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我们仨》斑斑来点儿香菜

1、第 1 章 《夜宿》

　　雨越发得大了。
　　这座破庙的两扇门摇摇欲坠地在这秋夜的疾风骤雨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但好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也坏不掉的样子。
　　在这样的雨夜里，有门挡风和没有门的区别，只有在破庙里面躲雨的人才知道。
　　没错，就比如正在用捡来的木棍拨弄着一团不算旺盛的篝火的的谢宁。天泉弟子人手一件的皮草吸满了又冷又沉的雨水，被他架在篝火上烤。半干不湿的头发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脸颊两侧，他幽怨地盯着篝火暗自嘀咕着，要不是钱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也不至于没钱住客栈，还好这里有间破庙，才不至于被雨淋成狗……哎，要是篝火上烤着的不是皮草而是烤鸡该多好。
　　他想得出神，口水都要滴下来，没注意到皮草上丝丝缕缕冒出来的烟，是即将烤糊的前兆。

　　嘭——！
　　谢宁吓得一激灵，抬头看向被猛地推开的破庙正门。
　　闪电恰在此时划破夜空，勾勒出了一道直挺挺地站在门外的人形剪影！而在大约是人脸的位置上，一只左眼在黑暗中也反射出了幽幽的亮光。

　　谢宁吓得一个哆嗦，但厉声质问的嗓音仍然底气很足，只有谢宁自己听得出来句尾发虚，“……什么人！”
　　那人影不答，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谢宁头皮发麻地抱紧了陌刀。
　　那人影又上前一步。
　　谢宁再次开口，仍然威严凶狠，却不自觉地带出了口音：“……你噶哈！别过来嗷！我有刀，再过来削你嗷！”
　　那人影反手带上了门，雨声、风声一下子便大半都被关在了门外，他又上前一步，篝火照亮了他衣摆垂落下来的仿佛在流淌着的红。
　　“叨扰，借宿一晚。”

　　那么问题来了，夜宿破庙遇到鬼敲门和三更天敲门，到底哪个更吓人一点？
　　对谢宁来说，毫无疑问是前者。
　　于是他乐颠颠地拍了拍篝火旁的位置，热情邀请这陌生的三更天弟子一起坐下来烤火。
　　“多谢。”这三更天的声音仿佛在这空荡荡的破庙中能带出回音似的，听得谢宁有点怕怕的，但很快他就知道这三更天的可怕之处不是他的声音，而是他说出的话的内容：“你的毛皮烤糊了，不翻面吗？”
　　……
　　谢宁的惨叫声短暂地盖过了一道轰隆隆的响雷。

　　两人无言地烤着火，谢宁有些昏昏欲睡，虽然他原本是个话多的性子，但是皮草被烧出的那个窟窿令他实在是情绪低落，没了搭话的性子。
　　直到鼻尖一凉，谢宁抬手揉了揉，原来是房顶上滴下了一滴雨水。
　　他正想换个地方避开漏雨之处，却见那三更天霍然起身，提着双刀在庙中踱步。

　　谢宁：……
　　谢宁觉得这三更天吓人叨怪的！但还是本着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友好互助原则打起精神问了一句，“怎么？”
　　三更天停下了脚步，瞥了他一眼，“有老鼠。”
　　谢宁打了个呵欠，“有就有呗，这地方有耗子多正常啊？”
　　三更天不语，只是突然朝着房顶丢出了左手的刀。
　　扑通一声，一个九流门应声落地：“……吱吱。”

　　“哎我去！”谢宁一蹦三尺高，因为他手里没拿着陌刀，“这、这哪儿来的！你哪儿来的！咋搁房梁上藏着呢！”
　　九流门熟练地举起两只手，“咳，其实呢……”但他早已在肚子里滚瓜烂熟的唬人的话却没能说完。
　　三更天抬手接住了落下的刀，而后将那冰凉的刀身贴到了九流门的腰侧。
　　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平缓下滑的刀身明明没有划开任何东西，九流门却觉得自己向来能言善辩的舌头像是被这一刀切成了两段，发不出哪怕一两个音节。
　　那刀一翻一挑，不知从何处勾出了一只银蓝色缎面的钱袋子，稳稳地移到了谢宁的鼻子底下。
　　“……有点眼熟。”谢宁两只眼珠子都黏在了这只钱袋子上面，给自己拼了个对眼儿出来，“……不对！这不就是我的钱袋吗！”他后知后觉地一把将九流门拎离了地面，来回摇晃，“我说呢！你小子偷了我的钱袋心虚，看我进来才往房梁上躲的！”

　　“那处房顶本来就是漏水的。”三更天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来了这么一句话。
　　谢宁果然也没听懂，“啥玩意儿？”
　　三更天收刀重新坐回篝火旁，“他一直用碗接着落下来的雨水，然后，碗里的水满了。”
　　谢宁看看手里的人形大耗子，又看了看漏雨的屋顶，有点不好意思地把他放回了地上，“嗐！你看这事整的！早说啊！有缘一起在这儿躲雨就是兄弟，我那钱袋子里也没几个钱，你还够用不，不够我回头再给你整点儿！”
　　九流门那双黑亮亮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脸上的笑先一步爬上了唇角，他一把搭住谢宁的肩膀，“好说好说，都是兄弟，叫我阿四就行！二位怎么称呼？”
　　谢宁熟练地迅速跟他勾肩搭背：“我，谢宁！”
　　然后两个人一起扭头盯着三更天。
　　“……还药。”

　　混江湖的规矩之一：互通姓名之后就都是自己人。
　　而阿四和谢宁这两个废话篓子显然一说起来就停不了，谢宁问阿四啥时候把他钱袋摸走的，咋一点也不知道，阿四说就之前在街上碰上了顺手的事儿，阿四问谢宁，你们不知道这破庙闹鬼吗，就敢到这儿住。
　　谢宁……谢宁不知道啊！谢宁简直惊呆了！
　　“这里闹鬼？！”
　　阿四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压低了声音，“是啊，每个像今天这样下雨的晚上，就会有红衣厉鬼来敲门……咚咚咚……”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即使是在雨声中也听得分明！
　　咚咚咚！
　　仿佛是在催促一般，又是三下敲门声，不轻不重，而后便没了声音。
　　谢宁跟被掐住了脖子的大鹅一样没了声响，面露惊恐地和阿四互相比划。
　　有人敲门？
　　谁会敲破庙的门啊不都是推门直接进吗？
　　听错了？
　　不可能咱仨都听错啊！
　　两人猛地一起扭头看向还药。
　　那只映着火光的银灰色的左眼似乎又在幽幽地发光，一直闭目养神的还药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还没完。”
　　他的话音刚落，门旁的破庙窗户也传来了相同的声响。
　　咚咚咚！
　　仿佛是不得其门而入的某个想要借宿的路人，无奈地转移了目标，试图敲开那扇已经破了很多洞的窗。
　　咚咚咚！
　　但这又何必呢？若是真想进来，无论是门还是窗都早已破烂不堪，稍微一推便能进来。
　　咚咚咚！
　　声音移向了另一边的窗户，仿佛只要得不到回应就会一直执着地敲下去一般……
　　声音没再响起。

　　两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谢宁小声问，“……那东西，走了？”
　　阿四同样小声蛐蛐，“应该是走了吧……还好刚才还药进来的时候把门关上了，不然……”
　　“这座庙，”还药突然开口，“有后门吗？”

　　就在这一瞬间，风声大作，庙中所有的门窗同时洞开！狂风卷着雨水倒灌进来，直接扑灭了本就不甚旺盛的篝火！
　　谢宁嗷的一嗓子就和正夸张地装害怕的阿四抱作一团！然后，他看到了火光。
　　从暗沉无光的刀锋上燃起，擦着谢宁的脸颊落下，距离太近了，以至于他感觉那刀身竟是温热的，这热度和自己肩膀上那两只冰冷刺骨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令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等等，阿四整个人都挂在自己身上，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腰，两条腿缠着自己的腿……那自己肩膀上的手是哪来的？

　　女子的尖啸声响起，但很快便随着那一刀的落下，和自己肩膀上的两只手一同向远处消失了。
　　谢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都冻僵了。

　　篝火被重新点燃，阿四和谢宁小鸟依人地一左一右依偎在还药身边。
　　还药：“……不必如此。”
　　谢宁冻得直哆嗦，连带着被他死死抱住的还药的左手也在一起震动：“冻死我了，借兄弟暖暖！”
　　阿四倒不觉得冷，但是也不肯松手，反而演得起劲，“你把那女鬼给砍了？她不会再来了吧？”
　　还药摇头，“她跑了，我也不知还会不会再来。”
　　阿四把还药的右手抬起来，自己挤到他胳膊底下藏起来，“她要是再来，你誓死保护我俩！”
　　谢宁发出漏气一样的惨叫：“不是吧，还来？怎么才能解决她啊？超度？做法事？坏了这时候咱上哪儿找和尚去啊！”
　　还药想了想，“……刚才你说的那个故事，还有后续吗？”
　　说到这个，阿四就忘了自己要装害怕了，摸了摸下巴嘿嘿一笑，“后续嘛，是没有，但我知道发生在这庙里的另一个故事……”
　　“……你们知道这座庙为什么被废弃了吗？”阿四坐直身子拿出了说书的架势，朝两人摇头晃脑地说着，“明明这里来往交通便利，你看，就算是夜宿躲雨，也一口气撞进来了我们三个。”
　　谢宁很快抢答：“因为战乱吧！”
　　“错，”阿四摇了摇手指，“这庙里的僧人们是自己离开的。”
　　还药蹙眉不语。
　　“啊？为啥？”谢宁挠头。
　　阿四诡异一笑，压低了声音，“若是有钱，谁会愿意来庙里当个和尚？这年头，本就有许多犯了事的、好吃懒做的、来历不清不白的，剃了头躲进庙里，本就没什么向佛之心。若是有机会发上一笔横财，那自然是庙外面的日子来得快活逍遥。”
　　谢宁听得莫名，“但他们一群和尚从哪儿能发财？”
　　阿四神神叨叨地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这就是第三个故事了……据说以前，在城里啊，有位千金大小姐，因为不满家中定下的亲事，竟收拾了金银细软，在大婚当晚，和情郎私奔逃家，不知所踪。”
　　“据说那一晚，也是突然下起了很大的雨……大小姐趁乱出逃，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来喜服，手里拿着对于寻常人来说一辈子都花用不完的金银珠宝，在私奔的路上突逢暴雨的她，若是此时恰好看到前方有座寺庙，你觉得她会怎么做呢？”

　　雨声仍然不知疲倦地拍打着门窗，三人沉默着，仿佛耳边能够听到那一晚有女子冒着大雨敲响了这间寺庙的大门。
　　谢宁听得愣住了，喃喃道：“……这、这不可能吧……庙里的不都是出家人么……”
　　阿四嗤笑一声，“先前不是都说过了，这年头，剃了光头的也未必是和尚，住在庙里的就一定是好人么？”
　　“没有证据。”
　　还药抬起眼睛看了阿四一眼，那双异色的眸子似乎泛起了一丝波澜。
　　阿四打了个响指，“可不就是么！当初大小姐逃婚之后没多久，这座庙就人去楼空，大家自然也是有许多猜测的……不过嘛，没有证据啊。”他一摊手，“大小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没人见到大小姐到过这间寺庙……谁都拿那群和尚没有办法。”
　　谢宁气得一拍还药的大腿，“咋能这样呢！官府也不查他们么！”
　　还药：“……想来是查过，但是一无所获。”
　　阿四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这庙里每一寸地面都被翻遍了，就是没找到大小姐的踪迹，或许就是因为没有入土为安，大小姐才会每逢雨夜，都来敲响这里的门吧。”
　　谢宁唏嘘，“每一寸地面都翻过来找遍了都没有啊……”
　　“对啊，”阿四重复了一遍，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每一寸，地面。”
　　谢宁僵硬地抬头看向阿四：“你是说……”
　　阿四同样长吁短叹地抬起头来，望着先前自己呆过的房梁，“是啊，要不是你突然进来，我也不会翻上房梁，这才有机会得知第三个故事的真相。”

　　三人一同抬头望向房梁，一截褪色了的喜服衣袖不知何时突兀地从房梁上垂落，随着屋外的风声，缓缓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