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那些年我爱过的富江们》宿鸟飞花

4、富江的愿望 罗马的

　　罗马的夏日如约而至，金色的太阳俯瞰着大地，将整座城市收拢进它恢宏的光晕，小小的特雷维喷泉置身于上帝的掌心，海神受命谛听着人类的愿景。

　　我像所有前来许愿的游客那样，背对着喷泉，右手紧攥着硬币，闭上眼，深呼吸，将硬币从左肩上方抛去。扑通一声，水花溅起，硬币落入池底，我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地。

　　“喂，我说，你能不能收起你那个穷酸样。”站在我身边的富江白了眼水池里的一円硬币，“没见过在意大利许愿还是用日元的。”

　　我转头看她，那张完美无缺的漂亮脸蛋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这样比较划算。”我拧紧眉，小声地替自己辩解，虽然内心觉得根本没有和她解释的必要。

　　富江当然没听见我的声音，她正在和身边殷勤帮她撑伞的男人说些什么，很快，我就看见男人笑脸盈盈地把口袋里名牌钱包掏出来递到了富江手上。

　　我又转回头去，这样的事常常发生，我已经见怪不怪了，富江光是在学校里收到的礼物就足以堆满西班牙广场的阶梯了吧。

　　我默默想着，手里握紧另一枚硬币，打算再投一次。

　　“喏，给你。”

　　我循声望去，富江白皙的手掌里躺着几枚印有维特鲁威人的硬币，那些小小的硬币如同被压缩过的薄薄的日光，照得空气不自觉地发烫，也照得我头脑发懵，不禁脱口而出道：“这是什么？”

　　“钱啊，你眼睛瞎了？”富江指了指不远处捧着钱包的男人，“别人的钱用起来才是最划算的不是吗？”

　　我默不作声，小心翼翼地瞥了眼站在她身后的男人，不小心对上他怨恨的眼神，急忙收回视线，默默腹诽，几块钱有必要摆出这幅模样吗……

　　不过，更让我难以置信的事，富江竟然只收了他几枚硬币，“可是，你为什么不直接把他钱包拿来，是那个牌子你不喜欢吗？”

　　富江听了我的话，没忍住笑出声，“真是蠢得可爱啊，你难道没看出来他浑身上下都是山寨货吗？破钱包里就这几枚硬币也好意思拿出来献给我？”

　　我张张嘴，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呵呵，是吗……”

　　富江扬扬下巴，“当然了，我和你说那么多干嘛，赶快把手伸出来。”

　　我听话照做，安静的一円钱正乖顺地躺在我的手心，它还不知道自己将被抛弃的命运。

　　钱币碰撞在一起的声响远比身后汩汩流淌的泉水要更动听。

　　富江抽出埋在最底下的一円钱，冰凉的指尖划过我湿热的手心，我的心骤然空了一下，随即泛起碎碎的痒，像是突然游过一尾滑溜的鱼。

　　“现在再扔一次，按照我的命令许愿。”

　　我轻轻点头，望向她黑曜石般的瞳孔，“那富江你希望我许什么愿？”

　　“嗯……我想想……”富江的手落在我肩膀处的头发上，她拈过一缕，和自己柔顺的长发缠在一起，我看出她不会打结，只是一直编两股辫。

　　“我要你一直爱我。”

　　我惊恐地瞪大眼睛，正对上她得意的笑容，她唇角扬起的弧度像是淬了毒的月亮，每深一分，我耳畔甜蜜的回声就多裂开一道缝隙，无数破碎的音节从中涌出，化作黏稠的黑潮，吞没了日光，侵蚀着我早已的腐烂的疮口，要钻进血液，要注入神经，要分裂我的魂灵与我的身体。

　　富江满意地看着我的表情，“就许这个愿吧。”

　　硬币抛过我的心脏，经过左肩，缠绕的发丝散开，风吹过我的脸颊，我听见水花扑通的声音，一次再一次……又一次。

　　富江死了，被那天那个抠门的男人分尸在无人的小巷。我见到了她破烂不堪的尸体，却还是觉得漂亮，那红色的血液如同凋零的眼泪、亦或是鲜艳的玫瑰。

　　我将献给她的玫瑰花束丢进最后的火海里。

　　传说，如果有人背对着喷泉，右手拿硬币从左肩上方向后投入水中，就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一枚硬币代表此生会再回罗马，两枚硬币代表会与爱人永远相守，而三枚硬币则会令讨厌的人离开。

　　我投下代表着让她消失的三枚硬币，任由地狱里的堕天使向魔鬼转述着我的恐惧、我的恨意与我的罪行。

　　又一个清晨，初升的太阳染红了罗马古老的石板路，特雷维喷泉边，美丽的黑发少女手里正捧着一枚湿漉漉的一円硬币。