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曲》碧色左岸

11、第 11 章

　　楼览从市级机关调入省厅，在国土资源厅主管采矿权审批一年有余。新年伊始，陈副厅长请手下分管不同类目审批的几个负责人吃饭，说是私下聚聚，还特意嘱咐楼览带上娇妻。
　　“我一定到。但是我太太……”楼览迟疑道，“她不一定脱得开身，孩子很粘她。”
　　“那就连孩子一起带来给大家看看嘛！呵呵，楼览啊，我倚老卖老多几句嘴，你别见怪啊。厅里有人在背后议论，说楼处长和冷厅长一样，都是很清高的人，这话你怎么理解？”
　　话题来得很意外，楼览一愣，“是说我……和同事之间的私交太少吗？”
　　老厅长表情有些玄妙，“你来厅里的时间不短了，其他那些个处长副处长，副厅长，你和谁套过交情？反过来，谁想跟你套交情，谁尝试过和你套近乎儿，你心里有数吗？”
　　不等楼览回答，老厅长又说，“在这机关里，哪个人不是费尽了心机钻营自己的人际关系，又有哪个不是想尽法子往上爬？你这么年轻，要是不争不抢，难保别人不会有想法啊。”
　　楼览谦逊地微笑，“我资历太浅，现在和其他几位处长竞争，就显得夜郎自大了……”
　　“你呐……”老厅长笑呵呵地摇头，“各人有各人的打算，我也不多劝你。不过你太太是做地产行当的，带来给大家认识了，以后再需要办个什么事儿，不是能省下许多周折么？”
　　惊讶半秒，楼览认命地点头，“谢谢陈厅长提点，那我听您的，明晚让她一起去。”
　　走出副厅长办公室，又凑巧撞见国土厅正主，冷家棠。平时他见到楼览仅是点头而过，今天却停住脚问，“陈副厅长找你了？”楼览说是。冷家棠破天荒地出言提醒，“陈副厅长分管人事，如果不想招来闲言碎语，他的办公室还是少进为好，尤其是敏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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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之内被两位上司指点迷津，楼览不仅没有茅塞顿开，反而越发糊涂了。
　　邓子桓带着老婆孩子到隔壁吃晚饭，顺便为楼览答疑解惑，
　　“你不争，别人会往你的背景上想。家里有后台，所以馅饼直接掉在楼处长头上！说冷家棠清高，那是奉承，说你清高，那是讽刺，意思是你自命不凡，坐处长的位置，摆厅长的谱儿！”
　　“天哪……”楼览滴汗，“我不争，会有人猜测我靠背景不劳而获，那我要是争，其他那些处长们不是更睡不着觉吗？厅里最近被人事调整闹得鸡飞狗跳，我实在不想再插一脚。”
　　“说了半天，到底争什么啊？”邓子桓觉得挺纳闷儿。
　　“管土地审批的处长要调走，三十多个正副处长都蠢蠢欲动，有的想晋级，有的想换到这个位置。”楼览觉得好无聊，“陈厅不知从哪儿听说了然然是做地产的，让我带然然去他的饭局。”
　　“那老头儿就是因为知道了你老婆做地产生意，这才怂恿你争取建筑审批的口子嘛，他就是在跟你套近乎啊！”邓子桓立刻把前后联系在一起，“老头儿不会把你们厅十四个处长都叫去吃饭，他请的肯定是他的人，叫上你，再叫上你老婆，你就成了他的人啦。”
　　两个男人站在走廊的转角处抽烟，看着客厅里陪几个孩子玩耍的两个女人，楼览轻声道，
　　“我还没跟然然说应酬的事，那种场合，那些人，她不会喜欢的。”
　　“应酬不是问题，问题是处长老婆得在厅长面前装孙子！接着往上爬吧你，爬上副厅之前别带老婆去应酬。我也一样，公司排不进私企百强，我不会带妙妙出去。”林妙凡不出席任何有关于桓极数码的应酬，她喜欢恒丰集团的年会，尽管邓子桓只在父亲的董事局里挂一个虚衔。
　　“然然没有妙凡那么……实际。”楼览很委婉，眼底有同情。
　　邓子桓眯着眼睛吸了一口烟，“你直接说她势利就是了。势利的女人没什么不好，她们是男人打拼事业的动力。楼览，这个世界上没有不仰慕权势的女人，唐嘉然也不例外。”
　　佣人为两家人布置好饭桌，解下围裙，一天的工作到此为止。
　　邓子桓夹着烟走过来，“梅姐辛苦，你愿意跟我们签个合同吗？”
　　林妙凡和楼览一脸莫名，佣人更是茫茫然，她在这里五年了，为毛忽然要签合同！？
　　“合同只是划定你的工资和工作期限，期限内你不能随意离职，我们也不能无故解雇你，这对我们彼此都是稳定的保障。”梅姐做事细致，手脚干净，不多嘴不多事。好员工必须留住，这是邓总的宗旨，于是好心情地开出条件，“签五年，每年可以拿十三个月的工资，十年，十四个月，以此类推，另外再送你一份商业医保，你回去和你丈夫商量一下。”
　　目送佣人出门，楼览叹道，“好大方，公务员待遇不过如此。”林妙凡戳戳丈夫，“败家子。”
　　邓子桓问唐嘉然，“连政府审计部门都看不穿的算盘，两个下岗工人应该也看不穿吧？”
　　唐嘉然耸肩，“人民永远比政府单纯。要是这合同签不成，国家政权就岌岌可危了。”
　　审计局的林小姐一脸黑线，问楼处长，“看出来没有，他俩在笑咱们傻！！”
　　楼览笑着点头，问邓子桓，“你打得什么算盘，商业医保很便宜？”
　　“一个月才五十块钱，和公司员工一起团购，又省十块钱。关键是一纸合同就订下了未来十年不用给梅姐涨工资了！”邓子桓得意洋洋，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就算一年拿十四个月的工资又怎么样，划到每个月只多五百块，这涨幅绝对及不上未来十年物价增长的速度！”
　　林妙凡表示鄙视，“跟两个下岗工人玩心眼，你很有成就感么？”邓子桓笑得更欢，“这说明还是生意人最精，上能愚弄政府，下能愚弄百姓。”林妙凡一记白眼飞来，“得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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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酬之外，一墙之隔的两家就在一起吃晚饭，加上时不时来蹭吃蹭喝的单身汉郝川，几个人吹吹牛，斗斗嘴，亲密又热闹，真真是自家兄弟姐妹，如此生活，任谁见了都羡慕不已。
　　“然然，你最近找赵鹏办过事吗？厅里土地利用管理处处长？”土地利用管理处与地产开发的关系匪浅，这是楼览父亲为儿子选择该部门的原因之一。不过唐嘉然公司多数时候只需与市国土局打交道，鲜少涉及省厅，除了最近一次，“办过一块地皮的出让手续，怎么了？”
　　“怪不得。陈副厅长听说了，他动员我争取一下赵处长的位置，他要调走了。另外他想通过明晚的饭局介绍你和厅里其他几个处长认识，这样你以后办事方便些。你觉得有必要吗？”
　　“这宗手续不是我出面办的，我也不需要你的职务之便。”唐嘉然干脆地答，“陈厅不会是刚得知我是做什么的，只是等需要的时候才挑明罢了。对了，他是不是快到年龄了？”邓子桓心领神会，“老头儿拿一肥缺卖人情，八成是琢磨着临退休前从唐嘉然身上捞点儿油水。”
　　“不会吧，陈厅又不是单独请我和然然，哪有众目睽睽之下捞油水的人？”楼览质疑道。
　　“第一回见面只为摸底，人越多越显得他没私心，不是么？”林妙凡受父亲耳濡目染，对办公室政治的了解比楼览多些，邓子桓满意地点点头，“老婆最近很有长进啊！”
　　“冷厅长提醒我别蹚这浑水，人事调动的当口要避嫌。”楼览比较喜欢这个提议。
　　“冷家棠什么时候给了你小贴士？”楼览说了办公楼走廊里的一幕。
　　林妙凡随口道，“一把手给你泼凉水，二把手煽风点火，你们厅里很热闹啊！”
　　“你们局里有人泼你冷水吗？你有意参与的审计项目，有人跟你抢吗？”见林妙凡完全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邓子桓笑了笑，“楼览和你一样，省部级官二代，在一个芝麻大的厅局级单位里呆着，谁会蠢到挡你们的路，或者当着你们的面指手画脚？冷家棠不是给楼览泼冷水，他是暗示楼览没必要在陈厅那里运作，他会在这次调动中分一杯羹给楼览。”
　　桌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邓子桓莫名其妙，“不是这样吗？”
　　林妙凡啪得一声放下筷子，“你意思是我和楼览能在单位混得开，全凭我们有当官的爹？那你呢？你做生意就不靠你爸？要不是恒丰担保，你那个芝麻大的小公司凭什么从银行贷到九位数的贷款？”站起身，把儿子从小座椅里抱了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丈夫，“邓子桓，你可以自认为全世界最聪明，但你不要把别人都当傻瓜！”说完，林妙凡回家了。
　　“爸爸……”邓安眉声音小小的。邓子桓摸摸女儿，“没事，你吃你的。”唐嘉然给两个小朋友挟了些菜，“去看动画片吧，吃完饭还有点心。”楼浅之和邓安眉乖乖捧着碗去了客厅。
　　楼览问唐嘉然，“要不要去看看妙凡？”邓子桓立刻道，“谁也别理她，纯粹无理取闹！”
　　唐嘉然浅浅地弯起唇角，“她爱上你了，她希望得到你的肯定，你应该得意才对。”
　　邓子桓面无表情道，“林妙凡的心长在阴*道里，她爱上我不是很自然么。”
　　楼览被邓总的流氓嘴脸雷得里焦外嫩，唐嘉然却已然走了神……
　　在精神放松的时候，唐嘉然很容易走神。她的思绪能在短时间内神游到外太空，行为却丝毫不受影响。比如现在，邓子桓和楼览连唤三声，唐嘉然各种无应答，好专心地吃着饭。
　　这个状态就好像电脑硬盘正常工作，但网络临时掉线，短时间无法接收数据。重新上线后发现两个男人盯着自己看，唐嘉然莫名其妙，“你们怎么不吃了？看着我干嘛？”
　　“想什么呢？”楼览不自觉地放轻声音，仿佛担心天使会受到惊吓。
　　“我……在想子桓刚刚说的话。”唐嘉然像高中上课走神被老师点名时一般求助地看向邓子桓，刚说什么呢？邓子桓不动声色地提示道，“这还用想？当然是领冷家棠的情啦，陈忠国最晚明年就该退二线了吧，理他干嘛？”
　　网速在眨眼间恢复，唐嘉然摇头道，“不能不理他。楼览从正处到副厅，每个厅级上司都有否决权。要是开罪了陈，他在退休前百无禁忌地投一张黑票，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更何况冷家棠没有明着示好，这情你怎么领？”
　　邓子桓抬了抬眉毛，“那就按楼览说的，按兵不动，反正赵鹏的位置横竖得落到他头上。”
　　唐嘉然果断地摆手，“玩政治首先要有立场，脚踩两只船的下场绝对是落水。”
　　“照你的意思，陈忠国的帐不能不买，冷家棠的好意该领但不好领，两条船都不能不踩，还不能同时踩，那楼览怎么弄，换个地儿？”邓子桓迫不及待地求分解。
　　唐嘉然慢条斯理地放下碗，浅浅地挑起眉，“你问我我问谁？”
　　唐嘉然平日一进家门就习惯性装傻，但她今天多说了几句，楼览眼底已经有了探索的兴趣，于是邓子桓趁热打铁，“我刚还在吹嘘咱生意人最精，你赶紧动动脑子，给咱长长脸呗！”
　　唐嘉然奇怪地看了邓子桓一眼，侧过脸问楼览，“想换个地方吗？”
　　楼览笑着反问，“有用吗？这样进退维谷的情形应该不止发生在国土厅吧。”
　　唐嘉然点头，“如果不换，那就提前晋副厅吧，顶了陈的位置，天下太平。”
　　某女语出惊人，两男相视傻眼了足足半分钟，努力地消化着听到的内容……
　　“然然，你刚刚还说陈厅有否决权。”陈厅有否决权，所以抢了他的位置就天下太平？楼览实在想不通其中的因果关系。邓子桓也很费解，“对啊，这是哪门子天下太平法？”
　　唐嘉然张了张嘴，貌似一两句话解释不清啊。邓子桓立刻递过一支烟，慢慢说，不急。
　　“就像邓子桓说的，陈这时候提出和我接触，必是有所求的。他的年龄已经排除了求权的可能，求的只能是利。他原本大约是想把赵鹏的位置当做筹码，但这很蠢，因为这个筹码并不只握在他手里，冷家棠也有。如果陈真的想与我谈条件，最聪明的做法是拿出冷家棠给不了的东西，也就是他现在的位置。他自动让出，再不遗余力地推荐楼览晋级，尽可能把人情做大，这样不仅能开口要更高的价码，他退居二线后在厅里的话语权也会因楼览而有了保障。”
　　唐嘉然点上烟，夹烟的手势优美却不显作态，徐徐吸了一口，随着气息轻轻吐了出来，
　　“陈在国土厅的年数太多了，虽然没有大作为，但说话是有分量的。冷家棠空降下来做一把手四年，比陈年轻，比陈能干，陈对冷而言是削弱权力的负资产。一旦陈推荐楼览晋级，冷一定会投赞成票。至于其他的处长们，不管楼览拿到的是赵鹏的位置，还是陈忠国的位置，他们都会恨得咬牙切齿，那么相对来说，副厅长权高一级，楼览还能坐得更安生些，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