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曲》碧色左岸

13、第 13 章

　　夜凉如冰，夜宴外静静泊着三部车，散场的众人相互告别。
　　郝晏与楼览握手，笑道，“有机会再见了，替我给唐小姐带个好儿。”
　　路轩平递给楼览一张名片，“很高兴认识你，也请替我向大小姐问好。”
　　秦阡陌朝楼览点头一笑，“我只在A市短停，就不打搅嘉然了，也替我问她好。”
　　送三人各搭一辆车离开，倪白和邓子桓去取车，留下不甚熟悉的韩轩正和楼览两人。
　　韩轩正戏谑地问，“见你一面怎么这么难呢？五年一回，这机率快赶上流星雨了。”
　　楼览矜持地笑了笑，“没那么夸张吧，下月初孔少的欢迎聚会上应该会再碰到的。”
　　韩轩正神色一闪，“大小姐去么？”楼览点头，“她会去的。”
　　五年前，路仁肆无忌惮一句“非唐嘉然不娶”令他儿子尴尬至极，之后，韩轩正更是抓狂，因为他发现，比亲爹吆喝着要娶唐嘉然更令人汗颜的，是他爹吆喝了半天结果没娶回来！
　　韩轩正一直刻意避着这个险些成为他小后妈的女人，一面都没见过。要说对这位大小姐不好奇，那绝对是假话，去要见见吗？见见应该OK吧，不然偷偷看一眼？韩轩正犹豫……

　　“你换了蝙蝠！？”瞪着倪白座驾，邓子桓哇哇大叫，他忽然发觉自己好节俭啊……
　　“恩，去兜兜么？”剪刀式车门如翼般展开，倪白坐进低矮的驾驶室发动，排气管在寂静中的吼叫让全世界的男人神经跳线。楼览的嘴变成了O型，玩笑道，“倪白开飞机来了？”
　　“6.5排量的兰博基尼，拉风得要死，让他送你回去吧？”韩轩正话音落下，一只白色蝙蝠从车库里缓缓滑出，车里丢出一把钥匙和一句话，“我俩去兜风，你俩看着办！”倪白曼然一笑，“回见啊楼少。”说完，踩下油门，载着蠢蠢欲动的邓子桓，一溜烟消失在墨色雾霭中……
　　“我们还是把他们追回来吧，他们俩都是酒驾啊。”楼览在冷风里打了个激灵。
　　“没架战斗机就别想把倪白给追回来。”韩轩正笑道，“不管他们，咱们打车走吧。”
　　唐嘉然正在立交桥上找下行匝道，忽见一枚扁扁的，白白的，疑似UFO的东西嗖得窜出来，她呆了一呆，立刻明白那是神马。夜晚，酒后，有雾，挺危险的，唐嘉然心想，她要不要鸡婆一次？给楼览打了个电话，得知邓子桓居然也在UFO上，唐嘉然直接追了过去……
　　“哟，后头那车不慢啊。”巨大的倒后镜里黑影渐近，倪白又加一把油门。
　　“像是A8嘛！”邓子桓揉揉眼睛，“不会是阿正开着我车杀过来了吧！？”
　　“他哪敢酒驾，更不敢带着大小姐的丈夫酒驾。”黑影的左灯闪了又闪，倪白很纳闷，“竟然有人在飙车的时候打灯？”邓子桓狠笑，“想超车嘛，估计这哥们儿也喝多了……”
　　白蝙蝠的牌号为NB111，NB是倪白的缩写，111是他的生日，1月11，那不就是今天吗？唐嘉然很无语，飞得这么嚣张，也不怕生日变忌日，还载着人，真是太胡闹了……
　　说话间，黑影从倪白的后视镜中消失，以鬼魅般的角度速度飘到白蝙蝠的正前方，车尾一枚显眼彩标昭示着它与A8不同，倪白棋逢对手，好心情道，“S8啊，胆子很大，那就玩玩吧。”
　　邓子桓吐血，“唐嘉然……”倪白一边换挡加速，一边搭话，“她怎么了？”
　　副驾指着前方黑影通知机长，“那是唐嘉然……”机长手一僵，档没挂上……
　　前后两辆车打着灯减速靠边，倪白莫名其妙，“她不去接她老公，追着我干嘛？”
　　邓子桓意兴阑珊，“今儿是没得玩了，丫当自个儿是交警呢！”见唐嘉然下车，邓子桓立刻推开车门，大声道，“下来干嘛？还想开罚单啊？我跟着你回去就是了！”倪白笑喷……
　　唐嘉然也不啰嗦，转身缩回车里，以八十码的速度牵着蝙蝠向前……
　　“见了才知道，唐嘉然竟然是这样的……”
　　“哪样？”
　　“像个兔子。”
　　“就你这眼神儿还飞行员呢，丫是披着兔子皮的狼！”
　　倪白意味深长地笑开，“那我没看错啊，就是兔子嘛。问题是你，你剥开她看过？”
　　邓子桓嘴角抽了抽，“还用剥开看？你见过车风这么彪悍的兔子？”
　　倪白狡猾地挖坑，“你喜欢兔子么？”邓子桓一脚踩进坑里，强调道，“唐嘉然不是兔子！”
　　看看，不打自招了吧，倪白得逞地奸笑，“子桓，你就老实交代你和大小姐是什么关系吧，红颜蓝颜？”没那么浅薄，邓子桓想不出确切的词来形容自己和唐嘉然的关系，于是打了个比方，“我杀了你，需要找人帮着把你的尸体抬走埋起来，我会找唐嘉然。”
　　倪白无语凝噎，今儿是我生日呢，就不能说点儿吉祥话么……

　　午夜一点，蝙蝠飞回夜宴的车库里，小巷空荡荡的，邓子桓四处张望，“楼览呢！？”
　　“叫他自己打车回去了。”唐嘉然朝倪白招招手，“Hey, Happy Birthday!”
　　倪白惊讶地笑道，“谢谢，看来我不用自我介绍了。”唐嘉然笑着点头，“确实，全在你的蝙蝠上了。”倪白走近唐嘉然，伸出手，“大小姐有心，我受宠若惊。”唐嘉然褪下手套，握住了倪白的手，“看在您生日的份上就不开罚单了，请您提高安全意识，酒后慎驾。”
　　倪白敬了个礼，“一定，至少子桓在车上的时候，我不会再开这么快。”
　　唐嘉然一本正经道，“您的问题不在于开得太快，而是飞得太低。”
　　倪白一愣之后大笑，“我错了，以后一定遵守法定飞行高度。”
　　邓子桓挥手打发唐嘉然，“行啦，认识了，也批评教育了，我们要去吃夜宵，你先回吧。”
　　车里爬出来一个睡醒的小娃，兴奋地拽着邓子桓的袖子晃了晃，“我也想吃夜宵。”
　　邓子桓拎起小人数落，“还吃夜宵呢！大半夜不睡觉，跟着你妈出来乱跑！冷不冷？”
　　娃从没有这么晚出过门，双眼亮晶晶的，使劲摇头，“不冷，我要吃夜宵。”
　　“带你去带你去。”邓子桓献宝似的向倪白炫耀，“看看，这是我女婿，靠谱儿吧？”
　　“下手够快啊。”倪白打量着漂亮的小男生，“你好，你叫什么？”
　　小娃收起了些许兴奋，乖巧地问候，“您好，我叫楼浅之。”
　　邓子桓指着倪白，“浅浅，这人今天过生日。”楼小少立刻送上祝福，“生日快乐。”
　　邓子桓又说，“这人是飞行员。”楼小少识趣地夸奖，“好厉害。”
　　“这人”惊笑着道谢，叹服道，“这孩子太靠谱了。”
　　老丈人拍拍丁点大的女婿，洋洋得意道，“那是！走，吃夜宵去！”
　　孩子妈撇撇嘴，怎么觉得邓总这么像耍猴的呢……

　　小娃对飞行员的崇拜绝不仅限于一句“好厉害”，楼浅之趴在前排座的椅背上瞅着倪白，仰慕地问，“你开什么飞机？”倪白笑眯眯地答，“波音747，很大的一种，你坐过吗？”
　　娃看娘，娘说，“你坐过的那种是737，747比737大一倍，有上下两层呢。”
　　“要是还没飞到就没有油了你怎么办？”“要是打雷把飞机打坏了你怎么办？”
　　“要是被坏人劫持了你能不能跳伞？”“要是……要是……要是……”
　　娃把几乎所有的空难假设了一遍，采访告一段落，他对飞行员叔叔更加崇拜了。
　　邓子桓酸溜溜道，“你这职业好啊，女人孩子看到你都走不动路！这小子见到国家主席也没这么来劲！”倪白抹掉脑门儿上的冷汗，“风险也很大啊，一个‘要是’就没命了……”
　　掏出皱巴巴的领带，卸下一枚小徽章递给娃，“这个是飞行员的标志，送给你。”
　　黑底的徽章上四道黄色横杠，楼浅之接过来看了看，问，“没有小翅膀吗？”
　　这孩子，还怪挑剔的，倪白讨好地解释道，“不是一种哦。在机场和飞机上工作的人都有小翅膀的徽章，但这种没有翅膀的只有飞行员能戴。四条横杠是机长的标志，分别代表专业、知识、飞行技术、责任感。这些素质都具备，才能成为最好的飞行员。”
　　楼浅之点点头，把徽章小心收进口袋，说，“谢谢你。希望你平安。”倪白愕然……
　　“过来。”邓子桓把小娃揪到后排座抱着，挑起眉问倪白，“极品吧？”
　　“真是……”倪白摸摸楼浅之白净的小脸，只道，“我也想要个儿子了……”
　　“慎重啊！”邓子桓泼冷水，“这小子容易让人眼馋。下回让你玩玩我儿子，你就该下决心这辈子丁克了！”随后又补充，“不过你可以要个女儿，女儿随爹，我家公主那也是人见人爱啊！”
　　倪白戳穿某人的潜台词，“你的意思是除非娶到大小姐这样的极品，否则就别要儿子？”
　　某人当即倒打一耙，“浅浅听出来没有，这人在讨好你妈呢！”
　　孩子妈终于听不下去了，“浅浅，开窗户，把邓子桓扔出去。”楼浅之呲牙一笑，“马路上不可以乱丢垃圾。”邓子桓恶形恶状地揪着楼浅之狠狠欺负，“谁是垃圾！？谁是垃圾！？”楼浅之边躲边狡辩，“我没说是你！”倪白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这孩子……天哪……”

　　话说倪白和唐嘉然虽是第一次见面，但两人间不可谓没有渊源。
　　倪白的父亲倪苏平是唐宁和路仁多年的挚友。早在楼海龟上岸之前，倪苏平就与儿子谈起过唐嘉然。当时倪白为了早日扛上光荣的四道杠，正忙着刷新航空公司年最高飞行小时数，压根儿没工夫考虑娶媳妇儿的事，“嗯哼”几声敷衍了试图牵红线的爹，连唐嘉然的名字都没记住。
　　不久后，路仁放出惊人之语，韩轩正血泪控诉他所遭遇的“后妈门”危机，倪白才把大小姐的名字放进了脑子里。某日执行飞行任务至一万米高空时，倪白没来由地想起自己以毒舌著称的父亲在说到唐嘉然时那怜香惜玉的语气，心中生出一个令自己毛骨悚然的想法……
　　航班落地，机场塔台的航管员指挥道，“CA983，请在Juliette道右转,经过Alpha,在Mike Alpha稍等。”小飞飞烦躁地复诵，“收到收到！CA983，J滑行至A，MA稍等。”
　　塔台迟迟没有指示，小飞飞挪开一侧飞行通讯耳机，给他爹打电话……
　　过了半分钟，航管员呼叫小飞飞，“CA983,你被允许进入停机位……”只听无线电里传来一个惊恐的声音，“爸！是我！你不会也想娶唐嘉然给我当小后妈吧！？”航管员默……
　　咽下唾沫，航管员弱道，“CA983，这里是塔台，你有没有接上停机位啊……”
　　与此同时，飞飞爹怒斥儿子，“放屁！我又不是路仁！我是让你去和她接触接触！”
　　小飞飞松了口气，“等我有空了再说吧。”航管员又沉默片刻，“你什么时候有空？”
　　小飞飞脱口道，“反正这会儿没空！”航管员吐血，这哪是飞行员，明明是恐怖分子！
　　呃，脑子串线了，小飞飞赶紧补救，“爸！Oh, no,塔台！”航管员昏倒……
　　危机解除，倪白立刻将唐嘉然弃之脑后。不料数月后，唐嘉然婚讯传出，倪白又不消停了，他被韩轩正和许心安当做垃圾桶，倒进各种与大小姐有关的怨念和倾慕。随后，倪白又认识了邓子桓，垃圾桶里堆积的内容更多更新，但杂乱无章，拼不出一个清晰的形象。
　　闻名不如见面。茶餐厅的明亮灯光下，倪白坐在唐嘉然对面，细看她的模样。她像一株不堪触碰的娇贵花草，细瘦，孱弱，负担不起轻微的伤害。但毕竟听了许多故事，倪白知道如此外表下藏匿着力量，就如无云碧空上的大气激流，或是平静海面下的暗潮涌动，看不见罢了。
　　邓子桓尝了尝云吞面，味儿不咋地，“把醋给我。”唐嘉然端起醋瓶，手一软，倾了些在桌面上，倪白袖口也溅上几滴。她说了声抱歉，递给倪白一打面纸，又换另一只手拿了醋给邓子桓。邓子桓皱着眉看了唐嘉然一眼，唐嘉然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将烟凑到唇边吸了一口。
　　“你的手怎么了？是关节痛吗？”倪白关切地问了一句，之前握手时就感觉唐嘉然的右手没力气，还以为是她矜持，她竟连醋瓶都拿不住吗？唐嘉然动了动疼痛的手腕，摊开隐隐颤抖的手指，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肌腱受过伤，偶尔疼一下，不知道我能不能申请到残疾证。”
　　邓子桓刻薄地讽刺道，“一定能，你属于重度脑残，说不定还能领到国家补贴呢。”
　　唐嘉然见招拆招，“那太好了，拿了补贴正好用来还我这一期的信用卡账单。”
　　邓子桓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吃面吃面。倪白很没义气地落井下石，“呀呀呀，邓总这么伶牙俐齿的人也有哑巴的一天啊！”唐嘉然不咸不淡地接口，“拿人手软，理亏了呗。”
　　邓子桓半眯起眼睛，“你俩热乎得够快啊，刚认识就一唱一和，我是不是有点儿多余？”
　　倪白不置可否地耸肩，“既然你这么想，那就端着醋壶蹲到外头马路边儿去吃吧。”
　　邓子桓好意外地说，“你很贱哎！”倪白好奇怪地反问，“你不贱？”
　　小娃抬起头，问娘，“什么是贱？”两个男人默默汗颜，忘记有小朋友在了……
　　“你不知道什么是贱吗？”娘对儿子比划了一个拔剑的动作，温柔地解释道，“剑，在古代是贵族身份的象征。现在的贱，代表一种尖锐的，令人畏惧折服的内心品格。邓子桓和倪白都具备这种品格，他们是伯牙和子期那样的知己，双贱合璧，神鬼通杀，独步天下。不过浅浅，你现在不能说别人贱，因为只有等你长大了才能分辨什么是贱人，记住了？”
　　小娃深信不疑地点头，双贱不同程度地抽搐……

　　娃瞄着倪白，那小眼神儿，离狗腿只有一步之遥了！邓子桓气不过，于是教育道，“浅浅啊，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你要是崇拜一开飞船的，那也还算说得过去，你崇拜开飞机的！？这开飞机，不就相当于开出租车嘛，你给它钱，它就拉着你到处跑呗……”
　　倪白被气得半死，教唆道，“浅浅，你帮我鄙视邓子桓一下，我就带你坐747。”
　　娃貌似心动了，邓子桓不爽，“你想坐747，我天天带你去坐！鄙视他！”
　　倪白诱惑道，“我可以让你看我开747喔。”娃蠢蠢欲动，好想看。
　　邓子桓叫嚣，“我给你买747！”娃很实际地说，“不要，没有地方停。”
　　娘称赞道，“说得好，我们一起鄙视邓总。”娃嘿嘿一笑，问娘，“怎么鄙视？”
　　“来，叔叔教你。先伸出左手，指他！”一根小小的食指果断指向邓总，倪白捂着肚子狂笑，“然后张开五指，转半圈，握拳！”小爪子变成了小拳头，邓总脸上黑线密布……
　　“再伸出拇指，逆时针旋转一百八十度，猛力向下！OK！这就表示，我，狠狠鄙视你！”
　　被小娃一丝不苟地狠狠鄙视了一下，邓总泪奔，“楼浅之啊楼浅之，我白疼你了！”
　　倪白立刻与小娃商量出行事宜，“你想坐747去哪儿？去美国好不好？我可以带你到迪斯尼乐园玩喔。”小娃兴奋了，“什么时候？”倪白说，“下周末？”小娃使劲点头，“好！”
　　邓总怒视小娃，“去美国要办很多手续的！你以为是去菜场啊！说去就去！？”
　　倪白貌似和邓总杠上了，“飞美国，又是不上太空，只要有大小姐一封委托书，我就可以带浅浅去办齐手续！”邓总似笑非笑地挑眉，“要委托书干嘛？你不打算带上人家娘？”
　　一大一小似乎已经有团队默契了，齐齐看向唐嘉然，你去不去？
　　唐嘉然迟疑道，“倪白是认真的？”倪白笑道，“当然。下周末我执飞去洛杉矶的往返航班，间隔96小时。那里冬天很暖，好玩的地方很多。除了迪斯尼乐园，还可以太平洋上看鲸鱼，开车去逛好莱坞，再到小东京吃料理……”小娃露出一排雪白的小牙，两眼放光，各种向往。
　　倪白又说，“大小姐去了可以购物，罗迪欧街区，号称奢侈终结地，有兴趣吗？”
　　邓子桓笑容诡异，就知道你丫动机不纯，喜欢娃是假，讨好娃他娘才是真！
　　唐嘉然说，“我……去过L.A.初二的寒假，和邓总一起，确实蛮好玩。”
　　倪白笑容诡异，喔，原来你和大小姐是青梅竹马啊，难怪了……
　　邓子桓问小娃，“你娘要是不去，你敢自己跟这人去么？”小娃毫不犹豫道，“敢。”
　　倪白立刻投来赞许的目光，“够爷们儿！”邓子桓拍板，“那你们俩爷们儿去玩儿吧！”
　　“好说。浅浅，HIGH FIVE!”倪白与小娃击掌，斜斜瞟着邓总，还不承认你暗恋兔子！？
　　娃心花怒放，娘自然也笑眯眯的，心想，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