点点的猴子脸发了一会儿呆,又钻回图纸堆里,心不在焉地盯着一扇门看了半刻钟,毫无进展,于是她又开始发呆。过了许久,她对邓子桓说,“我不想去外地,不想找太显眼的,不要和林妙凡有牵扯的,不要……”
……也就是说,她肯嫁。看着蜷在沙发一角被散至腰际如墨色流水般的迤逦长发包裹的面孔苍白趋近于透明的女人,邓子桓沉默了,他知道她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她是勉为其难的。
“反正这码事是赖不掉的,早点办妥,老实过日子,让家里省点心,我也踏实点。”唐嘉然垂着眼帘玩手指,一边努力地自我安慰,“就当找个人家打工呗,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邓子桓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了说,“要不你就凑合着跟我过吧!”
唐嘉然一呆,睁大眼睛看他。邓子桓凉凉地问,“干嘛,看不上我?”
唐嘉然摇头,“你已经下架,被林家签收了。”
“那轮不着你操心,你就说要不要吧!”
“不要。”唐嘉然断然拒绝。邓子桓头顶黑烟缭绕,咬牙道,“不要拉倒!!!妈的……”
一张五颜六色的面孔着实精彩,唐嘉然被娱乐了,趴在沙发背上滴滴咕咕闷笑。
邓子桓郁卒地点了支烟吸着,难得见这女人笑开,罢了,忍辱负重一回。
“喂,我的命是你救的,我这辈子横竖是要为奴为婢回报你的,你把林妙凡娶进门,以后就有两个女人分别在道义上和法律上供你驱使,精神上和□□上归你奴役,这不是蛮实惠么?”
唐嘉然自认为妥善地安抚一番,末了瞄瞄某人脸色,咦,貌似更阴了……
“你以为我叫你跟着我过日子,是让你报答,给我实惠?”
“我倒希望你这么想呢,可你偏偏别无所求,自愿把我养在你家当米虫。”
……养米虫,真恶心。好吧,基本是这意思,谁让你脆弱、你抑郁、你被诊断患有PTSD呢!
“你越可怜我,我就越可怜,等我真的变成米虫,半死不活赖着你,你会后悔救了我。”
……可你要是出去打工被人欺负再累个半死不活,我不又得后悔这会儿不拦着你嘛!
“邓子桓,你为我花的时间够多了。因为有你在,我才不致放任自己失尽体面,因为你对女人的耐心和容忍有限,我才不得不尽快把自己收拾得人模人样,又因为你最刻薄挑剔,如果你鉴定我为合格品,我就可以贴着唐家的标签上架了。现在有市有价,是最好的交割时机,不是么?”
听着唐嘉然破天荒的心声吐露,邓子桓无言,原来有这样的因果……
原来封闭情绪是她在剧痛之下维持体面的方式,原来他自以为目睹了的软弱竟是她竭力维系的尊严,原来她从未希求获得丝毫的慰藉怜惜,原来她接受陪伴只为用作约束自我,原来她面对将来时的踟蹰是她最后一点点怯懦,原来怯懦背后的她已笃定地处置了自己……
亲情的羁绊使她无法随心所欲求死,于是她自愿贴上唐家的标签,用标签上负载的责任束缚生命,以标签所享有的尊荣来管束面目。自尊、自律、责任感,这些从前在她身上并不凸显的质素逐渐浮出水面。活着,就要做一件合格品,这是多么冷血却又动人心魄的信条……
“好吧,是我看轻你了。唐嘉然,你比我想得有骨气得多。”邓子桓认真地说。
“我也低估了你的爱心啊。你竟然愿意白养我一辈子,真感人。”
“省省吧,说得好像娶你是做慈善似的!”邓子桓给唐嘉然白眼,“你以为你不出门不露面儿你就降价滞销啊!别说娶你,就让外头知道我能在大小姐这儿借宿一晚,人都觉着我有门路!”
有人将中国的政坛格局描述为“南唐北杜”,原因是籍贯分处南北的唐家和杜家长久以来处在权力核心,几届□□会上都有两家的席位。唐家老爷子,也就是唐嘉然的外祖父在进入□□班子之前更曾在三省主政,门生故旧之多可以想见,因此要说唐家大小姐能够接触到目前官场上近半数的资源,这绝不是夸张。
以权为贵,家荣子贵,这是横贯古今的全民价值观,在以这两条衡量人之轻重的圈子里,唐家独女无疑是钻石级名媛一枚。想向她献殷勤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却都苦于寻不到合适机会,人家根本不出来社交嘛。也正因为如此,大小姐又添一层神秘面纱,吊足众人胃口。
邓子桓自幼儿园时就认识唐嘉然,一路同窗至今,他了解她。家教使然,也因为天生缺心眼儿——邓子桓个人认为后者是更主要的原因,唐嘉然对“大小姐”这重身份的感知度和呈现力十分薄弱,她把自己看得太过平常,因而在那些无法以平常眼光看她的人们眼里,她显得过分低调。
“唐嘉然,你知道你有多值钱么?”邓子桓忍不住这样问,他真怀疑她不知道。
唐嘉然花了几秒时间消化这个问题,然后点头说她知道,情绪平淡无奇,但邓子桓立刻意识到他触痛了她,是有人问过她类似的话吧。邓子桓暗暗叹了口气,先就此打住吧,她今天能说这么多话已经不容易了。他点了一支烟给唐嘉然,“抽完睡觉。”然后站起身收拾碗筷。
唐嘉然独自呆坐了一会儿,夹着烟走到厨房门边问邓子桓,“想娶我的人,是不是以为娶了我就等于占领了唐家?”
“占领太不实际了,占点儿便宜呗。唐家的地那么肥,一锄头下去就能刨出一堆瓜来,大小姐要风得风要雨有雨,头顶还有金光闪闪的大太阳,娶回去,这一辈子就旱涝保收了嘛!”
“别开玩笑了,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唐嘉然很没幽默感地说。
“可能不可能自然是你说了算,但你阻止不了别人对大小姐的无限憧憬哎。”
邓子桓不经意抬眼,面前窄窄一扇窗玻璃清楚地映出唐嘉然的一举一动。她背对他喝酒,先一连喝了三个半杯,又倒了一个满杯后才把酒瓶收回了橱里。邓子桓没做声,继续洗碗。
酒是有效且合法的麻醉品,她却极其节制,她不想成瘾,不愿家人担心,更不允许——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放任自己失去体面。今晚也不例外,他知道她的酒量,这几杯不会令她失态,亦不足以消愁,是壮胆吧。她不打算择日再谈,她要在今晚定下她的将来,甚至终身。
“有没有对唐家期望值不那么高的?”唐嘉然希望把婚姻成本降到最低。
“楼家。”邓子桓显然明白唐嘉然的意图,不假思索道,“人家爹妈看中的是‘唐家女婿’的名头。不管唐家会不会真给楼家做后台,只要楼览顶了这名头,许心安就不敢轻易动他。”
圈子里不同姓氏间的矛盾纷争不少,结怨最久的就数楼许两家了。曾经那场惨烈的政治风暴打翻了许家的船,当时为求自保的楼家人对许家落井下石,间接造成许家搭进一条人命。即便这位受害者归根结底是政争的牺牲品,许家也从未表示要追魂索命,但楼家至今仍担心遭受报复。
“给楼家当挡箭牌,给许家添堵,对唐家有什么好处?”话问出口,唐嘉然自己大致也就想通了,“唐家用楼览的太平交换我在婚姻中享有主动权,是这个意思么?”
“怎么,你嫌不合算?”邓子桓捉到唐嘉然眼里的不情愿,于是游说道,“一次性买断绝对的主动权,一辈子有得用,这买卖已经相当实惠了。有箭才有‘挡箭牌’一说,要是许家不放箭呢,楼家照样得赔着小心供菩萨似的供着你!你想让你家里省心,又不乐意让外人多占便宜,这两样不都满足么?另外啊,你和楼览也是老相识了,就算没那一纸婚书,你会眼看着他被许家弄死?”
听到最后一条理由,唐嘉然明显愣了一愣,很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弱弱地说,“如果只是站在旧识的立场上,介入的深浅程度是灵活的。要是契约成为配偶,又被当做菩萨一样供着,事到临头就必须显灵了……绝对权利对应绝对义务,这样其实蛮被动的,你不觉得么?”
“你真是单细胞……谁说菩萨必须显灵?不显灵又怎样,楼家有胆子把菩萨撵出门?”
“……也就是说,我只提供虚幻的安全感,不给任何实际的保证?”
“是啊,安全感是虚幻的,杀伤力是实际的,可进又可退,很灵活吧?”
……太坏了。唐嘉然摸着鼻子小声嘀咕,“你刚刚还说不该对老相识见死不救……”
“我是问你有没有那份善心,要是有,那你早晚得给许心安添堵,嫁与不嫁没大差别。”
……好吧。唐嘉然默了片刻,又问,“你不推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么?”
邓子桓瞥了唐嘉然一眼,似有所指地答,“我推崇‘各人自扫门前雪’。”
唐嘉然微微翘起嘴角,“可你明明已经扫到我的厨房里了。”
邓子桓刻薄道,“给残障人士额外关怀也无可厚非。”
“洗一只罐子溅一地水,你不需要关怀吗?”
“……妈的,我是男人!”
“也对,你还是少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